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市鎮上有個習俗,大年三十當天,要殺一隻雞公,表示男人當家。沒有殺母雞的,否則要被笑話。37歲的曾慶梅從小在新河街長大,她記得在農村逢年過節,都是女人在廚房忙碌,只有男人們才能坐主桌,女人和小孩都得在廚房吃飯。
孫彈匠對王大孃的控制很嚴,就算自己在外面出軌一百個女人,回到家裡他也絕對不允許王大孃穿長度在膝蓋以上的裙子,不允許她和別的異性嬉笑聊天,除了在棉花鋪和茶館幹活,她也不能擁有任何個人的時間。哪怕跨出仙市一步,都需要孫彈匠的同意。有一年去辦理社保,對方動作慢,用時較長,她急得都快哭出來了,「再晚了回去,說不清楚,又會捱揍了。」
王大孃不僅向孫彈匠交出了自己人生的支配權,也有一種本能的自我約束。有天晚上孫彈匠打完她,第二天附近學校的校長,一個垂涎她很久的老男人來「安慰」她,說帶她到市裡去給她買項鍊。
「反正你們家孫彈匠都那個批樣子。讓我來心疼你。」
「我不是那種人……」
王大嚷毫不猶豫地就拒絕了。
《富順縣誌》民俗民風版塊有一個詞條叫「寡婦再醮」:
在封建社會時期,女人死了丈夫,要求居孀守節,從一而終。如寡婦再嫁,即被視為家醜,必遭到族親的阻擾、干涉,如不聽勸,則不許再進祠堂。改嫁時,不許帶走夫家任何財物,不準坐花轎,而且只能從側門、後門進入男家,甚至要從牆上爬入,或跳過火堆以除邪穢,免克後夫。富順農村另有一種「轉房」之俗,夫死後,經家人商定,將寡婦轉嫁給其死夫的兄長或小弟,不管年齡是否適合,本人願意與否,硬行強迫成親,這樣男家可以不再花錢另娶媳婦。
當地人隨時可以告訴你「男性的地位」為何如此,就連車站跑黑車的王師傅閒聊的時候都會說:「在農村,誰家有個什麼事情,比如婚喪嫁娶,都是相互幫忙的。但去年我岳父走的時候,基本沒什麼人來幫忙,因為人家覺得你家沒兒子,幫了你也還不回來,就都不太願意來幫。」
孫彈匠一輩子都沒能盼到個兒子,王大孃成功生下的兩個都是女兒,被強制流產的倒個個是男娃,相好的女人胡平凡也懷過孕,但因為心臟病,生娃兒要死人,就又沒有要成。
王大孃並不是不清楚街坊鄰居怎麼看她,好些人當她面說得很直接,說她被男人打成這樣都不走,是個哈兒。鬧得太多了,每次想分開,到最後她都是考慮女兒太小了,遂作罷。孫彈匠畢竟只打她,從沒打過孩子。
王大孃知道自己不會離婚,楊瞎子也不會,餘群玲、曾二嫂、雷七孃也不會,事實上,在這裡已婚的254,862名女性當中,像王大孃這樣出生於20世紀60年代之前的,從未認真考慮過離婚這種選擇。在過去的千年間,她們的母親、她們的祖母都不曾做出這樣的選擇,在未來的時代,她們的女兒,還有女兒的女兒,做出這樣的選擇也會無比艱難。這裡是仙市,它的詞典裡沒有「離婚」這個詞。
時間來到1995年,四川人已經開始成規模外出打工,消費文化興起,四川各地乃至鄉鎮都出現了卡拉ok、桑拿等色情場所。仙市鎮新開了好幾個卡拉ok,大家都在絮叨著那裡面的陪酒小姐,就連王瞎子都叫人扶著去「見識見識」。孫彈匠也毫不意外變成了那裡的常客。
有天孫彈匠還穿著一件陌生的手織毛衣回家了。王大孃趁他換衣服的時候不注意,拿剪刀給剪碎了。「去找小姐就算了,還把小姐織的毛衣穿上,(相當於)打到臉上了,不剪留著幹嗎?」
孫彈匠不但不承認,每天還對著王大孃各種亂罵:「你狗日的娼婦,你狗日的爛蛇眼兒,一天到晚亂說老子。」
王大孃決定保持沉默。直到臘月的一天,天氣很冷,她穿著放電影時買的細呢子大衣,天色很黑,大衣的紫紅色也融化在了黑暗中,她悄無聲息地躲在一個鄉村中巴車的後面,等著。風吹得臉都沒有感覺了,對面街道反射出彩色的光芒,胡亂地投在地上,凌晨一點多一個人影從卡拉ok廳閃現,王大孃跳出去:「孫彈匠你個龜兒子,爛雞兒屎,你不是沒有嗎?你不是亂罵我嗎?你個狗日的……」
當時間來到2004年,仙市古鎮從富順縣劃到沿灘區的那一年之前,街道鋪上了仿舊的石頭,屋簷之上成為標準統一的青瓦,政府部門在屋簷下掛滿了大紅的燈籠。鎮上的每一家人都在做生意,越來越多汽車喇叭聲,這裡活像一座充滿了各種可能性的小鎮。
那一年王大孃45歲,孫彈匠主動提出了離婚。
離婚之後,王大孃就感到沒有男人,會受到別人歧視。2004年12月31日那天,霧濃天冷,早上王大孃帶著大孫兒,剛走到壩子頭,也就是原來被燒出來的那塊空地,娃娃說想上廁所,王大孃就問宋孃孃,能不能用一下她屋頭的廁所。宋孃孃卻一直襬手:「不得行,不得行,屋頭的狗要咬你。」
後來,她去成都投靠大女兒,順便在新川大的一個餐館幫忙端菜端飯。才幹了十天,也就是離婚僅僅十天,孫彈匠就天天打電話給她,哄她回來。
「既然你當初離婚那麼堅決,哄我回來幹啥子呀?」女兒也同樣問孫彈匠,他解釋說有不得已的難處——胡平凡懷起了娃兒,但吃了很多藥,怕是畸形不敢要,結果一打下來又是個兒。胡平凡得了心臟病,再也不能生兒育女,孫彈匠離婚的理由像泡泡一樣破滅。
孫彈匠就又黏著王大孃要復婚,不但自己算著時間每天給王大孃打電話,還去央求盤大孃、吳三孃、三媽等王大孃的牌友,讓她們都給王大孃打電話說合。然後他當著大夥的面開啟擴音說:「只要你回來,我保證再也不打你,錢都歸你管,以後再也不出去亂走了。」
也有人給王大孃介紹過一位王師傅。兩個人還只是在接觸,孫彈匠就勃然大怒,和大女兒說:「你媽居然另外找了一個!」女兒回說:「你們都離婚這麼久,媽媽才去找,你沒離婚就去找了。」他怒斥女兒:「你到底是誰的女兒?就只曉得支援你媽!」
最後一次,孫彈匠簡直是在電話那頭用吼的:「你給老子轉來(回來),你在哪裡?回來!我在這等你,你趕緊去坐車。不然我跟斗攆起來了哦。」
話雖如此殷勤,他們離婚之後,棉花鋪裡很快就有了其他女人的身影,街上的人都能回憶起來,那個女人也來幫忙彈棉花,兩個人毫無默契,並沒有人可以像王大孃那樣365天全年無休,還默默忍受孫彈匠的脾氣。
大女兒也勸王大孃不要再理孫彈匠,但王大孃想起了教過女兒的陳老師。她老公被人拐走,離了婚。「管他媽喲,老子這回就找一個老一點的。」陳老師又找了一個大她十幾歲的老頭過日子,結果老頭還是先死了。扶山的時候,老頭的女兒說:「今天你給老漢扶了山,以後咱們就各走各的路了。」她只好回頭去找她的兒子:「我可以回家住嗎?」兒子說可以,兒媳婦卻說,待一下可以,住不行。她只能轉身回去住孃家老房子,房裡盡是蜘蛛網,陳老師一邊打掃一邊哭。
「千萬不要去找二婚的,才造孽,我先死還好點。」那是陳老師一字一淚地告訴身邊朋友的。她無論如何都決定不再嫁了,其實到現在,陳老師也就五十六七歲。
王大孃害怕自己會重複陳老師的遭遇,她會勸告所有目所能及的女人都不要離婚:「一定要找個家,不要像恁個飄起,要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