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王冠花二胎生出女兒後,孫家上下大失所望。婆婆坐在屋簷下,一邊縫衣服一邊大著嗓門說:「整天只曉得生耙(軟)蛋,年年都在坐月子,一年要坐幾個月子。七角五分錢都可以買得到十個寡蛋,有的人還不如一隻雞。」孫彈匠更是公開地通知她:「老子要去找一個更年輕漂亮的婆娘,好生個兒子。」
二女兒出生不久,王冠花又懷上了。計生委找上來,她獨自一人去醫院流產。回家發現孫彈匠去了釜溪河對面他的表親張小芳的家,王冠花早就察覺出來——他們之間不清不楚。
夜幕降臨前,天空泛出豬血色,王冠花穿上了防蛇的長筒靴,深一腳、淺一腳地出了門,河水嘩啦啦響,她問撐船的人:「孫彈匠是不是剛過去了?」對方點點頭。她攥緊了手上的棍子,帶上這樣東西只是為了預防路上撲出的野狗。
鄉村四下寂靜,霧濛濛的並不真切,張小芳的那間平房蹲伏在霧裡。王冠花上前砸門,孫彈匠怒氣衝衝地走了出來。王冠花揪住他:「走,爛雞兒屎!我跟你兩個用繩子綁起,去河裡頭淹死了,不要在這世間丟人現眼。」
「你這個狗日的,爛娼婦。」孫彈匠寸步不讓,也對她吼,臉孔抽動。兩人拉拽到了凌晨五點,王冠花又倦又涼,終於等到了第一班船開動的時間。王冠花跟在孫彈匠身後回了家。那天回到家裡,是王冠花平生第一次捱打。
第一次被打的細節已經完全被時間稀釋了,但家庭暴力只有零次和無數次的分別,從那以後不分時間地點和場合,「一句話不對就打」,王冠花捱打就成了家常便飯。大部分鎮上的老鄰居幾乎都見過,孫彈匠的拳頭、耳光、他觸手可及的任何一樣物品,雨點一般落在王冠花的身上。
一開始捱打,就知道哭,後來有一次,王冠花哭完之後萬念俱灰,想去死。婆婆知道後收起了平日的陰陽怪氣,來解勸她:「你不要急,易解人生萬解難。你管他的哦,把這兩個娃盤好才對嘛。」
王冠花說:「都怪你的兒,又跑到人家那去了,我和他一起去死!」王冠花去買了耗子藥,洗完衣服做好飯,發現藥不見了。
「你找啥子?」孫彈匠問她。她沒有回答,還在翻箱倒櫃。
「找個屁,老子甩(扔)都甩了。」
兩個人吵架的時候才有對話,除此之外幾無交談。可是鎮上的哪對夫妻不是如此呢?除了徐九孃那對夫妻是難得的和風細雨,大多數的家庭都吵吵打打,永無寧日。從大吼大叫到掌摑拳打併沒有一條清晰的分割線,人們都把這稱為「人家別個屋頭的事」。
陳七兒和老公打架,婆婆還幫著打陳七兒。曾二嫂家裡也是夫妻經常對打。甘三姐兩口子打架,男人拿著殺豬刀在後面追她,王冠花還去拖。幾乎每個女人都被男人打過,「這條街上都打」。
——楊瞎子早上剛說合孫彈匠和王冠花。晚上回去就被丈夫王瞎子打,兒子在一旁嚇得瑟瑟發抖,也不敢去拉勸。
——新街上的餘群玲是附近坳電村的人,2019年才跟著女兒一起搬來鎮上。餘群玲嫁給了同村的梁茂華,年輕的時候男人不但不拿錢給她管家,同樣也是說急了就開始動拳頭。
在坳電村,餘群玲也看過很多女人被丈夫打,「有一次住隔壁的男人,明明很矮小,女的比他還高大,但是男女打架肯定是女的吃虧,那個男的扯著女人的長頭髮,在床邊去撞。」
「當年在生產隊的時候,男人打女人還有組織批判,在土裡幹著農活,隊長會停下來說,哪個哪個又打架了,以後不準這樣做,不然拉去拘留。現在反而沒人管了。」餘群玲說,「我們女人再會幹力氣活,只要一動手,肯定還是吃虧。」
「男人力氣大,怎麼也打不贏。」王冠花說,一旦發生衝突,她就是孫彈匠手中的棉絮,只能任其揉搓。幾十年過去,她的身上依然會被打得青一塊紫一塊,不過她再也不想去自殺了,「不值當,他就是那種人。」
孫彈匠到底是哪種人?他八歲開始學習彈棉花,又是家裡的么兒,一輩子隨心所欲、剛愎暴戾。他個頭比王大孃還顯矮一些,不到一米六。長年彈棉花,使得右手臂比左手臂粗壯不少,另外一邊的肩膀因此無力地向下傾斜,小肚腩和年齡一起逐年擴張,唯獨從他的「獵豔」名單上可知,他在性方面精力旺盛,一輩子都想以短小的身材,征服陣容浩大的婆娘。
結婚前,王冠花找過著名的卦師鍾三爺合兩個人的八字,老頭七十來歲,精神抖擻,看了一下兩個人的八字,眯縫起了眼睛:「哎呀,哎呀,以後你就曉得了。」鍾三爺把兩張紙還回去,「你們都到挑日子結婚的地步了,還說啥子嘛?」他一邊說,一邊忍不住搖頭嘆氣。
34歲那一年,王冠花被打得受不了,拜託一個老同學算八字,問「可不可以離婚」。同學就說離不脫,「你們離了也要復婚。他就是那種德性,你不要理他,就能多活幾歲。」再後來她去隆昌縣又找人算了兩次八字,說法都是一樣的:「你們婚姻的卦象屬於‘雞飛狗跳’,一輩子都要打打鬧鬧。」
38歲那一年,孫彈匠出去打工。他打給王冠花的公用電話顯示是成都的區號028,但王冠花問他在哪裡,他說自己在昆明,要去考察一下生意。王冠花掛了以後,讓大女兒查了一下電話號碼,打了114發現就是華西醫院那邊。王冠花趕過去,發現有個叫胡平凡的女人動心臟病手術,孫彈匠在醫院整整陪護了二十八天。
王冠花沒哭沒鬧,轉頭回家。再過了一段時間,大女兒從成都回到仙市,他們那時候在茶館後面的房子還沒有賣,一邊是廚房,後面是臥室。晚上十一點過,女兒說餓了想吃點東西,王冠花去給女兒做飯,一走到臥室,發現孫彈匠和一個陌生女人並排坐在床上,舉止親暱。之前屋頭找到過很多她的照片,王冠花全部燒了,但她記得她的模樣,孫彈匠承認過,那個就是他想找來生娃兒的胡平凡。
王冠花破口大罵:「哪裡來的騷婆娘哦?!」
女人沒說話,她的臉埋在陰影中看不清表情,也有可能是把臉別過去了。
「你喲,去找單身漢,找那種有錢的,你找這種拖斗娃娃的,就不怕有報應啊?你這一世有心臟病,女兒是掰子(瘸子),下一世還會有心臟病,娃兒還是掰子,你良心都沒有起好,來勾引我的男人!」王冠花接著罵,近乎歇斯底里。
孫彈匠「噌」地站起來,王冠花下意識腿往後撤,空氣中瀰漫著敵意,果然他開始追著她打,或許礙於另一個女人,他才沒打到。王冠花就喊:「老天爺哦,你有眼睛,你在看哦!看這個爛賬和這個騷婆娘哦!」
夜深了,月光越發吝嗇,這樣的夜晚,走在路上,人的影子投射到青石板上,幾乎都會虛弱到變形。「砰」的一聲,摔門用力過猛的聲音,在古鎮空蕩的街道回彈。孫彈匠當天晚上就拉著胡平凡去了自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