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冠花不知不覺變成了「王大孃」。在鎮上,一個女人在跨過四十歲之後,基本就可以被稱呼成「大孃」,它不僅僅是一種稱呼(類似於阿姨),也是一種明晃晃的提示,被稱呼為這樣的女人,似乎從此已經失去了性別的特徵,也似乎是一種命運蓋棺的終極定論。
這些年,王大孃賣過電影票,做過豬肉中介,賣過菜,在輔助孫彈匠彈棉花的同時,她還經營著茶水鋪(麻將館),甚至還抽出時間撮合了十幾對男女組建家庭——當然不是免費的,據說每成功一對,就能得到一千塊錢左右的紅包。她憑藉這個小副業成為鎮上遠近聞名的媒婆。
王大孃這一生都被「幹活」填得滿滿當當——在中國的農村,說一個女人「能幹」,是指這個女人勤快什麼都能幹,另外一方面,就是一個女人「命苦」的同義詞。
然而,在古鎮,哪個女人不是這樣呢?只是王大孃的頭頂上,「孫彈匠」這三個字始終是籠罩其上的烏雲。
尤其是2019年之前的那十年,她額頭、臉頰、胳膊、後背、身上都有過大小不一的青紫,有的時候別人問起,她就說是磕碰所致,「還啥子手嘛,再說如果我打壞他,就沒得人幹活了。」
王大孃每次被打完,只有一路哭一路還繼續幹活。心裡就想著,捱打就是因為自己是生了兩個女兒,肚皮不爭氣。想死的時候死不了,不想死的時候就自救。王大嚷引產過四個,還流產了三次,不管流再多血、肚子再痛,她都是自己提前喂好雞,從床上爬起來給自己煎蛋吃——那是她能給予自己最好的照顧。
孫彈匠越發肆無忌憚,就在同一條街上,和孫彈匠攪過的女人都不止一兩個。有一年他把王大孃支到鄉下去幹活,王大孃有天晚上回來,四處沒找到他,最後又一次在鄰居女人家捉姦在床。女人怕王大孃宣揚出去,寫了保證書,保證再也不和孫彈匠亂來。
寫保證書的時候,女人盯著王大孃說:「他不和我,也會和別人。不是我要找他,是他總要來找我。老子睡在樓上,你那個男人搭起樓梯爬上來的。」
保證當然是不管用的,王大孃後來又堵上了一次。那女人的婆子媽抱著胸口,冷淡地說:「你說孫彈匠和我兒媳婦兩個整在一起,那你們是不是該拿好多錢給我?」
「從此以後我不管他們了,隨便他倆怎麼樣。」王大孃被堵得胸口發悶,扭頭就走,孫彈匠以為她要去幹仗,怕打到那女人,就用身體把王大孃死死地擋在彈棉花的機器下面。王大孃咬牙切齒:「把老子掐死了,你狗日的肯定沒有好下場。」
從來沒有人試圖瞭解過王大孃的切身體會,她以前在鎮上有過一個特別要好的朋友王大娃,在藥店工作,和她幾乎無話不談,王大娃兒子一歲多認了王大孃做乾孃。後來王大孃聽說彈棉花那間屋要對外出售,無意間跟王大娃說了以後,她卻搶先以九千塊錢的價格悄悄買了下來,租給王大孃,一年還漲三次房租。
「你把我當作認不到的外人,一年漲一次也就行了。」
「我都不曉得這種朋友拿來幹啥子,越好的朋友越要整你。」王大孃這樣的說法倒是和楊瞎子、陳婆婆不謀而合,她們都覺得在這鎮上生活並不需要有什麼朋友,因為根本不會有人真心誠意幫助你。和孫彈匠攪在一起的鄰居女人,也是王大孃在鎮上曾經真心以待的朋友。
大概只有住在這條街的另一個鄰居,做過村支書的陳相林為王大孃說過公道話。他對孫彈匠說:「你喝茶葉水,不要把茶葉都整幹了哦。」意思是勸他不要下手太重,沒有必要為了外面的女人把自己的髮妻打成這樣。
時間久了,連小女兒也開始看她不起:「你怎麼會那麼不中用?你為啥子不去打死那些女人?」王大孃也不敢指望孫彈匠的爸媽,他們比自己的兒子還厭惡她這個生不出兒子的兒媳婦。
一次回孃家被家裡人追問:「聽說他打你?」王大孃若無其事地低著頭,幾不可聞的聲音囁嚅著:「沒得,沒得事。」她清楚,父母親從來就沒有喜歡過孫彈匠,孫彈匠也對岳父母毫無尊重。王大孃的爸爸過來,就在棉花鋪對面的角上蹲著,看著女兒在那裡牽線、軋棉花,穿梭於棉花鋪和隔壁的茶館之間。「他可能看我生意好,也不來和我說話,看一會就回去了,我喊他住這裡,他說不,就回了。」
有一次她講給自家兄弟王四聽,王四氣不過,就去找孫彈匠興師問罪,兩個人打成一團。王大孃連忙把王四拖開。從此以後,孫彈匠禁止她支援家裡,他也不和她家人見面。王大孃唯一的一絲安慰來自兩個女兒,每次他們一爭吵,兩個娃兒就站在中間,用小小的身軀護衛母親。還有一次吵完架,小女兒夜半三更爬到桌子中間,蜷曲著,小小的身體微微起伏,就那樣沉沉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