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炳芝每天早上六點醒過來,撐到八點開店,小理有時候給她代買點油或者急需的生活用品,幫她清理頭天的便桶,然後就要匆匆趕回去給女人孩子洗衣服、做飯。她坐在店裡守著,賣點小東西出去,如果需要搬運重物,她也會拜託過路的行人幫一下忙。下午五六點,小紅過來幫她收攤,遇到她打麻將贏了錢,她就讓小紅給自己買一袋苞穀粉。
一個人的生活如此安靜,簡單到連一隻貓都容不下。隔壁養的母貓生了小貓,她只喜歡小的,不喜歡大的,因為「小的不亂跳桌子,也不會拖走吃的」。木質房子容易招老鼠,一到入夜,它們就會在房樑上肆意奔騰,這種時候她就會去借一下貓。那種對貓的喜歡當然也是有限的喜歡,她甚至不曾伸出過手撫摸一下貓,或是輕聲呼喚它們——在她眼中,貓和豬、馬、牛的作用本質上差不多,都算是家畜。
她每天都盼著天亮,也許就是單純地沉迷於做事,從表面上看起來,她是一個連掏出一塊錢都要哆嗦半天的人。去年開始,為了遊客的方便,她的小賣櫃上也開始立起微信支付的二維碼,那其實是她長孫的,賣出去十塊錢,她就往牆上的塑膠袋裡放入一顆大花生,賣出去一塊錢,就放進去一顆小花生,到週末再根據花生的總數統一跟孫兒索要現金。
有天來了一個年輕女人——「我把她認錯了,以為是我的么女從瀘州回來了。我問她,你回來了?她答應我說,啊我回來了。」——女人買菸,拿了一張一百塊錢的,陳炳芝補她八十五。「那會兒我有個錢箱箱,裡面有八百塊錢,她跟我說,你把錢擱回去,我說要得嘛,結果後來錢箱裡的錢全都不見了,手鐲、兩個戒指也被她摸走了。最後發現就連收的那一百塊都是假鈔。」
陳炳芝清醒過來,那個女人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隔壁老太婆說記得這個人,監控器也找出來這個人,二十來歲,圓臉的,牽著個八九歲的娃兒。陳炳芝卻不知道自己為啥整個人都是迷迷糊糊的,完全不記得當時的具體狀況。
後來陳炳芝承認,那會兒還幹著貓兒店的生意:「年輕女娃兒說明天再來。我說要得,想著她長得漂亮,看她的意思,要來做個把兒生意也可以。等我醒過來才覺得,不對……」
那不是陳炳芝第一次上當受騙,畢竟年齡大了,她被假鈔騙了無數次……這都還只是小小的損失。再後來陳炳芝把小五的房子給賣了,賺了十二萬,給了小五七萬,留下了五萬。2016年,又湊齊了十二萬借給了江平。
江平也是仙市本地人,比新河街的黃茜高一個年級。讀書的時候在仙市中學並不起眼,後來搖身一變成了個包工頭,開個車整天晃來晃去。不知道從哪天開始他也參與到放高利貸的行列當中,江平攬儲能給出五分利(在民間借貸中,幾分利就是月利率百分之幾的意思,五分利就是月利率5%),也就是一萬塊錢一個月能拿到五百塊錢,比銀行高出不少,也有些人著實在他手頭賺到了不少的利息,比如小紅,借出去十萬,一年就能拿到六萬塊錢的利息。
於是那些年仙市有錢的人都爭相把錢借給江平,住在陳炳芝對面的鄰居,也就是黃二姐的前夫松伯也借給他八十萬,就連賣豬肉的笑平都湊齊了二十萬借給他。
陳炳芝借出去十二萬,剛剛收到三個月的利息,江平就失蹤了。
債主們去鄉下找他,才知道他早就和老婆離了婚。那些錢被他賭博全部輸掉,於是他又不停地借,企圖翻盤,又輸,又借,直到累積到五百萬這個天文數字,實在還不起了,就四處躲藏。
他唯一剩下的一輛車被先找去要債的人當了,松伯氣不過找人去打他,還倒賠了四十萬醫藥費。他們也打不了官司,借出去的錢連個起碼的借條都沒有,而且他也沒說他不還。
就這樣,陳炳芝手頭的一點養老的錢也泡湯了,她自己倒是顯得無所謂的樣子,「多聰明的人都被騙了,狗日的(江平)死沒死都不知道,拿不回來還能咋子辦?」
陳炳芝將手頭的最後一套房子賣掉,幾個孩子想把賣房所得的三十萬分掉,小五說留著將來給媽媽住院、辦後事。
一天三餐她自己煮給自己吃,因為「娃兒些吃得淡、吃得硬,我吃得鹹、吃得耙」。偶爾隔壁「徐大姐餐館」客人吃剩下的菜,她看著可惜,要過來也是一頓。對面酒廠扔掉一坨塑膠袋,黃二姐跟她說是冰箱裡放的豬兒粑,時間太久了,她也從垃圾桶裡撿回來熱一下,又是一頓。
她不記得什麼「自然災害」,但她記得年輕時吃過「白善泥」,把長在石頭上的白色的顆顆錘下來,和著灰面烙粑粑,吃了以後便秘到都屙不出來屎。她大概因此一輩子都對食物匱乏有種不安全感,做生意就是為了要吃上一口飯。
偶爾她也會傷感起來,抱怨孩子們週末吃的好肉好菜也不給她端一點過來,這種時候多半她也要和自己強烈的自尊心作戰,畢竟她獨立了一輩子,沒靠過男人,沒靠過孩子。第一次動完手術,有天小紅扶著她,慢慢走在回家的路上,遇到派出所的一位領導(後來知道是所長)親切地問她多少歲了。她說:「快90歲了。」所長吃了一驚:「婆婆,等些天我去看你哈。」果然過了些日子,所長送來了二十斤米、一桶油,還有一根柺杖,前兩樣她捨不得吃拿去賣了,至於柺杖,她小心翼翼放到了一旁,夠不著的時候寧可使用晾衣竿——她可不願意用這根看上去就是柺杖的棍子。
「拿那個多讓人笑。」她說,似乎完全忘記自己是一個剛動過手術,已經有點顫巍巍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