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節

鹽鎮 易小荷 第1頁,共1頁

王冠花出生的第二年,1960年5月9日,美國食品及藥物管理局宣佈批准使用一種安全的女性口服避孕藥。1968年,在席捲歐洲的學潮中,女人們還喊出了「要做愛,不要作戰」的口號——女性要成為自己身體的主人。這些事情離她太遠。回到1982年,即將生產的王冠花和幾乎所有的中國農村婦女一樣,希望自己頭胎就可以生個兒子。

王冠花和孫彈匠在1981年臘月初八結婚。1982年的冬月間,有天晚上她夢見一條大蛇,她拼命去打它,蛇死了尾巴還在不斷抽動。沒多久她就生下了大女兒大芳,大芳長到七個月,頭上生個紅色的痣,檢查下來是血管瘤,動手術縫了十幾針。

1986年,因為大女兒的血管瘤,孫家申請到一個二胎名額,但生下來又是個女兒。這兩個女兒是王冠花九次懷孕的僅有留存,此外她七次懷孕,四次被強制引產,三次流產——其中四次被強制引產的都是男嬰。

1982年9月,中共中央指出,「計劃生育是我國的一項基本國策」,並且強調「計劃生育工作千萬不能放鬆,特別是農村」。

大芳十七個月的時候,有一天王冠花去外面洗衣服,她估算了出門要有六七根繩子那麼遠,就把女兒放在凳子上。洗完衣服回來一看,凳子、小毯子都變得穢臭,娃兒抓著屎在吃,裡屋的婆婆看都不看一眼。

「就因為是姑娘,如果是兒娃子早就抱起來了。」王冠花抱起了女兒,一邊給她清洗一邊咬著嘴唇哭,然後才慢慢去晾衣裳。

孫彈匠一直想要兒子,王冠花很快又懷上了。然而按照計劃生育政策要求,她當然不能生。懷孕之初,她依舊天天彈棉絮,給丈夫打下手。等到顯懷了,她就躲了起來。

彼時富順的計劃生育執行得如火如荼,卓有成效,在附近幾個縣市中居於前列。據《富順縣人口和計劃生育志》:「1988—2005年間,富順縣人口出生率、死亡率、不符合政策生育率均低於榮縣、自貢。」

隔壁的視障女人「楊瞎子」先於王冠花被抬走強制引產。1982年在生下大女兒之後,她二婚的老公「王瞎子」讓她接著生,直到生出兒子。

1985年,肚子裡的孩子只差十幾天就要出生了,楊瞎子收到風,有人會來抓她。男人出門忙碌去了,她就跟女兒說:「么妹,今天有壞人來抓我們,我們一起睡覺躲起來。」多年以後她都記得那天中午煮了不到一兩肉,怕肉煎出來的油被浪費掉了,還泡進了稀飯裡,母女倆吃了之後,用磚頭頂好門,悄無聲息地躺在床上。

下午計生委的人來,敲了半天門沒開。鄰居藍五孃的婆婆說:「在屋裡呢,昨天還看到她和她的女捏著一把油菜從這路過。」計生委的人於是就跟鐵匠鋪借了一把長火鉗,意圖強行把鎖擰開未果,就把窗戶拆了跳進屋內。

「我當時只穿了一條內褲,想著你總不能碰我吧,沒想到他們就連著被子把我裹著,一起塞進車上了。」楊瞎子說。

楊瞎子兩歲的時候摔了一跤,從此世界漆黑一團。1982年再婚,嫁到仙市,此後從未離開過新河街。楊瞎子不恨政策,也不恨執行的人,她唯一抱怨的是舉報她的鄰居:「人家計生委的人有任務,被人點醒了,不去執行也不可能。」

楊瞎子家被破門那天,王冠花也看到了。當時她也又懷孕了,因為此前三次被強制流產,她決定藏得更隱蔽一點。(王冠花的回憶中,關於懷孕的時間線有些混亂,也有一次說是在北京亞運會的那一年——幾次都說得並不一致,大概對於她來說,她並不想記得那麼清晰。)這次的反應強烈,她喜滋滋地跟孫彈匠說:「肯定是個兒。」為了保住這胎,她故意去栽秧子、割穀子,推平了秧田來撒穀子,以為搶著幹活,就不會引起別人的注意。

她也想過躲到外地去保胎,但因為顧慮到孫彈匠疑心病很重,「他覺得你出去就有可能亂來」,就躲在了孫彈匠的姨媽家裡。

計生委的人還是尾隨而來。那天呼啦啦一下子衝進來十來個人,大肚子的王冠花被押上車拉到沿灘區保健院,被監督著當場墮胎。計生委的人順帶著把剛買的兩把藤椅、被子,作為罰款都一把摟走,同時被抓走的還有一隻肥母雞。

那種疼痛之前已經經歷過三次,但王冠花還能記得兩隻手死死抓住床鋪的痛苦。每次都是醫生先給她打上一針,把胎兒引產下來之後,把死嬰給她看一眼。但是那次她閉上眼睛,感覺到一坨東西從下體出來了,伴隨著「哇」的一聲。

「當時醫生打引產針的時候應該是打到孩子的腳板,沒打到腦殼。慢慢扯出來之後,那個娃兒還是活的,差一點七個月,指甲都長全了,團臉團臉的,長得像大芳。孩子一邊哭,一邊拼命抓著我的手臂。」王冠花一直都能記得那雙小手留在手臂上的溫度,四十年後說起「那娃兒」的時候,仍舊心痛不已。

「醫生看到孩子活著,就往他嘴巴里弄了一個啥東西,他就死了。」

醫生把死嬰扔進了一個桶裡,聞訊趕來的婆婆沒看她一眼,對著那個塑膠桶一直哭:「是個兒娃子啊,是個兒娃子……」一會兒哭罷,婆婆咒罵著:「狗日的,給張德芳提回去!」張德芳是王冠花的堂叔娘(她的爺爺排在第六,王冠花的爺爺排在第二),也是大隊婦女主任,和王冠花的公公有矛盾,所以婆婆懷疑是張德芳專門等著王冠花六七個月肚子大起來的時候向計生委舉報,一擊即中。

就在同一天,新河街包三孃的兒媳婦生下一個兒子,還有鄉里有個叫青倫的男孩也是那一天生的。「那一天出生的娃兒都是兒娃子,都很會讀書。」王冠花說。

至於孫彈匠,當天仍舊在街上彈棉花,對發生的事情一無所知。以前幾次王冠花被強制引產的時候,醫生還會命令孫彈匠把親生骨肉扔進桶裡帶到後院,在泥土裡淺淺挖個坑,埋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