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節

鹽鎮 易小荷 第1頁,共1頁

直到2019年,貓兒店依舊在營業。有個姓王的女人找到陳炳芝,她家住在瓦市那邊的村裡,四十幾歲,老公生了病,有兩個娃兒,上面還有個八十幾歲的老婆婆。她是從很遠的地方嫁過來的,和男的打工認識了就跟了過來,也是剛剛出來做,只收二十五塊錢一次。「看著就很造孽。」

客人們都說她很溫柔,無論說話還是做事都是個靠譜的人。

那個時候派出所已經開始嚴打,一開始他們就在門口罵,「喊你莫做了!趕緊走!」,把小姐們都嚇走了。陳炳芝也沒太在意,以為還像原來那樣只是做做樣子。

那天早上六點多,門沒關。陳炳芝還躺在靠大門的床上,姓王的女人和那個嫖客在裡面的床上,突然,警察破門而入,據說是有鄰居舉報,就這樣他們被抓了現行。

陳炳芝被判處管制兩年,姓王的女人被派出所審問了一天,送到鄉下去了解家裡情況,發現她的情況確實很困難,就沒有處罰她,但是需要隨時聽通知去派出所報到。

陳炳芝也需要每個月去派出所報到,和很多人一起開會,有的時候陳炳芝還會忍不住就哭起來:「早曉得這樣賺不到什麼錢,又怕小五的孩子受影響。」直到生病了才沒有繼續去報到開會,而貓兒店也就此徹底停擺,警察也不再上門來吼。

陳炳芝從來都不懂也不瞭解她的貓兒店「是否違法」。她只知道自己要吃飯,而且仙市也開了好幾家,此前許多年沒有人來找過她的麻煩,個別的領導問起她的情況,知道她靠這個養孩子,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她一輩子連報紙都不懂得看,又怎麼會察覺到時代的變化,也不知道新上任的領導要狠抓狠打,不懂得新聞媒體上提到的「掃黃打非」,更不懂得「完成任務」這四個字的含義。

她的低保也因此被取消了。大兒子剛剛死的時候,陳炳芝去找過一回社群的羅主任,他說我幫你反映一下。後來他就跟小五轉告說不行,你媽媽畢竟有幾個孩子。

「他們就是針對我。」以陳炳芝的自尊,問了一回被拒絕了,也就不會再問第二回。

那一年什麼都不太順利,年底的時候武漢暴發疫情,即使整個仙市都沒有出現過一例,古鎮卻封閉了一段時間,幾個入口都有人把持,居民憑藉出入證進出。

聽到幾個過路人閒聊疫情,她完全不懂,「以我這麼大的歲數來說,只有豬瘟雞瘟,沒聽過還有得人瘟的。」

陳炳芝一生都活在自己的螺螄殼裡面,她從不關心政治,只能認出自己的名字和簡單的數字,除了自己那條街道上的老街坊,連多走出去兩步距離的仙市老人都認不全,晚上收完攤偶爾開啟電視看看電視劇,座機或者手機都沒有一部,更別說像古鎮的孃孃們去錄那些抖音影片了。

偶爾,對門的黃二姐過來坐個幾分鐘,兩人扯一點閒篇,這就是她新聞的主要來源。黃二姐給她說哪個國家又打贏了。她插嘴說打得贏啥子嘛,毛主席都解放幾十年了,打得贏啥子嘛。她關心得更多的是聽說米也漲了價,油也漲了點價。

陳炳芝的記憶庫裡面,只有「毛主席」,她並不知道現在的國家主席是哪個。她覺得現在的日子挺好的,因為過去「一個人造孽(可憐)就一輩子造孽(可憐),沒得一個月的一百多塊錢的低保,而現在田土佔了的,還拿養老保險給她。哪裡又不好了嘛?」

她一天書都沒讀過,不懂什麼叫作「文化大革命」(得說「文革」),也不知道當年的「紅衛兵」「造反派」,她沒有聽過周璇的《天涯歌女》,也不知道阮玲玉、鄧麗君,她唯一耳熟能詳的歌曲就是「東方紅,太陽昇,中國出了個毛澤東……」她只是憑藉升斗小民的簡單生活來感受大環境,一旦提起某些那個年代的專有名詞,或者「批評」政府時,陳炳芝就會像那個年代的許多過來人一樣,壓低了嗓門。

唯一讓她惴惴不安的,是從前衣服破了,補了就接著穿,現在隨便一件衣服都比那會兒的好,卻穿一件丟一件。而好好的飯菜,吃不完就那樣倒了。「看著心痛,浪費太嚴重了。」她說。

2020年疫情肆虐的時候,政府號召大家打疫苗,瓦市的一個老姐妹,坐著車專門來接她,說打一針新冠的疫苗能得兩百塊錢的補貼。她沒想到還有這麼好的事情,完全不考慮自己快90歲的身體有沒有副作用,並且一直對此念念不忘,打完之後還盼著,直到聽說第二針沒有任何補貼了才作罷。

在人生的絕大部分時間裡,病魔大概已經顧不上她了,她就連感冒發燒都不曾有過,就如同雞公嶺的一棵野草,風吹雨打都影響不了它的野蠻生長。如果說她有什麼養生秘訣,那就是從不讓自己閒下來。賣東西給別人的時候,她說話的聲音都是生動而活泛的,即使沒有生意,她也會挑出來一條圍裙、一條褲子,一針一線慢慢縫製。

「你幫我一個忙行嗎?」那天她小心翼翼地說,「娃兒們都說忙,沒一個願意幫。」她從床鋪的最裡面翻出一個掉漆的紅木盒子,裡面是各種黏糊糊的陳舊硬幣,她想去銀行換錢,又擔心被銀行的人嫌棄。

第二天當她拿到五十塊錢的紙幣的時候,整張臉都笑開了,她說這兩年收入銳減,一個月能賺個幾百塊錢都算大錢。這間房子早就劃給了大兒媳婦,每個月還需要向她額外支付房租。

不管怎麼說,這半年她的生活似乎過得比之前更好,有一天不認識的一個遊客非要給她兩百塊錢。「這是哪裡來的菩薩哦。」她把紙幣小心翼翼收藏到了紅木盒子裡,裡面還有一張70歲時領到的免費乘車證和一張舊身份證。

「你要啥子?」她突然站起來,走到門口的櫃檯前。一個期期艾艾的老頭站在那裡,躲躲閃閃的目光掃射進來,他穿著陳舊,一看就是久居鄉下,沒有和時代接軌的那種老年人。「你趕緊走,你走。」陳炳芝突然強硬起來,也不解釋為什麼,揮著手,如同對方是個討厭之極的人。

「早都不做那種生意了……」看到老頭走出去兩步,還在戀戀不捨地回頭看看,陳炳芝嘟嘟噥噥地抱怨說,「哪個不曉得我這裡出了名的……」又伸出手來擺擺,「你快點走,你走。」

坐下來又歇了一會兒,一如之前每天那樣,她都要自我總結一下:「今天又只賣出去一包煙,一下雨,冰棒一支都沒有賣出去,還有那個玩具不好賣,人家寧可去陳家祠那邊的廣場去買,回頭再也不進了。」

這一天是週末,門口一共過去了十個遊客,其中有兩個去對面酒廠打了瓶酒,其他的人都只是匆忙地經過了而已。

天很快就黑了,有的時候躺在床上,聽見房間裡窸窸的動靜,她一點都不害怕。不管怎麼說,只要不是冬天,日子都比較好過一些。這間房子沒有空調或者暖氣,每年一月份的時候四面漏風,只能用三床舊棉絮壓在身上保暖,晚上睡覺就會被壓得喘不過氣。

她也有自己夜晚的小快樂,比如,頭天晚上做夢看到死人,和死人擺龍門陣,拉屎在茅房,或者看到紅色的東西,她早上起來就喜滋滋的。果然當天生意就會好一點,煙都多賣兩盒。

「拉卡拉到賬,五元錢。」——這就是90歲這一年她認為的「人生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