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節

鹽鎮 易小荷 第1頁,共1頁

1959年3月9日,中共縣委向瀘州專區各縣發出萬斤畝競賽挑戰書,決心在富順縣全縣67萬畝糧食作物中,有22萬畝畝產實現萬斤以上。是月,農村春荒嚴重,糧食耗盡,6172個食堂停炊,腫病出現。

8月沱江大水,持續六天,沿江農田碼頭被淹;11月13日,發生5級地震,震中在楊家山、毛橋一帶。

是年農業大減產,全縣糧食總產量為167275噸,農民年人均口糧164市斤。城鄉人民口糧嚴重不足,營養缺乏,下半年浮腫病流行。

(據《富順縣誌》,四川大學出版社,1993年。)

1959年,正是駭人聽聞的「大饑荒」第一年,在當年降生的王冠花此後自忖,似乎自己一生都處於某種困境之中。她出生的新店鎮紅星五隊,因為地貌特徵也被稱作「鍋兒凼」,父親王紹餘當兵轉業回家做生產隊長,見過外面世界的他慨嘆:「故鄉貧瘠的土地只適合養牛,不適合養人命。」

生下四個孩子之後,王紹餘得了肝炎,終生不能從事重體力勞動。這個家再也未能獲得支柱似的力量。

媽媽安淑芬不善言談,一個字都不認識,只會做飯、割草,被人惹得急了也最多就是罵一句「鬼鬼兒」。兄弟媳婦當眾罵這個婆婆,她也都不吭聲。王冠花問她:「你就這樣忍著?」安淑芬就回說:「我都是個老人咯,要死了,她是年輕人,就等她罵嘛。」

王冠花出生的那幾年實在沒有吃的,許多人都餓死了。安淑芬也沒有奶水,王紹餘隻能晚上去田裡偷人家的稻穀,回家在燒火凳下面挖個洞,在那裡藏一些,等沒人的時候熬一點餵給王冠花吃,她就是這樣才好不容易倖存了下來。

一家六口住的是土瓦房,造得敷衍潦草,居中一個堂屋,分開左右兩間臥室,父母一間,兩姐妹一間,隔壁的三叔一輩子打光棍,老了去了敬老院,留下一間爛土房給兩兄弟棲身。

土瓦房的牆壁是用泥巴糊的,夏天一逢暴雨就像人體中了霰彈槍,傷口淌出一攤攤膿水。冬天屋內的溫度和外面並無多大差別——在這種房子久住的人,大概都會產生某種意識上的風溼病,潮溼陰冷的感覺,一輩子如影隨形。

王冠花在家裡是老大,從小就會下田,照顧弟妹,捉黃鱔、克貓兒(青蛙),打席子割草,都是她的責任。

每年八月收割穀子,日頭毒辣酷熱,男人脫去衣衫,光著背脊承受暴曬,常常曬起水泡,兩三日水泡熟得差不多了就用針刺破,幾天之後壞皮脫落,就變成一個個銅錢大小的圈圈。圈圈處的皮膚會變得「油光水滑」,下雨的時候,雨水甚至會從皮膚上面滾落,再不會被吸收了。

女人家不能打赤膊,就穿件背心在身上。一天割麥下來,背心就像從河裡撈出來的一樣,能擰出大把的水。谷葉邊沿鋒利如刀,倘若不戴手套,手上一會兒便會鮮血淋漓。為搶農時,也沒人顧得上停下來止血包紮。

比割谷更痛苦的是挑糧。王冠花左邊肩膀使不得力,只能單靠右邊,幾趟下來右肩膀血泡磨破,就用厚厚的草紙墊在肩上,繼續挑擔不止。

除了幹活,母親安淑芬從不和王冠花有任何話語交流,街坊里弄的女人們除了困苦的生活,還要被規訓為符合傳統的樣子。這裡並不會因為封閉落後,就少了節烈之類的教育。《富順縣誌》上記載了很多「烈女」的故事:

——內江何學臣女,十九歲時和十七歲的先哲定了婚約,七月初三先哲拖牛在黑市嘴河邊泡水,被牛拖拽入水淹死。她知道後傷心欲絕,想去他家哭奠,結果父親不讓,她又想去淹死的地方哭奠,父親也不讓。第二天她就上吊了,被救了回來。之後幾天不吃,再次上吊了。死的時候眼睛還是睜著。

——李氏,十九歲嫁人,第二年丈夫去世,李氏支起門戶,還要撫養丈夫前妻的兒子,給他娶媳婦。兒媳婦娶進門剛兩年,繼子也過世了,留下一個遺腹子。兩個遺孀相依為命,被稱為「一門雙節」。

1976年,王冠花初中畢業,出落得身材筆直,五官分明,留著短髮而非千篇一律的大辮子,可惜那個年代少有人理解這種審美。1978年8月,住在易氏村背後的姑媽過生日辦酒席,席間順便給她說媒,說有家人是彈棉花的,手藝傍身,吃喝不愁,「咋樣都吃得起飯,家裡有錢。你屋頭恁造孽。跟他好了,你媽、老漢說不定還可以享點福。」

孫家的棉花房傢俱不多,窗戶半開,光線明暗不分,空氣裡面飄著白色的棉絮碎屑。王冠花第一次見到孫彈匠。男人個子不高,皮膚黢黑。王冠花感覺自己喉嚨一陣陣發乾。「我不相信你只有19歲,戶口本拿給我看一下。」這竟然是她對孫彈匠說出來的第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