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節

鹽鎮 易小荷 第1頁,共2頁

20世紀90年代中期,四川各地的鄉鎮陸續出現了卡拉ok、桑拿房、歌舞廳等場所,自貢開始流行「想逮貓兒,去田灣兒」的諺語。自貢的火車站所在地田灣附近,各種各樣的歌舞廳星羅棋佈。逮貓兒的意思就是找小姐。仙市鎮也有了好幾處地下色情場所,陳炳芝開的貓兒店,是其中最簡陋的一家。

鎮上最開始出現的是卡拉ok。何四娃和楚哥都把各自的地盤裝修得富麗堂皇,打門口過,就能瞥見濃妝豔抹、年輕漂亮的小姐。後來何四娃賺到了一點錢,就搬回鄉下去;而楚哥因為幹這個事,把他老婆氣得跳河,送進了精神病院,楚哥的手也在若干年後摔斷了一隻,現在吃著低保。「做這種事一定會有報應。」正街上的徐四孃說,「好人家沒有幹這個的。」

「他們兩處的女人要周正點,我呢就是撿著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家不要的小姐,就往我這裡來。」陳炳芝並不在乎小姐的質量,她提供的是場所,獲得的是幾塊錢的抽傭,「我想管他媽的,進兩塊錢是兩塊錢的事。床鋪反正又睏(睡)不爛的。」

家裡所有人都反對她開店,但是陳炳芝篤定主意:「我說管我的,你們又不給我一分錢。」附近鄉鎮許多老、弱、殘、窮的男人,他們路過裝修得金碧輝煌的卡拉ok,那裡面年輕漂亮的女人,近在咫尺又遙不可及。然而他們到了陳炳芝的房子裡,只要付出二十塊錢,甚至十五塊錢,就能換來和一位小姐睡覺的機會。

陳炳芝的低價策略非常徹底,她從不曾為了提高貓兒店的營業額而添置任何傢俱或者裝飾。有的床坐上去搖搖晃晃,有的床是板凳墊起來的,她也將就著使用。「很多人喜歡往我這裡跑,就是都曉得我收費便宜,有時候三塊、兩塊都在收。」

她現在住的這個屋子實在看不出來曾是個淫窩,就連她自己睡的床,都是用幾個木頭板凳搭起來的。她說一輩子都沒有睡過床鋪,早先是買不起,後來覺得也沒有必要。房間裡光線陰暗,一股潮溼的氣息使人疑心牆角長滿了青苔。這間房既是客廳也是臥室,既是小賣鋪也是廚房。放在門檻位置最顯「氣派」的透明冰櫃裝滿飲料,然而其實並未插電——「想著好看點。」缺胳膊少腿的粗木傢俱胡亂堆在一起,陳舊、過時,委頓於地。

無論成交價格多少,陳炳芝每單生意都只抽五塊錢,如果沒有生意她就不收錢,卻依然給小姐們提供一天三餐。

陳炳芝一個人煮飯、洗衣、賺錢,五塊五塊地攢起來,養大所有的孩子,給所有的兒子買房子。她的一輩子跟了幾個男人過日子,卻沒有一個真正可以依靠。

時間退回到1932年,陳炳芝出生在富順縣雞公嶺。她的父親陳細藍是教「雞婆學」的蒙學先生,學生拿一些穀子就可以跟著學習一年;母親毛淑芬是個老實巴交的鄉村女人。陳細藍嫌棄她沒有生出兒子,就拋妻棄女,和「小媽」一起從她們的生活中消失了。毛淑芬帶著四個女兒艱難生活,只能在深山挖一些橛子菜或者砍柴賣錢。賣得一點錢,就買一棵青菜,放兩粒鹽巴在水裡,煮一下就吃;賣不到錢的時候,把鹽巴直接炒一下就著米飯也是一頓。

陳炳芝18歲離家,她沒有文化,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幫工是能換口飯的唯一活路。她先是離開瓦市去富順縣少湖路,幫一個叫何懷壁的人家帶十個孩子,後來又在瓦市區裡面的黃支書家幫工,再後來去幫一個老師。因為常年沒通過信,也沒錢回家,媽媽毛淑芬以為她淹死在河裡了,就沿著富順的河壩頭走,一邊喊一邊哭——人家說如果人淹死了,親人去喊,人就會浮起來。那之後沒過多久,毛淑芬就餓死了。

陳炳芝在富順去茶館幫工,有天來了個川劇團在茶館演出,他們唱《柳蔭記》,也唱《一隻鞋》《蘿蔔園》《陸文龍》《張羽煮海》《陳三五娘》等劇目。人聲鼎沸中,她在幹活的間隙偷眼望去,那個唱花臉的也正好看向她。

花臉叫鄧修玉,結過婚,有過孩子,那又能怎樣?陳炳芝覺得自己沒有任何「條件」挑選。他們遇到了,在一起了,但並沒有如同當時的習俗那樣成婚:如果兩個人歡喜,男的要拿一兩個大洋去算八字,合適就在一起,不合就算了,當然大洋也不用退。他們就是簡單地住在了一起,沒有儀式,也沒有大洋。

舊時代戲班漂流四方,戲子不僅被劃入「下九流」之列,收入也不固定,請的茶館多,才能掙到一點吃飯錢。稍不留意還會碰上「砸戲臺」的厄運。據《自貢文史資料選輯》記載,自貢「品玉科社」有一年在資陽臨江寺演出,會首點唱《破單于》一戲,有一位丑角佚名唱道:「天黃黃,地黃黃,人黃黃。天黃有雨,地黃有災,人黃有病……」會首認為這幾句臺詞含沙射影,挖苦這個地方,於是叫狗腿子們向臺上拋磚頭、擲石子,演員和鑼缽匠被打得頭破血流,有的甚至被打成重傷。

鄧修玉隨著戲班四處唱戲,一走就是很長時間,也沒給老婆留下一分錢。1957年,陳炳芝肚子大了就快生產,通知不到鄧修玉。居無定所的她,就在仙市的河邊找了間廢棄房子棲身,連草蓆都沒有一張,只能把穀草鋪在地上當床,所幸尚有一床薄被。鄰居羅啟看不過,拿來幾個瓦盅、兩雙筷子送她。她自己又腆著肚子從野外搬來一坨石頭做桌子,沒有板凳就席地而坐。

陳炳芝一個人坐在黑暗的房子裡,偶爾拿根棉線放在桐油碗裡點上燈,等孩子降生,或者等丈夫突然迴轉。臨盆時候天已黑透,身旁無人,她拿著把舊剪刀驚慌失措,隔著薄薄的牆壁,問鄰居馮大孃:「這臍帶咋子剪嘛?」

馮大孃生過五個女兒、兩個兒子,隔著牆壁教她:「剪刀比起磕膝頭兒(膝蓋)剪起,然後用線來套起。」

「這娃兒落下來,耙嗒嗒(軟綿綿)的,咋子包起來哦?」

「莫慌,你拿裙子來兜起嘛。」

她小心翼翼地拿裙子裹起嬰兒,抱在身上睡了一會兒。醒來她顧不上痛,就起來打掃、給自己做吃的。

幾年以後,生下第二個兒子沒多久,鄧修玉離家再也沒有回來。有人說他死了,也有人說他投機倒把被逮進了監獄,總之這個男人從此在陳炳芝的生命中消失不見。30歲的陳炳芝拖著兩個兒子,跟了一個叫作張運成的漁民。

張運成是退伍軍人,打過仗,離過婚,性格暴烈,在抗美援朝戰爭中被打斷了左手。那時候還沒有退伍轉業費,國家能提供給這位殘疾退伍軍人的唯一福利,就是可以去供銷社打招呼,預留他想要的東西,比如肉和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