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節

鹽鎮 易小荷 第1頁,共1頁

最狠的一次毒打是在1995年的8月,王大孃記得那就是一個最普通的天氣,不冷也不熱。她有些心不在焉,衣服都泡上了卻沒有洗。孫彈匠又不知道野到哪裡去了,她知道最近他和龐阿婆的媳婦小敏走得很近,有的時候那個女人來茶館打麻將,兩個人當眾就能眉來眼去。大女兒大芳上初一,剛剛懂事的年齡,暗地裡就和小敏說:「你莫要再來我家屋頭耍了嘛,免得我媽老漢又要打架。」

王大孃思前想後,一個沒忍住,去龐阿婆家堵人,大喊大叫地罵架,門口很快就圍滿了鄰居,竊竊私語。有的開始左一句右一句地數落孫彈匠。孫彈匠鐵青著臉從樓上下來,追著她回了家,關上門,兩個人扭在一起,桌上的碗筷飛起來,盤子的碎片夾雜著衝菜,青中帶白。一個打,一個躲,孫彈匠先是掄圓了拳頭揍她,彷彿不解恨,把她按倒在地,騎在她身上,拳打、腳踩,緊接著一腳就重重地踹了過來。王大孃只覺得肚子發緊,吐出口血來。

在數百次毆打之中,這一腳是最嚴重的一次,甚至引發了王大孃對死亡的恐懼:「我不會要死了吧,我死了兩個女兒咋子辦?」

孫彈匠見到血分了神,乘著這片刻的呆滯,她站起來忍住痛,一口氣跑到觀音閣,她跪下,她哭訴:「我這輩子沒有做過對他不起的事情,他這樣對我……菩薩你歷來搭救受苦受難的人,你要搭救一下我,我不能死啊。」

仙市鎮過了晚上八點,就是一片死寂。王冠花不能哭得太久,哭累了,還得輕手輕腳踩著黑暗回家。女兒們都睡了,她還有衣服要洗。

說來那都是近三十年前的事情了,許多細節都莫名地模糊到了一起,再次敘述的時候,事情發生的原因情節都差不多,只是時間又變為了上午發生的。唯一能確定的是,王大孃當年挨的這頓毒打,和那一個又一個暗黑的日子。

而她也像這鎮上的幾乎所有沒有接受過太多教育的女性,她們人生的里程碑事件往往是孩子出生那一年,因而在她們的敘述當中,不會有「文革」的時候、「大躍進」的時候、「改革開放以來」,和那些十分精準的歷史刻度,她們往往是依照類似「女兒出生的那一年」「女兒小學畢業的時候」這樣的時間脈絡。她們就是家庭這棵喬木上主動攀緣的藤蔓。

為了不再捱打,她向鄰居求助。隔壁的楊瞎子卻說:「你教她一些方法,如何防止被她男人打,轉過頭,人家兩個好得很,還啥子都告訴她男人,結果整得人家都來恨你……」

王大孃試圖去隊裡找人說理,大隊婦女主任卻轉過頭去說:「不關事,孫彈匠也打不死你。」那次吐完血,王大嚷生平第一次找到鎮政府婦聯主任謝利英,說她捱了打。至於打得有多兇?「我當時穿著條裙子的,身上到處瘀青,哪個看不到?」謝利英卻說:「這是你家裡的事,家庭糾紛要自己解決。」

二十七年後的今天,也就是2022年,當年的「仙市鄉」變成過「公社」,最後又變成如今的「仙市鎮」,政府也從金橋寺的位置搬到了原來的中心校小學的位置。門前24小時的滾動屏和高揚的國旗算是它的標誌。和古鎮還有新街感覺就是完全不相干的存在。鎮政府離古鎮的新街子走路只需要二三十步,但卻像是一座孤島,多過於便利的辦事地點。這裡的領導幹部、工作人員基本都不住在古鎮,開車或者乘車往返於市區和仙市鎮之間。

「婦聯」依然存在,負責的人不知道換了多少茬。

如今負責婦聯工作的徐媛露從2013年到2017年在鎮政府待了四年,2017年下半年調去區裡工作,2021年五月份又被調回來,既負責黨建,也負責婦聯工作。她是八◯後,穿著整潔,談吐大方,看上去就是那種基層組織里面做實事的人。

「我們婦聯本身能做的就是調解,幫助她維權,幫她找派出所,對她家裡的情況進行‘警告’,不知道這個詞合不合適。如果有需要,家裡有困難的,我們可以幫助申請法律援助。家暴這種情況來找的其實不多。」徐媛露說,在她的接待過程中沒有遇到正兒八經的家暴。這個說法也和女鎮長餘澤玲的說法雷同。

餘鎮長在仙市小學工作了十來年,用新聞通稿的方式來形容,就是「她的群眾基礎很好」。她於2021年5月31日上任,她說:「在仙市較少有反響比較大的婦女遭虐待的事情反映,但偶爾有點家庭糾紛都很正常,牙齒和舌頭還有打架的時候。」

她們都沒有提起過王大孃。

在古鎮社群工作了一輩子的鐘一姐記得王大孃找過社群兩三回,印象中,有一次王大孃的手被打斷過,具體哪年已經記不清楚了。她當時把孫彈匠喊到辦公室說過,他似乎也聽,但她覺得孫彈匠有時脾氣上來就控制不住自己,「社群有啥辦法?不外是教育勸解,我只能去教育一下他,要是不得行,你就報案,派出所才能懲罰。不過據我所知,王大孃是沒有報過案的。」

王大孃說去年還是前年,接任社群主任的郭小紅目睹了家暴的事,也把孫彈匠找過去數落了他。「他要跟斗打我,她就過去把他擋鬥。幫了忙的,但是有啥用,當著人家的面,他說得多好聽。」她擺擺手,「算了算了,不要去找人家了。」從此她再也沒有向政府部門尋求處理。

在請教「如何應對可能的家暴」這個問題時,負責婦聯工作的徐媛露說:「如果有需要,家裡有困難的,我們可以幫助申請法律援助。家暴這種情況,一般村裡面找得比較多,街上的比較少。如果她不來找我們的話,我們一般不去介入,因為這個屬於民事糾紛。」

當然,她也強調,在她工作中得到的經驗來看:「她們認為的家暴和我們認為的家暴,可能還是有一定的出入。她們認為那種‘你打我,我打你’就是家暴,但是我們定義是否屬於家暴行為,還是要有相關鑑定部門出具鑑定,沒有明顯傷痕,不屬於虐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