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攢到一萬塊錢,陳炳芝就買下一間房子。她倒未必有什麼高瞻遠矚的投資眼光,或許只是出於從小就居無定所的不安全感。隨著古鎮的開發,那些房子升了值,除了抱出去的張家老大,三個兒子每人都分到了一套,就連她現在的這間店面也是許給了大兒子的。「等我將來死了,就留給大兒媳。」
陳炳芝一輩子跟三個男人生了四個兒子、兩個女兒——感謝老天爺,他們全都被養活了。鄧家的兩個兒子和她感情親密一些。鄧家老大從小跟著父母打魚,十幾歲交了女朋友就出去自立門戶,湊些錢買了條漁船在河上討生活。好不容易,他年紀大了,生活條件好轉起來,就趕上古鎮禁漁,兩年前又得癌症死掉了。
鄧家老二小理,被其他孩子公認是「媽媽最愛的一個」,2022年也已經62歲。據說陳炳芝唯獨分給他兩套房子,這個決定讓其他孩子覺得「他就應該多照顧點媽媽」,儘管陳炳芝否認了這個傳言。而小理自己覺得是因為他脾氣好,老人家不免囉唆,他耐得下性子而已。他個頭不高,身材敦實,說話的同時就能瞬間組織好臉上的笑容,不管外人說什麼,都是一副唯唯諾諾的樣子。他指給我看河邊的舊房子:「以前過的日子,說艱苦都不足夠。」就像鎮上大部分的子女,陳炳芝叮囑的事情,他會照做,沒有什麼抱怨,卻也沒有特別地親密。他離婚之後一直在努力尋找第二春,每天早上過來陳炳芝這裡報到之後,就要立即回家洗衣服、做飯,伺候新交的女朋友和孩子。
早些年,小理一直都以開摩托車載客為生。2001年8月,一天晚上酒後送好朋友古華回家,到田灣那裡瞥到條狗,鬼使神差就摔到旁邊那條很小的河溝裡。古華沒什麼大礙,小理不僅摔斷了肋骨,手臂至今都彎不過來,手術過後的傷疤觸目驚心。他因此被評了個殘疾,現在一個月拿著兩百多的低保。
陳炳芝和張運成生的大兒子被抱回張家養,因為父母都不在身邊,他從小在外面流浪,自己養活自己。古鎮有人說他學壞了,從仙市到火車站跟著人家做「撬杆兒」(小偷)。現在他就住在離陳炳芝不到一里地的仙市中學附近,據說他恨他媽,母子之間基本沒有來往。
女兒小紅的境遇在六個孩子中算是比較順遂的,19歲和鄰居家孩子結了婚,婚後生了個兒子。丈夫是做老師的,她在古鎮開了個「紅姐餐館」,雖然經營慘淡,好在丈夫的工作穩定,兒子成年後也早早結婚生子,後來離了婚,又再結再生。
小兒子小五做輔警,每個月一兩千塊錢,媳婦一直在家,最近才去找工作。他的孩子生得晚,每月工資除了他自己要抽菸喝酒,還要供兒子上高中。小五每天早上上班,開著電瓶車「嗖」一下就從小店門口飛過去,母子二人也不打招呼,他說跟母親一見面就吵,「說小聲了,她聽不見,大聲了,她說我在吼她。」
90年代中期,隨著最小的女兒遠嫁瀘州,陳炳芝的「人生任務」基本完成。雖然沒了壓力,她依然將貓兒店經營下去,誰都沒想到,它會成為仙市鎮維持得最久的賣淫場所。
她一生中只去過小女兒家一次。面對牢籠般的樓房,她百般不自在,不能敞開門窗通風,也不認識樓上樓下的鄰居。早上六點,她就起床到附近的菜市場轉,琢磨那裡的母雞多少錢一隻,小菜多少錢一斤,煙多少錢一盒。後來回到仙市的時候,鄰居笑她:「怎麼弄回一大堆掃把?」因為瀘州的掃把才三塊錢,仙市要賣十塊錢,她就帶了一堆掃把放在門口賣,把路費賺了回來。
除了瀘州,她沒有踏足過其他城市,她人生後幾十年的活動範圍,就是從出門左轉二十米的河邊,到出門右轉的電線杆,然後回到那間光線陰暗的小屋。精神利索的時候她會去看看附近的廣場舞,為了省電,電視機一年也難得開啟一次。
陳炳芝在第三任丈夫袁新曆死後,再也沒有跟過任何男人,或者說她原本對任何男人都沒有什麼指望,問她如果她的男人也出去嫖,她怎麼辦。她說:「看每個人咋個想,反正我覺得只要他把家庭照顧好,拿錢回來用,讓家裡有得吃有得穿就行。」
開茶館的時候,牛販子黃居光來幫忙將茶館轉型做貓兒店。「他賣了牛或者做生意賺了錢,也會時不時幫補我一點。而且他是一個特別喜歡講道理的人,嘴巴很來得,一五一十地把事情跟你分析清楚。」
鎮上的人都說黃居光是陳炳芝的情人,但她斷然否認:「人家有婆娘的,不要去惹,鬧起來很惱火。」沒過幾年,黃居光得了肺病死了,她原來想去看看,祭拜一下,最後也是作罷。「人家家裡有大娘,我這樣子去不太好。」
黃居光死後,陳炳芝再也沒有找過幫手,始終自己一個人經營茶館。
生命中的最後一個男人出現在她80歲那年,只有在提起這段感情的時候,她的臉上會出現一絲溫柔的表情,男人的名字也是張口就來:「他叫張明輝。」
張明輝是廟裡的一個居士,比陳炳芝小十幾歲,做完事喜歡來茶館喝茶。他性格內向,是個老好人,哪個鄰居屋頂的瓦漏了,跟他說一聲他就爬上去幫忙,偶爾得包煙抽亦是歡喜。
張明輝有一身好力氣,給廟裡挑水,一百塊錢一個月,後來用水量大,廟裡就給他漲到了一百五十塊。在陳炳芝漫長卻乏味的感情生活中,張明輝是對她最體貼的一個。「他會把飯煮好,舀到桌子上放好,洗澡水、洗腳水都給你放好。」她停頓了一下說,「可惜就是沒得錢。」
倆人好上剛一段時間,張明輝開始吐血,隔幾天又吐。因為沒有錢,就沒去醫院,後來轉成了肺氣腫。他有個兒子,就把他接回家去照顧。從那之後,陳炳芝再也沒有見過他,等後來得到他兒子通知的時候,張明輝已經死了一段時間了。「他才62歲,如果早點醫,其實是醫得好的,就是沒得錢。」
張明輝死了,陳炳芝又重新過上了一個人的生活,每天擺攤、守攤、收攤,每週去自貢市裡進一次貨。小理要叫她一起生活,陳炳芝說:「我一個人生活慣了,算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