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未……趙元昊自制蕃書十二卷,字畫繁冗,屈曲類符篆,教國人紀事悉用蕃書。私改廣慶三年曰大慶元年,再舉兵攻回紇,陷瓜、沙、肅三州,盡有河西舊地。將謀入寇,恐唃廝囉制其後,復舉兵攻蘭州諸羌,南侵至馬銜山,築城瓦川、凡川會,留兵鎮守,絕吐蕃與中國相通路……
沈存中雲:「元昊叛,其徒遇乞先創造蕃字,獨居一樓上,累年方成,至是獻之。元昊乃改元,製衣冠禮樂,下令國中,悉用蕃書胡禮,自稱大夏國。」
——《續資治通鑑長編.卷一百十九》
女孩問圖尼克:
但是你在這旅館裡轉悠著做什麼?
圖尼克說:「我在發明文字。」
那些死者的腸黏膜像灌香腸一樣被塞滿加了硝的腐肉。
記憶被漂洗,
意義被篡改,
那像一個猜字謎遊戲的棋盤,
每一枚文字的定義被翻牌時刻,
流浪者之歌便變貌成騎兵血洗異族志,
哀傷的受難者則成了瀆神的人造人基因工程狂徒。
因為這是一個被驅趕出「我們」之外的「他們」的旅館,
這裡頭住的是一群脫漢入胡的可憐鬼。
這是一個「新人類」巨大工程中那些故障品、怪物或作為比對基因序的抗原在實驗過後的拋棄收容所,被稱為「他們」的我們威脅了稱為「我們」的他們的自我製造工程,因為這些我們身上帶著太多他們想delete掉的記憶體基因,如果要將我們編寫進他們的變種新人類程式,會造成他們理想型獨立人造人品系的混亂。這讓我們非常痛苦,因為我們內部的某些人,認為他們裡面那些被神聖化的「我們」,其實是之前某些強暴或實驗室控管程式出問題而被汙染植入的別的人種基因序列。但他們現在堅持那些儲存下來的汙染後遺變種基因才是好的、進化的、真正的「我們」。他們把強暴之前原生種的我們在強暴後萎縮擠壓削減的殘餘視為可憎的、欲除之而後快的「他們」。問題是這些被稱為「他們」的我們其實並不是真正的「他們」。他們也知道,於是他們發明了一個新稱謂:「你們」。他們說:「你們」滾回「他們」那邊去吧。但我們又不願意在他們的「我們」還在一單套染色體創造幻夢中虛飄時,莫名其妙被人家強迫變成「你們」。我再強調一次,我們認為自己即是「我們」。
我們,這間旅館的建立者,發現問題出在我們太依賴他們裡面那些「他們」的敘述方式,我們和他們皆受困於這種包括指稱代名詞整套貧乏表述語言系統,要解決這個單一植株在單一形態記憶黑死病侵襲下滅種的恐怖危機,只有重新創造一套獨立於他們之外的語言系統。
孤獨王國的國王他翻開小記事本的一頁,在上頭畫了一幅簡易地圖,那像一個大寫的f:豎直的背脊是那個年代南京東路五段的大馬路,f的上下兩橫則是圈環住故事的兩條巷子。在這個f的頂端,也就是第一條巷子的對面,是一棟當時算方圓一公里內最高的建築,事實上這張簡易鳥瞰圖,就是他和鄰居那男孩跑到七樓高的頂樓陽臺繪下的。國宅的對面是他家和男孩家的雜貨店,f左上角的內側區塊是一個類似榮民之家住了許多外省老兵的破舊房舍圈住的院落,那個院落向外翻,隔著一條防火巷,恰就是南京東路上一排商家的後門。
那時他和那男孩大約小學四五年級,為何會像電影裡的ptu機動部隊或黑豹中隊要圍捕公寓槍擊要犯,先跑上大樓居高臨下繪製這幅小孩們無意識玩進玩出的巷弄地形圖?
那男孩的父親在一次被車撞後,可能留下某些無法復原的殘疾,丟了飯碗也失了志,他的母親是個能幹的女人,硬是借錢在巷子里弄了一間雜貨店讓丈夫顧店,但男孩下午一放學前腳回家,父親便後腳出門找朋友喝酒打牌。於是許多個下午,便是他陪著男孩,百無聊賴地趴在雜貨店收銀的鋁辦公桌上,兩人盯著一臺字典大小的黑白迷你電視,看那個時段唯一播出的節目:國劇。有時男孩會請他吃冰櫃裡的百吉棒棒冰。
傍晚男孩的母親回來後,他們便像兩隻解了頸鍊的小狗,歡歡喜喜地從巷子玩到大馬路。仔細回想玩些什麼?好像也講不出個所以然來,兩個人口袋都沒錢,兩人除了彼此好像也沒別的朋友。巷子出去的六線道大馬路上的洶湧車潮好像又把那個年紀小孩可能往稍遠處冒險的想象力給截斷了。
那個年代剛流行起來「任天堂」電視遊樂器,他們巷口出去便有一家店裡放了幾臺電視連著遊戲機,還有各式各樣的遊戲卡匣,他們倆總踅進去,負手站在那些大孩子後面,看他們闖關破臺。每天去,當然偶爾有意外零用錢打個幾次,但大部分時候是愣站在那兒專注研究別人的技藝。日子一久那家店的一個胖老闆娘就確定了他倆的行情,開始驅趕他們。男孩比他不畏大人,用三字經回嘴,當然是被以更激烈的方式轟出店外。
也許是某種遊戲情節裡,穿著忍者服的小人在敵人大宅廊柱間藏匿、潛行、上下翻跳的畫面,給了他們小小胸膛裡憤怒羞辱之炭火,鼓吹了某種可以執行的復仇想象:他們密謀後,決定闖空門,把那嘰歪老闆娘的所有遊戲卡匣全部搬空。
這個行動的策劃從登上國宅樓頂繪出巷弄鳥瞰圖開始。他們預定從邊牆翻進榮民之家,穿過那個院子,再翻牆進防火巷,然後從一處極高的氣視窗翻進那間電視遊樂器的後門。這之前他們偵察的狀況有三:一,遊樂器店的老闆娘九點半一定關店鎖門走人,但是隔壁一間西藥房是二十四小時營業。這是整個計劃最大的危險。二,從防火巷翻進那排店家後門的那扇氣窗實在太高,這曾讓他們極度受挫幾乎放棄;但後來在老兵們的後院發現一張廢棄破沙發,他們到時可以先搬過去在下面墊腳。三,遊樂器的後門是用木門喇叭鎖鎖上。
男孩不知從哪弄來一副拆卸下來的喇叭鎖,每天下午都在雜貨店裡用鐵絲練習開鎖的細微竅門。大約練了一個禮拜,已能做到在極短時間內,十次有八次可以咔啦把鎖撬開。
於是他們約好在某一天夜裡,各自穿黑衣黑褲,戴上麻線手套(雜貨店裡賣的),三點半準時行動。第一晚他等到五點天亮,男孩沒有出現。第二天說他睡死了爬不起來。第二晚還是被放鴿子;直到第三晚,男孩依約出現。兩人遂像那遊戲裡的小人兒,貓著腰上樹走牆,穿院鑽窗,一切都如預定的計劃:他們蹲在那扇木門邊,隔壁西藥房的燈亮著,他聽見自己和男孩的呼吸聲在靜夜裡像機車排氣管的燃爆一樣大聲。
男孩拿出預藏的鐵絲,插進鎖孔,七旋八轉,大約搞了半個小時以上,就是弄不開。
「幹!」男孩滿頭大汗地回看他一眼,他以為他要放棄了,誰想到那傢伙從書包(他們預備得手後裝那些遊戲卡匣的)抽出一把平口螺絲起子,準備破壞那個喇叭鎖。
「不要——」他的唇氣聲還沒出口,木頭門便被男孩撬出一個撕裂的巨響,這個白痴!那個巨響,簡直不如他們用鎯頭把玻璃窗敲破算了。隔壁西藥房馬上有動靜,人影移動,「誰?」他們倆像被咒術凝固成石像蹲在黑暗裡。還好那老闆並未開門出來,只是把臉伸在毛玻璃上的透明玻璃朝外張望,大約認定是從簷上摔下的貓,不一會又離開了。
才喘氣回神,他發現男孩又打算把起子插進鎖座。他拍拍他的肩頭,比手示意千萬不要,男孩卻像對臨即的危險完全缺乏現實之理解,執意要破壞那鎖。他比了個手勢,說我不幹了,我先走了。遂翻身上牆,而男孩也就跟在後面,兩個賊便循原路撤退。
我們或以為這故事未如預料中精彩,在那個最後終於沒被撬開的鎖頭後面,那個房間裡,原本或被預期存在著,某樣遠超過男孩們能承受的大人世界的某個悲慘乖異景觀:躺在一具棺木裡睡覺的老闆娘?或是時間老人的化身?或是預見未來三十年後一無所成的他們中年人之形貌,臉色蒼白坐在黑暗裡打電動?或是白日里坐在那兒打電玩的大孩子,其實全是一些栩栩如生的紙折假人?
還好他們沒開啟那扇後門。
但這故事最動人的部分,其實是他描述那國小五六年級辰光:他和男孩並不同班,下午他倆不論在雜貨店盯著小電視看百無聊賴的國劇,或是在巷弄裡漫遊、闖入廢棄空屋的冒險時光,他們彼此都不知道,也從不提起白日里各自在學校裡發生了什麼事。其實在那兩年內,他幾乎沒有坐過自己的課桌椅座位,每天一到學校,書包一丟便自己走到教室後面罰站。他說這件事其實像卡奴一樣,他遇上一個我們那年代有相當比例會遇上的虐待狂老師,每天有寫不完的功課,但他一離開學校後便時間靜止進入和男孩的巷弄冒險神秘時光。第一次沒寫第二次沒寫被老師痛揍罰半蹲,慢慢的積欠的作業累到像刷爆的卡債,永遠還不起了。他便再也不打算還了,每天在教室,他都像異鄉人獨自站在教室後面,看著那似乎和他無關的一整班同學。
他說:「我成了一個孤獨王國的國王。永遠只有我一人站在那裡。」
這事他從未對男孩提及,後來他們上了不同的國中,便慢慢岔開各自的世界,幾年後他家搬到基隆,兩人更失去聯絡,很多年後他回去那個小區找男孩,他家的雜貨店早收了,他們訕訕地不知該說些什麼,他們已確定活在完全不同的世界(他考上大學,男孩念一所二技學院),男孩約了一票朋友要去唱ktv,問他跟不跟去?他拒絕了。在等那些傢伙騎機車來接男孩的垃圾時間,他提起他們小時候在巷弄裡乾的一些蠢事,包括那次功敗垂成的闖空門……
男孩卻說他不記得那些事了。
鬼他記得那時是在一極深極濃稠的黑暗裡,他和父親走在那片森林,說是森林,其實他的鞋底踩在水泥路面上,但他們確實是被一層又一層彷彿充當某個妖道擺設陣法之臨時演員的樹木包圍著。他感覺到當他們走動時,那些樹木群也移形換位跟著走動。他看不見樹影(因為實在太黑了),但可以聞見那些樹木的呼吸,像是每一片葉子的毛細孔都噴散它們盈滿溢位的靈魂或夢境。
那時他大約五六歲,所以他父親是四十八歲壯年的尾聲了。黑暗中父子牽著手,他感覺他父親其實迷路了。他們似乎在迷宮般的林間小徑繞圈圈。周圍盡是蛙鳴和貓頭鷹的威脅性低哮。他父親說:「今天晚上怎麼所有的路燈全壞了。」
就是那一刻,那成為他永生難忘、回憶中總無法準確形容的時刻,他們拐了個彎,在那條路的盡頭,站著兩個古裝巨人,他們面孔猙獰,浸浴在一片硃紅金黃的光裡,不,應該說第一瞬印象他以為是兩個穿著魚鱗冑甲蟒兜戴著黃金盔腰佩寶劍,一人手持長戟,一人握神鞭的天神從火海中走出,和他父子二人遙遙對峙。
他父親似乎也驚嚇了一下,然後鬆口氣說:「原來是秦叔寶和尉遲恭哪。」像是遇見故人一樣。一個紅臉鳳眼長髯,一個面色如焦、濃眉怒目。
他父親告訴他,那是用彩漆畫在兩扇門上的兩尊門神,再大一點之後,他知道那個晚上他們置身在南海路的植物園。更多年後,他知道那兩個宛如從暗黑之火中走出古代神祇,它們巍巍藏身的那幢燕尾翹脊屋頂的荒敗古厝,就是從中山堂原址遷過來的清末「布政使司衙門」。
那個恍若從一片氣氛妖異、液態柔軟、植物之鬼魅佔領的黑暗,突然被一陣強光霹靂推門闖進兩個重武裝天神的戲劇性時刻,成了他日後面對情傷、創痛,或無從過渡過去的死蔭之境時,一個內在絕望隧道的暗示性救贖。
他在一張紙上試圖畫出那些暗夜裡形成迷宮的路線,以及作為路之盡頭、人界與神界邊境的建築。這時我已有經驗了,我知道他正描出一個他自己賦予意義的漢字。
「這是個側躺的‘神’字嘛?」我說。
「不,是‘鬼’字。」
他說,後來他在一些場合遇見一些比我倆都小上二十歲的年輕女孩,她們對自己的生命懵懂無知,其實像被剝去殼的牡蠣與蝦蟹,把最柔軟的內裡暴露在懸浮著腐爛物和寄生蟲的池水中卻渾然不覺。譬如說,有一個極美麗的女孩,一邊在一間像地窖或停屍間般的昏暗小密室裡替他按摩,一邊告訴他為何和之前的男友分手。因為他會打我。他有暴力傾向。有一次還把我打成熊貓眼噢,害我三四天都不敢來上班。我不喜歡這樣。
她說得像是不喜歡男人有狐臭或不愛刷牙這樣的毛病。當他表示自己最瞧不起打女人的男人時,女孩卻睜著一雙美目說:也許是有時候我的嘴真的很賤,老愛去戳人家的痛處,他忍不住,當然就想打人嘍……
她們的四周全是靈魂有破洞汩汩流出黑色濁水的病態男人:酗酒的男人、吸毒的男人、玩女人的男人、賭博的男人、打女人的男人。但她們在那暗黑小房間裡,遞上熱毛巾,在他們的背上抹油,用手肘摁出暗藏在緊繃身體下的淤葷,有時抓著天花板的鋼管,用穿絲襪的纖細小腳踩在男人們的背脊,無比優雅嫻靜。
她們說:誰叫年輕時愛玩呢?
她們說:哪一行不辛苦呢?
另一個女孩,看不出年紀(或是那些包廂實在太暗了?),一次邊幫他推油按摩著,就被他用話搭訕著套出故事。說原本有一個先生……他以為接下來是男人劈腿那些老套……結果車禍死了。啊?我有一個女兒快上高中了,又吃了一驚,我以為你才二十幾歲呢?女人則一臉迷醉握著胸部看著小几鏡中的自己,我就是這裡肉太多了,我每天下班後,就去健身房跑跑步機,讓自己出一身汗……
他想:有一天我會老去。這些女孩也會慢慢老去,然後我們就變成阿公店豆乾店裡的老色鬼和媽媽桑。
那段時光,他總睡不著,夜裡躺在床上總聽見冰箱裡製冰機冰塊墜落的聲音,馬桶水箱從按柄鏽蝕洞口漏水的滴答聲,或是遠處馬路上那些空計程車像孤獨的燈管魚在水族箱裡巡梭的車胎碾過柏油聲……
他乾脆起來熬夜看dvd,白天則繼續工作,最長紀錄他曾一個月沒合上眼,即使吃了醫生開的像stilnox這樣的強力安眠藥仍是睡不著。有一次他看到一部叫《越獄風雲》的美國影集。有一個傢伙是建築結構工程師,他為了救出他冤獄被判死刑的哥哥,把他用渠道弄到的整座監獄之建築細部平面圖全刺青紋在自己身上。故意搶銀行,帶著這張活人皮逃獄地圖混進那座監獄,只有他可以把他哥哥從死亡中救出。
他那時想:如果在我的身上刺青一張逃亡地圖,可能得把這些女孩在這些密室裡說的故事微縮成一張像晶片電板的迴文圖吧?但是要救誰出來呢?
也許我會死掉吧?像這樣一直不睡覺,有一天他躺在其中一間密室任那個有高中生女兒卻穿得像二十來歲辣妹的女孩按摩,他突然被像那些填海堤的水泥塊那麼重的疲倦沉沉地壓住。
對不起,我可能會睡著喔……
他真的在那張暗室裡的小床上睡著了。並且做了個無比立體、彷彿深深珞進靈魂灰色深處的夢。在那個夢裡,世界又回到他父親的年代,像幻燈片膠捲一般的暗褐光度;空蕩蕩的馬路上有胖墩墩的公車沿站停靠,日式建築的屋瓦上恣意爬著小紫花的九重葛。木頭杆的圓頂罩路燈,拿著蒲扇穿著背心腆著肚子的外省漢子坐在自家門口的竹躺椅上乘涼,蝴蝶成群如蒼蠅圍著銀色垃圾筒飛舞。
他坐在公車上,哀傷地看著窗外緩緩流逝的街景,那些昔日之街的景物。馬路邊的大溝圳。三輪板車,委託商行櫥窗裡沒套上洋裝的白色塑膠人偶,那些鬼魂般面無表情上下公車的昔日人們,男人們穿著皺巴巴的西裝褲,女人們穿著露出胳膊膀子的連身洋裝,男人整體較現在男人黑痩,女人整體較現在女人豐腴……
回到童年的、弄子盡頭的老屋,紅漆白細槽木門上的春聯已被撕去,左上角殘紙撕未淨處貼了一張小白紙,上頭寫著:「喪制」。
他又回到許多年前在深不見底的黑暗中突然一扇門開啟的時刻,這次把他從那絕望與恐懼之淵拉起的不再是兩尊發光的猙獰神祇,而是孤獨坐在昏暗客廳裡啜泣的,他父親的鬼魂。
那個老人用一種無助的眼神看著他,說:「你媽媽走了。」
那恰與真實顛倒。走的人是您啊。
他父親過世迄今已三年,那個傷害與哀慟的實體性深深超出他所預料,他母親徹底垮了,成為一隻老婦外形的孤雁,她的膝蓋壞毀,走路時兩腿明顯扭曲,不久前還檢驗出脊椎骨有兩根早已折斷,似乎連想退化成古老失憶之魚都不得全形。且常沉溺於少女時期和當時年輕的父親之艱苦戀情。
他則和妻子形同離婚,內心深處只覺舉世茫茫無真正可信任之人,不同階段的摯友在不同時期或細故起嫌隙或莫名疏遠,有時任著一雙孩子奶獸柔軟在他肚腩爬上爬下,心裡想:「有一天你們也終將棄我而去。」
在那個夢裡,那扇光源盡被某種邪惡意志吸去的黑暗盡頭之門終於開啟。但這次,華麗的神祇不再降臨,只剩下那個彷彿用漫天風暴將原本靜止美好昔時悉數席捲而去的佝僂老人。他期待的戲劇性救贖時刻似乎並未出現。他嘆口氣,把那個瑟縮成孩子模樣,一臉驚惶的父親鬼魂擁進懷裡,輕輕地拍著它的背,安撫著……
母親我們在f君追思會後的那個夜裡投宿在他家。他的母親是個悲傷的婦人,他們家似乎是兩幢透天厝以奇怪的空中走廊方式連線起來,所以置身在建築的內部,恍如迷宮。
我不知為什麼,他們安排我住在f君的房間。事實上我和他在這群朋友裡,只算泛泛之交啊。我看著那房內堆疊的「高中生書房雜物」,疊好的t恤、田宮模型太平洋海戰日本艦隊群、書櫃裡的漫畫……所有東西纖塵不染,才意識到原來他已死去二十多年了。床褥枕頭似乎還留有那個少年的汗味。
但這幢屋子真的很舊了,我發現牆板是木頭隔間,且房間大得離譜,貼著牆堆滿一排排肉色寬膠帶封住的紙箱。一種奇怪的懷舊氣氛。我們各自被安排單獨待在這巨大蜂巢般舊建築其中一間房,互相不知道其他人睡在哪。且這些房間並不像旅館走廊兩側那一整列掛著房號門牌的齊整房間,而像立體積木,大小不同,高低參差在這些淘汰的工廠機具、零件和裝封紙箱之間。f君的母親,似乎在這漫漫長夜,提著一串鑰匙,一間一間叩門,造訪這些她死去兒子少年時光的故友,和他們並膝坐在床邊,以一種夢遊的節奏,回憶那個輪廓模糊死者的種種往事。
當她站在我房間(其實是她兒子的房間)時,我試著婉轉向她道歉,這麼多年過去,我確實不記得……不記得太多關於她兒子的細節。
這個良善而悲傷的婦人,似乎沉浸在一種拒絕時間之流的泡膜中,固執地說:
「哪裡,我剛從他們的房間告辭出來,幾乎每個人都指出,寫小說的你,記得那時班上每一個人的零碎瑣事——即使是最不被大家記得的暗淡傢伙。」
但是……但是……
靈光一現。我突然想起,髙中時某一次期中考考完,我和一票傢伙來到f君的家(並不是現在這幢老舊的房子)。他父母並不在,像所有人在中學年代認識的富家子,從他的房間櫥櫃拿下那些宛如博物館典藏,發出神物光輝的,各型號組合金剛機器人。我並不擅此道,但也能感受那些頭戴獅子鷹鷲盔,身著金、銀、電藍、柿紅、明黃冑甲,手中拿長戟、青銅盾或火箭炮的機甲戰士,任一隻都是超過同齡少年經濟能力的夢幻逸品。
他也拿了一些playboy、《閣樓》雜誌,炫耀又夠意思地和我們分享。我們還躲在他臥室裡偷抽他爸爸收藏的雪茄。
主要是,我想起來了,我在夢中對那母親說(唉,放下吧,您和死神的那一盤對弈早就結束了,您把我們拘在這房子裡,像森嚴佈陣的騎士、魔法師與城堡,雖然我們已不是當年的少年玩伴,我們的眼皮覆滿牡蠣,兩頰的皮肉因孤寂和縱慾而下垂,歲月累積的殘忍使我們確可以成為困惑死神的剌客團,但是,作為國王的那枚棋子,早在許多年前就被抽離這棋盤了):
「對了,他似乎練了一手飛刀絕技。」
「飛刀?」
「我記得他書房的門後,千瘡百孔,全像用起釘撬亂戳了大大小小、密密麻麻的窟窿。那些凹坑露出的木門內部肌理和粉末,竟像被強力膠腐蝕的保麗龍一般。我們問他這是幹啥?他說他在練飛刀。那些洞全是他反覆練習時留下的,他神秘兮兮的模樣在我們少年夥伴間像唬爛一般。但他接著從書桌抽屜裡拿出一柄銀色的狹扁小刀,有點像外科手術刀,或像麵包塗奶油餐刀將鋒刃磨利,一個舉臂翻刀,剁,那柄刀就被他射釘在門上,我們全部鼓掌喝彩。主要是,飛刀和飛鏢完全是不同的重心和勁道,我們其他人拿起他那把刀,也試射了幾次,全部撞門墜地。」
「我倒完全不知道他在玩這個……」他的母親充滿感情地說。
「另一次則是,我們幾個同學一塊去石碇的那條景美溪上游烤肉,我是旱鴨子,和另外兩個傢伙留在岸上堆炭取火,他則和另外兩個會游泳的,在那岩石堆間的溪流裡泅泳。那天的水流其實非常湍急,」這樣回述的時候,我的眼前似乎又清晰浮現正午熾陽下飛滅的白色水花,如此晶亮耀眼,將遠處其他聲音全掩蓋掉的轟轟溪流聲;以及溪床正中一塊像卡車斗那麼巨大的灘石,下方青色的,直視令人暈眩的打旋的一段較靜止的水潭。「突然,就在我的眼前,我不記是他腳抽筋還是踩空到水面下某一塊陡降的河床深處,無聲地,他的一隻手死命攀著一塊巨石底的凸稜,身體在那急流中載浮載沉。我和他相距不到三米吧,我看到他的眼睛深處,一種像discovery影片中那些蹬羚或斑馬之類的草食動物,被獅子或鱷魚捕獲,後半身已被銜咬住無從脫身時的漆黑眼睛。我撲過去抓住他另一隻從水裡伸出的手,溼漉漉且嚇人的冰涼。那時他原先抓住石稜的那隻手已滑落,所以是整個人被溪流猛力衝襲拉扯的力量全加在我的手臂上。我整個人其實是摔跌在大小礫石上,並且像失去語言的土著張大嘴從喉嚨深處恐懼地大喊……」
啊——啊——啊——
「後來是其他人發現,一齊衝上來,才合力將他從那激流中拉上岸。但我不知道那之間經過了多長的時間,我抓著他的手,隨著那遠大於我的力量劇烈擺盪,似乎我抓著的已是一具沉在水流中的屍體,或者我下一秒終將力氣放盡鬆開握住的手指……」
說完這段回憶後,我和他的母親沉浸在幾分鐘的靜默裡,似乎各自被這段往事騷動,得花相當剋制工夫才得以平撫情緒。
「我不知道……」他的母親才開口便啜泣起來:「原來他也可能在那次,更早之前,就離開我……」
事實上,我想任何人換作我的角色,也都無法說出一句適恰的話,來安慰這個悲傷的母親。但是她突然啞著聲對我說:
「我可以抱你一下嗎?」
似乎從她走進這個房間,不,從這個夢境開始,我們還在這幢迷宮般的房子裡盤桓時,我就預感到這個結局了。在那個夢裡,他的母親仍模糊停留在他十六歲過世時那個中年婦人的形象,但真實中,我卻已是個四十歲的中年人了。
「好。」我說。我任由她像抱著她那個如果未消失仍在時光中持續變大,然後開始朝衰老傾斜的兒子,緊緊摟住我的身體。我的那裡脹得好大,但整個人的眼睛、鼻腔、嘴巴、耳朵,皆被一種難以言喻,像淤泥像膠凍的巨大悲傷給填塞。隔著她穿著的絲綢暗花布涼涼滑滑的觸感,我感到她肩部鎖骨像鐵條一樣沉凝的質感,還可以聞到從她頭髮間浮晃的、淡淡的晚香玉發膏氣味。
「這就是母親的味道吧?」我便在那個夢中的房間,無比哀慟,不能抑遏地哭泣起來。
地圖他另外畫了一張鳥瞰圖,那是一個漢字的「回」。「回」的外圈是這個舊式宅院的外牆(因為是鳥瞰,我們無法看見那在漫長的時光河流裡浸泡而變得腴軟的牆面,上頭佈滿的青苔和石灰粉堊剝落後露出的燻黑紅磚,或是晶晶發亮插在上端的茶色酒矸玻璃裂片);內圈則是房屋主體。他在內圈的那個「口」裡猶畫了一格一格大小不一的屋內隔間圖。這使我想起某種名為「googleearthonline」的衛星空拍地圖軟體,你可以由地圖的三個按鈕找尋某個大陸上的某個國家的某座城市,不斷用滑鼠點進去,像空氣稀薄高空的折翼天使朝人界墜落,不斷朝洶湧的細節栽下去:街廓、建築、河川、公園、小學操場的跑道……從他筆下漸次浮現這種灰霧雲翳的黑白翻拍照片的鳥瞰圖,使我更確定這一切在一個夢中。
「那確是一個夢,」他說:「如許真實,夜涼如水。屋後面的那排馬廄般的小隔間,有的分租給窮學生、拾荒者、遭僱主虐待而逃走的印度尼西亞女孩……奇怪的是我年輕時的好友w和h保持著他們當年的青澀年輕也同居租賃在其中一間。有的房間空著作為雜物間,有一間乾脆裝上糞池尿斗作為公廁。這些小隔間直接對著這幢老屋的防火後巷開了各自的小門。那條窄巷裡有一條排水溝,還棄置了一架生鏽的大狗籠,活脫是個大雜院的場景。」
「很怪的是在那個夜裡(哦不,應該說在那個夢裡),我正在那後巷其中一間小屋的一個妓女的床上睡著。哪裡跑出來這樣一個妓女呢?我想不起她的臉,或是至少女體的某些凹凸曲線或觸感,只記得從一熱烘烘的被窩鑽出,不情願地推開紗門出去。我幾乎可以看見那一排挨擠在後巷的貧窮小間裡,包括w和h,所有的人們猶熟睡在他們可憐兮兮的夢境裡。
「天猶黑(他的手指沿著那張鳥瞰圖從那個‘回’字的上端指到下端),我跑到這宅院的前間,也許我就是被有人來訪的敲門聲驚醒,前廳玄關處,一個婦人看到我,立即用手死死拖住我的手腕,那是妻的一位遠房姑婆,她是個喜歡在親族間搬弄是非的討厭女人,她的眼睛非常小,總像眯著打量人那樣帶著譏誚的表情在探詢八卦,但在那個夢裡,她的表情非常嚴肅,臉像白鳳丸的封蠟一樣白,眼睛突然從那印象中的細縫中瞪大盯著我。我被這近距離突然從一團混沌昏賾中突出的一雙眼睛嚇得不寒而慄。
‘你趁著夜,跑去後面嫖妓了吧?’
「妻坐在內間那張紅眠床的內側,穿著一身蠶絲睡衣(怎麼像一身喪服),披頭散髮,一臉惺忪。完全沒有為我辯解遮掩的意思。
「我憤怒地大罵這個姑婆,堅持是去後面上那間髒穢漂滿蛆的公廁。但著實恐懼這婆子這麼大聲嚷嚷,他們真的去查後面那間妓院。而且,被她扣住的手腕,怎麼甩也甩不掉那老婦多肉汗溼的爪子……
「奇怪的是,這之後我便夢見了你。為什麼會突然從這裡跳到你,而那個‘回’字形的大宅院闃然無聲地隱沒於暗影。且夢中我充滿著一種負疚心虛又怕什麼秘密被人識破的忐忑。難道是我把那‘回’字屋裡的人全屠殺了?或是隻殺了那個婆子和我的妻?我把她們的屍骸埋在那個‘回’字的某一個角落:花圃?床下?化糞池?屋基樑柱下方?那個‘回’變成一個秘密、一個不欲為人知的陰暗面,一個懸疑,一個疙瘩,一張讓我一輩子良心不安成為永遠流放者的縮小幻燈底片……
「我確定我在夢裡正對你說著謊,我強作鎮定,眼不跳氣不喘。我告訴你我的妻子跑了,不見了,我不知該從何找起,你憂心忡忡地聆聽,間或插嘴問一兩個細節,我感覺你懷疑著我說的。但那個場景變成陽明山的前山公車站的候車亭,我們正在討論的時候,我抬頭看見我們頭上高懸的山峰頂上一兩點白色的什麼在閃爍。遠遠有人扯著喉嚨喊:‘雪崩了——’那聲音瞬間被一種悶雷般的轟轟巨響給吞沒,或許是好萊塢電影看多了,這一切栩栩如生,白色的雪瀑和砸斷的樹幹鋪天蓋地整片塌落。‘跑!’眼前世界的輪廓像被神靈的立可白擦去了。我們在露出枝椏的雪坡上向下疾奔(很多時候是滑雪吧),但不多久,你,和另一個女孩便被崩塌的雪給埋掉了。我略一猶豫,繼續向下跑……
「這是天意吧。
「到了山腳的一個大型停車場,雪崩似乎已停緩,麗日當空,我喘著氣,耳鳴不止,手指顫抖得厲害。遠處停了幾輛消防車和救護車,我點了根菸,慢慢地朝一個矮小的義消走去(不急啊)。他身後車子裡的小電視,新聞正播放有一男一女被雪埋的訊息。逆著光,我看見那人黑黑的臉張大了嘴看著我身後,一回頭,是你!狼狽地跛著從雪坡走下來,外套已不見了——啊,你還活著?我擔心死了,正準備報警找搜救隊呢……
「你看著我,口中噴出白煙,眼神冰冷而陌生。」
街景「我覺得羞恥!羞恥!羞恥哪!」「你們的神佛都不會說話的?他們只會躲在強光後面嗡嗡念薩婆薩多那摩婆薩多那摩婆伽……他們是念佛機變成的變形金剛嗎?」
父親變成的鬼轉身對我說:
「你背叛了我。」
他說:「你不配當我的兒子。」
他穿著一身灰色的騎兵裝,足蹬處還裂了個口兒。他怒氣衝衝,在窄小晦暗的家裡翻箱倒櫃。
我記得那時我和母親愣站在橋另一端的自強市場,高架橋兩旁是一些如今沒落的二手傢俱店。有的店面塞滿上百張正反疊放的有小輪子的辦公桌旋轉椅;有的店面則排放著可能從海產店、啤酒屋、便利超商淘汰下來的大型冰櫃,它們不再插電,上頭水鏽斑斑;有些店則清一色是藤製品:藤搖椅、藤躺椅、藤沙發、有玻璃鏡面的藤圈小茶几、藤梳妝檯;有一家店面甚至用長鏈索鎖著六七輛白鐵皮攤販車……那樣殘敗的街景使眼前的一切像一座大型的「物體之墓冢」。所有被收集到這裡的傢俱們,像某些忠心耿耿但終被它們守護人家遺棄的老犬。目光呆滯,毛色黯淡。再也不可能重被人挑揀而重啟第二春,悲慘滑稽地以疊羅漢的姿勢在此度過餘生。
母親的腳瘸得很厲害,我扶著她。她似乎充滿興味地看著這些堆著的、佈滿水蝕斑的不鏽鋼料理臺。她告訴我,前些時狠下心來,到醫院照了x光片,醫生指出她脊椎骨下方倒數第四節的椎骨根本就斷了,變成豎插在肌肉褶層的一枚扁鑽也似的刺物。「所以痛起來才會連抬腳都抬不起來。」
光塵漫漫、車流如潮。我在其中一間店挑了一張鏤雕了奇怪貓頭鷹臉的木頭靠背椅。殺價之後,居然只要一千元。但得自己開車來載。我和滿頭大汗穿著背心短褲的胖子老闆激烈談判的空檔,母親突然像做錯事卻隱忍多年終於決定告解的小女孩,以一種和此刻氛圍極度不協調的輕細嗓音,貼著我耳邊說起「那個晚上」。
她對我說:那個晚上,她和我哥我姊第一次去混夜店,「地板全鋪滿花生殼,走過時咔咔作響,一大堆外國人喝著愛爾蘭黑啤酒,廁所從馬桶、洗手檯、牆壁瓷磚、地板,全是亮晶晶的玫瑰紅。通往廁所的小甬道,還掛著瑪麗蓮.夢露的照片喔……」
那全是這些年來,我不在他們身邊的夜晚,無比熟悉的場子啊。我想象著母親、我哥、我姊三人,像小時候全家人第一次走進我們那小鎮第一家新開張的百貨公司,興奮地四處張望,品頭論足,但這些夜店,像水族箱封存住這二十年來我浪子般許多個夜晚的孤獨、哭泣、醉茫茫、狂歡縱慾後的自傷、吐酒後的頭疼欲裂……
母親說:那天晚上,回家之後,父親已倒在後面防火巷的洗衣機旁,嘴裡塞著沾滿口水白沬的高血壓藥。應該是倒下時立刻就走了。
這時,突然像迪斯尼卡通一樣,從混亂的車潮中開出一輛一輛的小貨車,一些古惑仔模樣的傢伙,三兩成群從那些貨車翻跳而下。他們穿著繡有xx宮千歲聖誕的黑色t恤,靜默且有紀律地,把騎樓上各家商店堆放的二手沙發、紅木神龕、玻璃門櫥櫃、辦公室旋轉椅……全搬上那一輛輛小貨車,那很像蝗蟲大舉降臨,或古老年代的海盜泊船上岸,湧入各商行民家行搶。是啊,這是公然、光天化日下的集體打劫。但路上的行人,整條街商家的老闆,全處在一種一二三木頭人般的靜止狀態,金黃色的夕照街廓裡,只聽見嗡嗡的集體低語:
「擱來啊啦……擱來啊啦……」
裝滿貨的小貨車立即打方向燈,混進車潮,開走,後面立即補上新的空車和跳下繼續搬傢俱的另一組人馬。
至少有三四百人以上的陣仗。我和母親竟然目睹著一整條街被搶!沒有任何人反抗。似乎被這些歡快、昆蟲集體揮翅或擺動觸鬚般流暢的行動給蠱魘住了……我轉頭對像小孩一樣,為眼前景觀興奮得滿臉通紅的母親說:
「現在你相信我所說的那些故事,有一大半都是真的了吧?」
我曾在幼兒園時,回家告訴母親,我們班上有小朋友帶的水壺裡養有蝌蚪,或有小朋友把電風扇(那個年代的沉鐵大同電扇)改裝後騎在上面當作小直升機飛行。是喔,是喔。或許從那時起,母親便認定這孩子的腦袋缺乏某種把真實與妄想區隔開來的機制,從此便決心以一種神秘不置可否的微笑,面對他從小豆苗長成整片魔咒森林的胡說八道。
是喔。是喔。
我告訴母親,出國的前兩天,才發現門牙的義齒開始搖晃,掛急診找那位當初幫忙植牙的醫生,他檢查之後,說是牙根破裂了,之前以牙釘植入的方式已無法支撐,如果要重新做一套連著周邊兩顆牙的牙套,至少要兩個禮拜。「這樣的時間絕對來不及了,什麼也無法做。」「那怎麼辦?」於是醫生建議我去買一罐快乾膠,如果在國外那假牙真的掉了,在尾端牙釘處抹上膠劑,自己先黏上去,雖有微毒性,但忍受一下撐幾個月回來再幫你處理……
(真的假的?要是快乾膠把舌頭和假牙黏在一起怎麼辦?要是手一滑假牙黏反了怎麼辦?這是你亂編出來嚇我的吧?)
我期待著母親會這樣驚怪地回答,但她只是淡淡地說:是喔,是喔。
她已經無法對抗時間而衰老成一個靜美純真的小女孩。我和她站在一街金光燦燦的暴動之前,突然理解到自己這一生負欠她多深多大的愛呵。
將要發生的事天色已暗,他站在街角等車。那是—處斜坡的三岔路口,他候車的這一邊在略高處,所以稍微可俯瞰下方岔路口,運送雞蛋、水果的重型卡車、油罐車、一些老舊客運車,轟隆轟隆駛過那穢土浮塵一片灰濛濛的無明所在,那裡始終有一團黑旋風似的氣旋被這些駛過夜車的大輪胎翻卷打轉,像是人界要通往鬼域的隘口。確實從這出去,一路一二百公里全是曠野中的孤獨公路。那個對之後行程遠距的預測,更增添了他在這候車的焦慮悽惶。
先是,他誤了飛機的鐘點,其他的人早登機離去,他卻在一種夢遊者的固執下,不願在這荒貧小鎮歇個幾晚,搭一週後的下班飛機。他堅持搭長途客運車走陸路,雖然手機裡那個當地領隊氣急敗壞地勸阻:長途夜車,路上遇上土匪殺掉全車洗劫的事件時有所聞。您又是個外地人,落單簡直是敲鑼打鼓吆喝大家來搶。但那就像他人生裡屢屢被性格改變的宿命,他不耐等待、停頓,即使精算後,蠻幹反而會陷入更復雜的困境,他也不願耗著打發時間。
他的身後,是一座監獄或軍營或工廠之類的機關,水泥高牆上豎立著鐵蒺藜排網,入夜後裡頭瞎燈闇火的,一絲光源也無。反倒馬路對面一輛賣瓜果的三輪機車,用箱形電瓶牽線掛上車篷杆的三四盞黃燈泡,這樣的荒涼異地裡,竟有一種燈火輝煌之幻覺。但攤車旁一列蹲著的農民,泥塑土俑般看不分明究竟在吸菸或交談那樣靜蟄著,暗影中反而讓他產生一種動物聞見獵食者氣味的戒懼。
一起等那長途客運的,是一群十六七歲的青少年,他們應該是放長假預備返鄉的學生吧?但同夥耍鬥的粗嘎嗓腔、臉部線條,和他所來自島嶼慣習在車站、電影院售票口或泡沬紅茶店所見,同齡結黨成群的中學生氣質完全不同。他們完全不帶有那種受日系媒體影響的陰性——一種消痩、自戀,或讓人懷疑睪丸未完全降入陰囊的男優味,一種又不是男人也不是男孩的尖銳緊張過渡——這些身旁的男孩,個個陽性十足,像活的秦俑,頭形、胸膛皆粗壯厚實。他心裡想:都是一些莊稼人的孩子吧?也未必是學生,說不定是軍校的,或者是下崗的年輕工人。但他們自信滿滿的流氓氣,完全不帶有那種經過集體生產線的規訓壓榨後,特有的陰鬱。
他不敢正眼瞧他們,但他們還是有意無意地湊近了他。似乎是同夥間笑鬧的推撞、叱罵,可是總會貼上他的後背包,他像一隻落單的狗,縮尾垂耳避開那些年輕身軀如撞球桌上的球體彈射,但總會被一些肘膊、臀部、膝蓋甚至腦勺掃到,他知道這些傢伙在探他背包裡的虛實,之後就要用小刀來割他的包了。
奇怪那客運車怎麼就是不來?
但即使此刻車來了,他和這群肆無忌憚的傢伙一起塞上車,在那漫漫長夜車體顛晃的封密空間裡,他們不是會像宰只雞一樣輕快地把他給……這時距離初始執拗要來搭長途客運那時的現實感似乎已如此遙遠。後悔像胃液在腹腔裡的某處一小注一小注地分泌著,注滿他的周身血管。
如果可以重來一次。
他們要怎麼料理我?
腦中突然像拿遙控選臺器快轉無線電影片道那樣,精確分鏡著一些他作為觀眾時刻所記下的(那麼無意義)怪異虐殺手法……
——有一個變態連續殺人狂,總在大學裡挑選面貌清秀的女學生,殺了之後屍體用膠帶纏縛成子宮胎兒的蜷曲狀。他們在那些不幸女孩的手掌上發現總有一道深藍油漆遺漬,進而推算出兇手的獵殺程式:他先挑選一處校園較僻靜的森林步道旁,有簡易洗手座水龍頭(那些貼心的、給慢跑者衝臉洗手的石墩上佈滿青苔)之定點,先把懸在上方的路燈打破。
然後在步道欄杆上刷上一層調了機油的油畫顏料(所以並不是真正的油漆,為了使那顏料極難風乾),便像會築構陷阱的捕食者耐心等待。經過的人們有一定比例會手沾上扶杆上的油漆,轉頭一瞥便見到小徑旁暗影裡的沖水處。他在暗處挑選,不合意的放她們走,等到千挑萬選的尤物出現,才好整以暇地下手。
——另一件是,在一個全球侏儒大會的會場,一個男侏儒被吊死在大廳高梁上。以正常的判斷,在場沒有一個侏儒有辦法夠到那高處將死者吊死,但他們又確定那是一樁謀殺而非自殺。因為死者後頸延髄處曾遭外力擊碎,在全身癱瘓的狀況下被活活吊死。於是問題是,如果兇手是這些侏儒的其中一個,他要怎樣把繩索鉤上高處的支撐點,才能把死者吊上去?
——另一件事是,幾年前,在高雄縣,有一家人,他們家的小女兒原本在臺北上班,某一次到醫院探病或參加朋友的葬禮,回來後即陷入重度憂鬱與恍神狀態。病情時好時壞。家人相信她是「卡陰」了。最後實在不行也把工作辭了,回南部老家休養。但是據說,她回家住之後,她的年老的父親和母親也變得怪怪的,她的兩個姊姊,原本也出外工作,各自在某一次回家後,便也辭掉工作搬回家裡。似乎「中邪」、「附魔」像瘟疫或滴管滴進水杯裡的藍墨水那樣在這一家人間擴散著。某一天夜裡,這一家人不知發生了什麼恐怖的事,鄰居只聽見屋裡傳出男男女女交錯的咒罵、哭泣和哀嚎。天亮時有人報案,警方趕到時那個小女兒已經死了。全身上下找不到任何傷痕或他殺的證據。赤裸的屍身上沾滿糞便。那像浩劫餘生卻又緊守秘密的一家人怎麼也不肯交代那個夜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只輕描淡寫地說,那個晚上她又「附身」了,而他們只是在幫她「驅魔」。
到底曾發生過什麼事?
或者,到底將要發生什麼事?
靜靜的溪流這次,他在紙上亂糟糟地畫了堆細線條如髮絲的草圖,第一瞬間我心裡想:這不是個「蒸」字嗎?仔細瞧才發現不是。構圖的上方是一排雜草,他說那是秋天河灘邊的芒草,可惜原子筆不能著色,那是一整片發亮的枯黃,像透視某些老人雪白美麗的華髮下,嬰兒般淡粉紅色的頭皮,下面畫了兩個臥姿的小人兒,他說那是兩具男孩的屍體。最下方他畫了一條河流。水紋、流動的線條(就是此處讓我確定他在畫圖而非寫字,「蒸」字下面的四點不是個‘火’字嗎?但他畫的是橫向的水波弧線)。
他說那是新店溪。可惜現場不能重建。頭頂福和橋像被詛咒巨人的巨大水泥橋墩,砂石車每駛過便發出巨人關節被拗折的痛苦咆哮。轟隆、轟隆,湍急溪流充滿力量的篩豆子聲。遍野芒花,朔風在其上打旋的尖哨,盜釆砂石的怪手把河床挖出一窟窿一窟窿的旋渦陷阱,使得這溪邊成為我們那年代父母不準小孩靠近的禁地。灰撲撲的荒涼空景被低語成「有溺死水鬼會潛在水底拖小孩下去當替死鬼」的惡形地。
那裡其實極靠近槍斃政治犯的刑場。
倒是在河岸看過幾回孤零零的羊只兩眼驚惶,掙扎著被暗流拖卷沒頂的悲慘畫面。
他又在紙上畫了個「骨」字,但原來那又不是個「骨」字,他接連畫了四個上下疊在一塊的「骨」,他說:「這是樓梯,這是一棟尚未完工的公寓工地。」
他說,故事是這樣的,那時我家有一位女傭,不,不該稱之為女傭,應該叫「清潔婦」,現在的說法應是「鐘點家管」。那個年代整個社會都灰撲撲集體貧窮,我父母也不過是一般收入的基層公務員,但或已足以形成薄弱的、恍惚的階級——我們喊她蔡阿姨。她稱我父親「先生」,稱我母親「太太」,似乎延續著日本人遺風的下女教養。
每天黃昏,蔡阿姨就會在我家出現,洗衣、晾衣、掃地、拖地、收疊衣物、洗餐後的碗盤,她鮮少和父親或我們這些小孩對話,除了洗碗時在廚房和母親用臺語低聲交談,印象裡她就是靜默地在我們那屋子裡工作,大約九點她就離開。偶爾我會偷聽到母親對父親閒聊起一些零碎的、關於蔡阿姨家的一些,對於那時的我來說完全是另一個世界的故事。昨天又被她丈夫打了,或是錢又被她丈夫拿去賭光了,她想起一個會要我跟,我沒答應……
那是個什麼年代呢?我也搞混了。江子翠分屍案、李師科搶案、外雙溪無預警洩洪淹死的十幾個在溪畔烤肉的景美女中學生、青棒青少棒少棒世界錦標賽三冠王、範園焱駕米格十九投奔自由、火車對撞、遠航三義空難……災難如黑白鬼片裡曠野荒墳的磷火,暗夜中此起彼落,似近還遠。環繞著你的少年時期,你聞到空氣中那不尋常的緊張和倉皇,卻觸控不到那些災難的實體。
有一段時日,蔡阿姨突然沒來了,我們懵懵懂懂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有一晚,母親從外頭回來,把我們三兄妹叫到跟前,臉色異常嚴厲,說:以後誰敢往河堤那邊溪邊跑,我就打斷他的腿。然後,她用一種只有那個年代的母親會有,可能無從保護自己孩子的恐懼口吻,告訴我們:蔡阿姨的兩個兒子,跑到福和橋下的溪邊玩水,先是哥哥被吸進一個暗坑的旋流裡,弟弟急著去拉,結果兄弟倆全溺死了。
他說,這種事當然不會真正進入我那年紀孩子的心裡,似乎過了一個月吧,蔡阿姨又於每天黃昏鑽進我們家。母親則嚴禁我們在她面前提到她小孩的事。印象裡她似乎變得更黑、更瘦、也更老了。另一個相反的轉變則是,她的嗓門突然變大了,唧唧呱呱在廚房裡對母親大發議論,有時我父親不在,她會在客廳拖地拖著,便自己開啟電視,坐在沙發上看連續劇,我們走出去時,常發現她自個兒坐在那兒打盹。
襪子、內衣褲洗著洗著搞丟了;碗盤上殘留著滑膩未衝淨的色拉脫;有時則是坐在電話機旁笑不可抑和不知什麼三姑六婆講一個小時以上……我不記得這段時日延續了多久,總之,有一天,我父親終於辭退了她。也許那時我們也稍大了些,可以輪流分擔這些洗衣掃地的家事。
又過了幾年,有一天,我母親派我去吃一個喜酒,說是蔡阿姨認了一個二十幾歲的養子,且基於某種習俗的隱晦私下交易,她必須給那養子的生父母一筆錢,並且替他辦喜事娶了個媳婦。那天的喜酒對我而言真是怪異極了,我父母都不能出席,竟派只是國中生的我作為代表。
那個喜宴酒席是在一座剛蓋好水泥結構、卻尚未鋪地磚牆上亦未刷漆的公寓建築工地。沒有扶手,暗灰色的梯階上布灑著刨木屑和工人著膠鞋的石灰鞋印,甚至連照明的燈泡都是拉電線接樓下的發電機。建築體四周有方形窗洞卻沒有窗框和玻璃。各層樓皆擺了四五張大圓桌,桌面上倒是熱菜騰煙,擺滿啤酒、果汁、黑松汽水,但空氣中始終有一種捏泥巴、潮溼腥臭的水泥未乾氣味。
我和一群我聽不懂他們話語的大人們坐在一道兒——他們可能都是蔡阿姨先生的同事——一些抽水肥的工人。那些菜色也和我尋常與父母參加應酬見識的館子菜完全迥異:一大盤的炸青蛙,一大碗帶著白色黃色膠糊筋帶的雞睪丸,或是油炸小雞,或是中藥燉甲魚(後來我才知道那是烏龜)、泥鰍糊……這些臉上有著強烈線條的苦力,在那熾黃燈泡下,影影幢幢把那些高蛋白但古怪腥羶,帶著強烈的動物原始意象的食物,一勺勺、一筷筷塞進嘴裡。
新娘新郎敬酒的時候,我發現蔡阿姨穿著一件鮮紅色的透明薄衫,那使我可以看見她貼身的黑乳罩。她的臉上濃妝豔抹,那個印象讓我非常刺激且嫌惡,似乎她變成一個令我陌生的、與那個每晚在我家那破敗浴室外面的防火巷從洗衣機撈出溼淋淋衣物掛上晾衣杆的黑痩婦人,是不同的一個充滿女性氣味的,女人。
跳舞小人他說他國中的時候,跟著他姊姊「進城」(那時他們家住在土城,所以假日到臺北的西門町看電影,即充滿一種逛大觀園眼花繚亂目不睱給的欣羨與歡樂),在西門町的天橋上,曾看見一個外省老頭,盤坐在地,跟前鋪著一張藍色帆布,上頭放著一排一排的橡皮小人。那些小人,全是用腳踏車內胎的紅色橡皮隨興恣意地剪成人形,頭、手、腳、身體簡單的輪廓。怎麼會有人買這種粗劣無手工技藝可言的怪東西呢?但他說,在那個人來人往的天橋上,老人不知使了什麼魔法或咒術,地攤上那些橡皮小人全站立起來跳舞。人們視若無睹地走過,就像那是個賣發條小狗或電池遙控車的地攤,只有他和他姊姊驚異地蹲在老人的地攤前。
他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這樣肆無忌憚地玩弄妖術!他說他喉嚨發出一種恐懼又歡快的咕咕聲響。他蹲在那兒盯著那些腳踏車內胎橡皮小人,像蝴蝶一樣翩翩起舞,老人交叉雙臂於胸前,氣定神閒閉目養神,完全看不出有任何機關、懸絲,或其他非幻術而以力學操控它們的方式。如果是現在,你或會猜測那些小人身上裝了比小指指甲還薄還小的晶片與水銀電池,或某種利用磁鐵原理造成漂浮之視覺障礙的精巧設計……但那是個貧窮的年代。那個年代,並沒有手機、筆記型計算機這些東西。啊,我們甚至不記得那個年代是否有電視或冷氣的遙控器?他說,他蹲在那兒,像要破解老人的伎倆那樣盯著那些小人身上和它們周遭,可有釣魚線之類透明不易辨識的懸控細繩,但是什麼都沒有!
後來他放棄了。他想老人或是像那些印度的吹笛弄蛇人在操控這些橡皮小人,但它們只是一些沒有生命的輪胎碎片啊。他覺得人們竟可以視若無睹地從這些跳舞小人的一旁走過而不停下腳步,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這裡正在上演一場偉大的魔術哪!
在那些跳著舞的小人——奇怪如果他們在那魔術的瞬刻裡是被賦予了生命,似乎,似乎應像童話故事裡,金色鬈髮束腰蓬紗裙穿紅色高跟鞋的小公主,或是緊身褲金排扣腰繫佩劍的小王子,再不然也應是頭頂兩球丫頭髻穿鳳仙裝綾羅褲繡花鞋的中國娃娃,他們揮汗如雨地旋轉、踮腳、手指翻翹、手臂如翅翼……不過那只是一堆醜兮兮、不透水的上下跳躍的橡皮罷了——一旁,則是一小袋一小袋用塑膠袋裝著的,它們的同類:同樣剪得歪七扭八的一些紅色橡皮人形,一袋一百元(那個年代!)。內附一張類似說明書的小薄紙。
他買了一袋回去。那到底算是個玩具?護身符?或是養小鬼之類的咒籙術具?他把它丟在書桌的某一個抽屜裡,從來沒去理會。對了,小塑膠袋裡附的小薄紙上,像籤詩一般寫了一些胡說八道、根本不可能成立的、「如何操作,使小人活起來」的秘法。具體內容是什麼他也不記得了,有一天他翻抽屜時,復看到這個小人,激靈靈打了個冷戰,覺得太邪門,遂把它丟進垃圾桶。
幾年後,在東區的一處騎樓,混雜在那些穿著露臍亮片牛仔褲、賣仿冒lv包包的地攤美眉之間,他又看到那個老人,同樣閉目打坐如一雲遊僧,面前仍是一塊帆布上,無聲跳著舞的一群腳踏車內胎橡皮小人。
這個故事不知那一處細節深深地打動了我。我告訴他,我小時候住永和,每每過中正橋,沿重慶南路、博愛路、寶慶路、武昌街……等公車路線,靠近西門町或中華商場一帶,亦皆有「進城」之悸動、慌亂,與東張西望貪看繁華之心情。但可惜年輕時我對那些《清明上河圖》一般走馬燈從身邊流逝的街肆細節、罕奇人物太不知道珍惜了。我和天橋上那些行色匆匆經過老人的跳舞小人而不知駐足的人們無有差異,所以我的回憶裡,在同樣的那個天橋上,不外乎是蹲坐在兩旁的、面目模糊之暗影,或有截斷了後肢匍匐在地面像蟲蠕動的討飯人,或有捲成一球一球的鍍金扣皮帶,或有猴子打鼓的電池玩具,或有賣zippo打火機或假表的皮箱單幫客……但我不記得在那些暗影中,有某一角色偽扮置身於我們印象中像電影佈景一般的「天橋地攤」群中。他其實與他們不同。我卻沒有發現,於是故事也未向我開啟。
我小時候,曾和母親經過另一座天橋(我記不得那是哪裡的天橋了),在那上面,有一個農人模樣的男子坐在一張竹板凳上,他的腳下趴著一隻巨大的烏龜。我對烏龜素無研究,然這許多年後回憶起來,那像一張客廳茶几大小的巨大身軀,應當是海龜吧?我記得那龜殼下面溼漉漉的一片,不知是它的體液還是出水時身上沾帶的海水。有另外一些孩子蹲在那龜殼前,用吸管去戳弄它縮在裡面的洞竅。我記得我拉著母親的衣襬小聲說我們買下它吧?買了它把它放回大海去吧?
但我記得那個賣龜人開了一個不可思議的天價,這個畫面的結局自然是我絕望地被母親拉著離開那粗糲殘酷的一幕。
還有什麼?我們最初的「進城」?我告訴他:我印象最深的,是和我哥哥站在「國軍文史館」前,看著兩枚漆成墨綠色的二次大戰老魚雷。在最初的時刻,你不知道這些事物為何會出現在熙來攘往的人潮大街上,一如我一直納悶,那個賣龜人是怎麼把那隻巨大海龜搬上那天橋上?或是他始終不理解那個老人如何讓那些橡皮小人跳舞……
大水「那個颱風夜發生了許多事。」他說。他和u、n約了坐火車,卻在永和中正橋頭,水淹到二樓,道路受阻(他堅持是火車。我說:「你確定不是捷運嗎?」「不,是火車,燒煤的那種而且是在地面上跑的。」「但即使在我小時候的年代中正橋上並沒有火車通過的鐵軌啊?」)。他們被困在車廂內,大雨不止。貼在車窗上方的廣告紙內容,讓他知道這是個懷舊的年代。
「這時,像電影蒙太奇,畫面切換到在n家的二樓,有一個女人不慎讓她的女兒摔下樓被大水沖走了。」
他和u走著,幫n勸說u—道先回家,但u堅持要涉水(那些淹過城市的水裡漂著死貓死鼠和垃圾)回對岸的孃家找貓。似乎他們養的貓在這場颱風中亦失蹤了。
「許多人被淹死的訊息陸續傳來。第二天清晨,u—直沒回到n家,我和n在客廳等著。之後我決定先走回我自己竹林路的老家。年老母親愁苦地告訴我:姊姊一夜都沒回來。」
那時大水已逐漸退去,人們拿著掃帚和水管在自家門口沖刷屋內的汙泥穢物。門口堆著泡水的桌椅沙發,太陽一曬,即發出一種魚市場進入黃昏後的腥臭。
有人按電鈴,他一開門,驚見有人提著一透明塑膠袋,裡頭裝著四五隻貓的屍體,它們四肢和尾巴伸直,花色不同,但皆發出一種濛濛的光,像是超市裡賣的透明罐裝白杏仁露加豔紅櫻桃加黃澄澄的水蜜桃那樣,發光、晶瑩,充滿彈性的涼品。
那人從袋裡掏出那些貓,要他確認裡面有沒有u和n養的那隻。但他將那些貓屍翻來覆去,就是無法確定它們其中是否有u和n的貓。而這些貓屍像剛從冷凍冰櫃拿出化冰,他的手指摸過它們半僵硬半柔軟且血淋淋的屍體,不想其中有兩隻便那樣逐漸甦醒回來。
「母親告訴我家裡已收留上百隻貓。」
他說:「到了晚上,姊姊仍沒回來,那已一天一夜,我和母親非常擔心,一種人丁本已凋零的家裡又將要辦喪事的恐懼充滿我心裡。」電視上關於各地在臺風過後的災害,及清潔隊在街道、河流、巷弄或建築物地下室發現水退去後腫脹的屍體,這一類報道已逐漸被剛爆發的藝人不倫事件之新聞給替代。
姊姊是否被淹死了?
母親神經質地要他和她一起到處打電話探詢有沒有人在臺風夜曾見姊姊的蹤影。用家裡電話,他用手機,一通一通撥給那些姊姊工作上的同事、朋友、一些她從沒讓他們看見的那一面世界的人們。
「門鈴響,我一開門,姊姊完好無損地出現,她旁邊站著一個極胖極醜的中年男人,我們都認識他,他是我姊老闆,性好漁色,據姊姊曾說,在公司風評極差。當我和母親看見姊和這男人同時出現在門口,幾乎一齊輕聲哀嚎:‘這下慘了。’
「顯然這一夜臺風,可以算仍是處女的我姊已遭這混賬的摘花得逞。
「姊姊變了另一個人,變得讓我陌生的美麗,穿的白色0l襯衫穿裙也顯得極女人化。但她似乎一臉悔恨與憤怒。
「我想:這是個開始要體驗愛情的女人。」
關於我,同樣在那樣暴雨之日,也許時間比他經歷的稍早,因為水尚未自馬路兩旁溝蓋漫淹而出。我舉著傘,從猶未被高架橋遮斷天際線,放眼盡是一片雨中稻田的羅斯福路,往公館方向走,穿過十字路口時,紅綠燈全壞了。
(雖然我夢中的暴雨大水之景,可能和他夢中是同一年同一日,但我在夢中的年紀,明顯比他在他夢中的年紀要小几歲。)
我走進那間教室在一間舊公寓二樓的補習班,一些少年擠坐在白色桌面長條桌之間的高腳座位間。那些傢伙一直在打鬧鬥嘴,陸續有人從滂沱大雨中鑽進這狹窄的空間,襯衫溼了又被體溫捂著蒸騰出一室臭味。
我決定逃課,下樓時恰好幾個女生正要進去,我讓在一張零亂疊滿溺水蝴蝶般溼淋淋雨傘雨衣的桌旁,替她們開門,這些歪瓜劣棗的懷春少女掩著嘴:「好有風度哦。」也沒道謝。
大雨如傾,走在已空無行人的街上,某一刻,真的像站在一倒扣罩下的鉛灰色巨桶而水整個傾倒而下,銀光燦亮的那一瞬。
襪子早已泡溼,騎樓商家鐵門悉數拉下這過程,一直收到妻打來的電話,但手機彼端的她,並非少女時期的形象,而是真實世界的那個,疲憊將兩個男孩帶大成少年的妻子。收訊不好,我吼著講幾句就斷訊,又打來,講講又斷訊。
經過一所有穿熒光條紋雨衣的憲兵站哨的車營(舊昔的三軍總醫院?),一輛草綠漆外殼沾滿水泥塊痂的舊型單座吉普,衝著我駛來,我正走在一排溝蓋上,近距離可見輪胎側槽濺起水花之特寫。後來那駕駛踩了煞車,好像猶豫想把車開上人行道,最後終於打死方向盤掉轉把車駛離。即使這麼短的時間,我竟清晰無比聽到車上的收音機廣播著李登輝宣示對災區農民的補助賑災云云……
那一個時刻,我當真覺得無比自由,我大口呼吸著那晃盪於遮天蓋地之水,且延展向宇宙邊界的清冷空氣。那個自由,是夢中之我的年紀無從理解想象,但夢外之我卻無比珍貴痛惜之自由。
溫泉旅店他描述一條溫泉街穿過的小鎮,一間一間老舊的日式建築旅館,冬夜時分那帶著臭雞蛋腥味的硫磺濃煙像妖精幻術從那些屋簷下方樹影扶疏的大澡缸裡翻滾冒出。建築物裡赤條條頂多拿條小毛巾遮住私處的老人們來回走動。外頭的那條街被一攤一攤夜市小販的鹵素燈灼燒得一片輝煌,恍如白晝,總是人頭攢動,總是比你想感傷懷舊的那條不在了的昔日老街要擁擠許多。事實上那些掛著旖旎紅燈、老舊的日式旅館,早就被改建成一幢一幢拔高矗立的二十層以上的新式大樓,溫泉被用高壓強力馬達從粗管打上幾十米的高空,汩汩流進那些套房裡裝潢成未來汽車旅館純白,或純紅、單色的太空艙般的按摩浴缸。旅館的後院是一座籃球場大小腰子形的露天溫泉泳池,池周遍種棕櫚或變葉木,照明燈打光在藍盈盈冒煙的池水,暗影被光霧吞下又吐出,宛如妖幻之境。因為正飄著綿細冬雨,整個池裡只有他一人來回划水泅泳。隔著一排木柵欄,外頭即貼著鐵道,幾乎每隔十分鐘左右便一陣天搖地動的音爆極靠近在他浮在水面上的頭顱邊炸開,那是穿過這溫泉小鎮的縱貫線列車。因為是如此貼近,泳池上方還抖顫著一圈圈的漣漪。那使他有一種錯覺,彷彿他正裸身泅泳其中,蒸騰著煙霧的泉池,是被懸空以枕木排列漂浮的鐵軌經過,那些怪獸般發出巨嘯的夜行列車,就是壓著他被水之浮力托住的身軀奇怪並不使他腸肚外流地碾過……
之後他在房間裡看著那顆頭。那顆頭基本上是白色的,像某些日本以幕府時代為背景電影中栩栩如生的殺戮戰場道具。為何在這些日本片中怵目驚心鋪設的盡是遍野表情生動如痴如醉的頭顱?可能是武士刀斬首特別伏手。那顆頭或如《魔戒》大行其道之前以希臘神話為奇幻特效之電影蛇發妖女美杜莎被借盾牌映象砍下的頭顱。它像是蠟做的一般,像餐廳櫥窗外的假拉麵假生魚片假壽司假薯條西紅柿醬假冰淇淋假牛排。這一類電影特效常會在某一時刻,用髮束系在主人翁腰肢或馬鞍下方的孤單頭顱會突然睜開雙眼口吐人言……
他想起來這溫泉小鎮之前,他去參加了一個哥們父親的葬禮。那是在殯儀館側角一間小廳,家屬零丁、悼客稀寥。他亦是在那時才驚覺原來這哥們原生之家如此凋弱。家屬答謝列男眾處只站著他哥們、女眾處站著哥們的妻和妹妹。穿著黑衣的年輕禮儀師在靈堂前招呼遞香、獻花這些事宜,近距細看那禮儀師原來是個眉清目秀的美少女呢。他這哥們跟他一樣是安徽人,棺木裡的死者並不是他父親,是他大伯,但老兵未婚無後,這哥們這些年盡在醫院和贍養中心忙著搬進搬出這一對同樣中風癱瘓的老兄弟。他記得一年前,哥們的親生父親先走一步,葬禮釆基督教儀式(當時致奠的親友似乎較多),現在這個則用道教。
繞棺後他跟著哥們一家人列隊,扛著那些紙紮傢俱走到殯儀館後方一座像工廠煙囪高擎向天的水泥砌焚化爐。戴著白手套的兩個禮儀師往一個巨大電動鋼門裡甩扔一紮扎的紅紙包裹、紅色禮盒,一對以竹條為支撐骨架的冥人男童女童,一架潦草糊成、金光閃閃的古代冥屋。那爐內似乎是用瓦斯噴嘴噴出高溫火焰。他發現他們甩丟這些死者遠行托執行李的動作,非常像每日黃昏他擠在一群阿婆間朝轟隆隆垃圾車後尾大張的碾碎機巨腹扔一袋袋垃圾的動作。
離開殯儀館,他就近走進隔壁的恩主公廟上香,暗自想借這主神之陽剛氣性驅驅葬禮難免沾附皮膚上的陰祟氣。香菸嫋嫋,一列女人排得長長的隊伍等著幾個矮小藍衫老婦拿香在她們頭上的虛空揮揮弄弄。
他妻子死了之後,他便這樣像異鄉人般,沿著鐵道在不同鄉鎮的小旅館投宿。有時他會僥倖在淡季折扣促銷的低價廣告下住進這樣乾淨高雅的新旅館。他泡在高空中旅館房間的溫泉浴缸裡,突然想起另一個哥們的妻子。他妻子剛過世時這哥們曾邀他到自己新買的髙樓層豪宅喝清酒,用一種男人間的含蓄情感安慰他。那之後這哥們的妻子便寄電子信給他。他們通了一陣子即時通,初始她寄給他一些日本演歌的短片,那一陣他心猿意馬,確實幻想了一些上她、哥們的女人的幽微可能。但之後她開始傳給他一些佛門大師語錄。
他想到自己竟悲慘到想上哥們的女人。媽的,我真是禽獸。莫怪在那香菸氤氳的廟埕裡,隔著人群眺看那三尊紅臉、白臉、黑臉神祇,像胖大小兒踞坐,目光灼灼盯著他,他當時憊懶羞恥地低下頭。
真是淪落到人生的悲慘之境哪。
不過第二天早上睡醒時,他便忘了那些晦暗的念頭。他在高空憑著玻璃窗眺望著下方,一格格灰綠、枯黃或赭紅色的田地,某幾小格沒有作物,積著一方格的水,映著天光的明亮藍色。之後他下樓到旅館餐廳用早餐,發現居然擠滿了人。昨夜這些投宿者都到哪兒去了?此刻圍著buffet臺排隊用白瓷盤盛裝醬菜、豆腐乳、稀飯、荷包蛋、法式土司、薯餅、蜜餞、油條、茶葉蛋、起司、炒米粉……的人們,全像一些剛下了工的臨時演員,又像剛從《聊齋》那些故事裡劫後餘生的無辜過客,一臉茫然卻又容光煥發,兩眼帶著一種飢餓者的固執。
他隨意喝了碗清粥配醬瓜後,走到餐廳外一個木頭搭起的陽臺上抽菸。從這個位置,鐵路就像在公寓二樓人家門前小巷那麼近地鋪展而過。他可以清楚看見鋼軌上的粉橘鏽痕和一枚一枚卵石上的青苔,或是從溼溼的枕木下方冒長出來的含羞草或一種淡紫色的小野花。但這個位置卻看不到昨晚他獨自徜泳其中的溫泉泳池,也許恰好就在這木頭陽臺的正下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