第10節

鹽鎮 易小荷 第1頁,共1頁

王大孃的這種不安全感也來自於孃家的無依無著,爸爸得了肝炎,一輩子幹不了重活,王家是村裡最窮的一家,這一輩子都毫無底氣。

成家以後,她和孫彈匠爸媽住在一起,那時候王大孃沒有和孫彈匠獨立出來,還是孫彈匠爸爸管錢。在大女兒七個月大小的時候,孃家有人過生日,王大孃回家,只要到五塊錢。那一次她揹著女兒,一路走一路哭,走了六七公里,哭得太傷心,半路上摔到了一個很大的坑裡,娃兒身上都打溼了。路過的人好心給她拿了件乾衣服換,後來女兒索性也就拜給了人家。

「五塊錢咋子拿得出手哦,起碼拿個十塊錢(拿給我媽媽),在路上就覺得自己很造孽,一天到晚給你幹活,割豬草、洗衣服、掃地下,啥子都幹,孃家有事情五塊錢就打發了。」

王大孃還有個命運多舛的弟弟王三,十歲的時候有一天突然腦袋就抽了,隔天似乎又好了,從此和他媽一樣悶頭無話。王大嚷有回洗衣服,他跟著去,不小心滑進河邊的一個洞口,王大孃眼疾手快給救了回來。

到38歲那一年,王三依舊單身。「這裡沒得找不到男人的婆娘,只有找不到婆娘的男的,如果38歲都說不到就沒得了。」王大孃找人給他算八字,先說29歲那一年本來是有機會的,不然38歲就是這最後一次機會。

翌日她在街上看到一個婆娘在路邊坐著,說要找人嫁,王大孃就把她拉過來問:「你是真的出來嫁人還是騙人?如果你真的嫁人,我給你介紹一個條件很好的男娃兒,很會摳黃鱔泥鰍,一天三四百塊錢沒得問題。」

那個女的眼含熱淚說:「我是馬邊縣的,從宜賓過去就是,是真的出來嫁人的。」王大孃當機立斷,趕緊找了個兩輪車,拉著她趕回孃家,推門進去,屋頭盡是蜘蛛網,王大孃的媽媽一聽這天降的喜事,立馬把屋子收拾了出來。

髒亂差的房屋狀況沒有什麼影響,馬邊縣的婆娘那年29歲,住下來幾天,王大孃讓弟弟隔天就出去田裡逮黃鱔泥鰍賣錢,那幾天他每天都能拿點錢回家來,那婆娘看著這日子應該過得下去,就留了下來。

生完兩個兒子沒多久,婆娘又跑了,嫁到了成都郫縣,還是找了個殘疾,另外又生了個兒子。不可能再回來了。

王大孃看王三呆呆的,像許多年來一樣,不說話,也不會說話,大哭了幾次。媒是她做的,她只能負責到底,就悄悄一直給弟弟的兩個兒子拿點錢。「前半輩子是養我兩個女兒,現在賺錢,就是為了這兩個娃兒。」天可憐見,兩個孩子倒是健康正常。

2018年,有天王三的這兩個孩子去摘龍眼,不小心碰到了樹上的蜂窩,兩個人一直跑,蜜蜂窮追不捨,跳到一個水溝裡,蜜蜂在水面上瘋狂衝刺。送到醫院去,醫生說小的還好,大的沒有救了。

還是王大孃四處奔波,通過水滴籌給他捐了三萬多,居然治好了。後來國家補助,給王三修了新房子,王大孃也終於把老大供到了職高,專業是學汽修,就等著畢業以後去北方工作。

老大上職高後,王大孃就去和他媽媽交涉:「你雖然嫁了,但我六十幾,以後也享不到他的福,我給他交學費,你出生活費。咱倆一人一半。」於是職高每年12,800的學費,也是王大孃給他交的。

另外一個兄弟王四年輕時和牛佛一個姑娘談戀愛。那裡離新店鎮六十幾裡,兩兄弟都經常去幫她幹活,談了兩三年,那個女的突然嫁到重慶去,後來就死了。王大孃的媽媽就很鬱悶,又不說出來,開始在家裡抽菸。王大孃覺得這是母親後來得上老年痴呆的原因。王大孃回去看望她,她躲在門背後,探出一點點頭左右張望:「冠花,你回來了?小聲點,有人要整我們。」

兩個弟弟不成材,父母從看病吃藥到開刀動手術,又到最後買棺材扶上山,自從王大孃開始幫孫彈匠管錢,全是她主動負擔起來。孫彈匠和她吵,她表面順從,暗通溝壑。有天早上,王大孃在老街看見個賣柑橘的,看上去就是皮薄汁多,是好東西。她一邊回頭看,一邊抹著眼淚就走了。唐姑媽的女兒在擺攤賣衣服,問她說,咋了。「我想給我爸買點水果,又不敢。」唐姑媽的女兒就說,我去給你買,你開錢就行了。

王紹餘在81歲那年走的,死之前那天晚上,他突然跟王大孃外甥女馨馨說:「讓冠花來看我,不然明天看不到了。」王大孃彈完棉花洗完澡已經夜裡一點多,擔心孫彈匠罵她,就沒敢去。第二天凌晨老頭果真死了,安淑芬和他睡在一頭都不曉得。孫彈匠連葬禮都沒去參加。沒過幾年,王大孃的媽媽安淑芬也走了。

孫彈匠是個實用主義者,親情意識比較淡漠,「從來沒有人念過你的好,幫這些人有屁用!」不過王大孃卻一直念著孫彈匠的好,他辛苦彈棉花得來的錢,還是會交給她保管。外面的女人都嫌棄孫彈匠摳門,連碗羊肉湯都捨不得請。有一年,有個「富婆」給了他三千塊錢,但是他一轉身就都給了王大孃。

這麼多年,孫彈匠的性格就像四川話裡所說的「犟拐拐」,那個「犟」字帶有一個「牛」的部首,意思是可以拿牛的固執來做比較。王大孃卻對這個說法有一點不贊同:「我家小時候養過牛,牛至少吃苦耐勞啊。」

二女兒有天回來跟父母說,要和一個啥都沒有的小子結婚,孫彈匠一拍桌子,表示他不喜歡那個女婿,他更不喜歡女兒已經決定了才來通知父母。王大孃勸他,你這麼攔著,她一輩子都埋怨你。他還是搖頭。最後女兒定下1月7日結婚。1月6日那天晚上,有條大黃狗竄進茶館,很多人在打麻將,幾個男人用板凳把大狗卡到那裡,一陣亂打。孫彈匠趕到的時候,空調、桌子、凳子、地上到處都是血,刺眼得讓人睜不開眼睛。

「按照我們當地的說法,這樣子見紅,怕要出大事。」孫彈匠身體都軟下去了。

「說到底他還是孵(護著)自己的娃兒……」他一開始說不準叫車,也不準出棉絮,經過這事,他終於首肯了。王大孃趕緊找了六輛小車,給準備了兩床新棉絮,再拿紅綢綢,一個一個車給套上。

接親的隊伍浩浩蕩蕩,一直開到東環路,這時窮小子的父母才收到了孫彈匠的電話,他說會趕過去參加婚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