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節

鹽鎮 易小荷 第1頁,共1頁

王冠花現在還是利落的短髮,夏天穿旗袍,身材依舊凹凸有致。她說一點感覺不到自己已經63歲了。前兩天,有個從前同生產隊的人跑來看她,「哎呀,你是黑娃(孫彈匠的綽號)的婆娘吧?大家都曉得說黑娃的婆娘有多漂亮,你看你還是老了嘛,臉上都打皺皺了。」

年輕的王冠花臉上沒有皺紋,當然更漂亮,追她的人也很多。姑媽給她介紹過一個比孫彈匠個兒高、好看的男人,她拒絕了。和孫彈匠第一次相親的時候其實並不是一對一,當時有她,還有她的一個小姨、一個表妹,三個女人中孫彈匠一眼就「看上了她」。

在被揀選的驕傲和榮光之外,還有別的東西打動了她。她至今記得最初去孫家看黑娃彈棉花的場景——如同多年以後某個記者形容他的,「棉弓背在他身上就像揹著什麼樂器」,男人拿個木槌在弦上「嘭嘭嘭」有節奏地敲擊,隨著這彈奏,弓弦均勻地振動,棉花胚在這振動中漸次飛起,人的身上、頭髮上沾上了無數星點兒。翻新後的棉花看上去又白又幹淨,舒服到讓人想把臉長久貼在上面——可以想象,男人專注彈棉花的樣子像閃電,劈開了她初生的情竇。

孫彈匠之後來找王冠花,開玩笑問王家是不是蓋蓑衣。他並不瞭解這句話對一個赤貧之家的分量。「我家冷的時候,真的是蓋蓑衣。」多年後,王大孃黯然神傷地說。

她起初不知道,自己只是孫彈匠眾多的曖昧物件之一。她去找孫彈匠,發現他和一個姑娘親暱地坐在一起,她扭頭就走了。兩家相隔三十幾裡,她後來知道,自己每回前腳一走,就有女人立馬跟過來填空。

當時有個很火的電影叫《一江春水向東流》,裡面有個情節是女主角素芬給男人張忠良洗衣服時發現了一封情書。張忠良是個負心漢,同時周旋在幾個女人之間。農村的婆婆、孃孃們都是一邊看、一邊罵。

「你要咋子嘛,我和她沒得啥子的。」孫彈匠笑嘻嘻地往她身邊蹭,王冠花扭過頭去不看他。

「你要跟她耍,你就跟她耍噻。」

「真的沒得啥子的,我屋頭是開團員會的地方嘛。」

「你又跟她耍,又來和我耍!我們兩個就算了——你老漢都說你的席子底下都是信——幾十封!未必不是又出現了一個張忠良啊。你以後都不要再來找我了!」

次日,孫彈匠又揹著背篼,假裝路過去趕場,賴在王家吃晚飯,變著法兒逗王冠花開心。如果王冠花讀過《詩經·衛風·氓》,她一定會指認當年的孫彈匠和幾千年前的那個「氓」幾乎別無二致:

氓之蚩蚩,抱布貿絲。匪來貿絲,來即我謀。

王冠花當然更不會知道,《衛風·氓》的後面幾句也恰恰是她婚後生活的寫照:

三歲為婦,靡室勞矣,夙興夜寐,靡有朝矣。言既遂矣,至於暴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