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遇見圖尼克這個人,是在我父親的葬禮上,說是葬禮,好像也沒有一個像話的儀式,那是一處連殯儀館都說不上的鄉下火葬場,在一片像稻埕的水泥空地邊角,有一排隔成三間停死者棺木和簡易靈堂的破舊平房,周圍荒煙蓃草,若不是空氣中飄著那重煤油燃燒味和一種鼻腔纖毛裡過濾不掉的粉塵細末,不知情的人或會以為那是一排荒圮的土地公廟或廢棄的軍用倉庫之類的。
我記得那時小桃父親(如今我有時仍幾乎衝口而出稱他「我岳父」,其實後來我和小桃分手,和她家人幾成陌路,但當時我和她家每一成員的關係,幾乎已像是家人一樣。即使他們對我這可能是未來女婿的家世背景極不滿意,但由於小桃總刻意帶著我參加他們每一次家庭聚會,我便在一種奇異的沉默關係中,像個影子黏附在這個對外人並不友善的家庭中)把他的舊賓士車刷的停在那片廣場前,然後一堆人下了車。小桃那時正和我妹妹一道用往生咒黃宣紙摺紙蓮花,她低聲對我說:
「那是二姊的男朋友。」
我很難清楚描述我在那個狀態下第一次見到圖尼克時的複雜心情。他置身在小桃那輪廓極深有一雙美目的母親,和幾乎像那美麗女人年輕翻版且更高氣質更優雅的二姊,以及那個一臉心不在焉十足大男人氣派的父親之間,我似乎同病相憐地看見一個命運與自己相近的「難友」。但難免有一種暗自在心中比較的微妙情感(如同小桃總有意無意和她二姊暗中比較)。我注意到這趟車是由圖尼克當司機,這當然很符合我岳父,哦不,小桃父親的作風。準女婿就是司機兼在後面提東西的長工。但我心底竟有一種輕微的妒意,這傢伙似乎比我更融入這難相處的一家人裡。不知是否心理作用,我覺得保持半步亦步亦趨在小桃父親身後的這個男人,臉上除了拘謹、焦慮,還有一絲不耐煩的神色。
我想小桃的爸媽或都非常詫異我父親的棺柩停放在這麼寒磣荒涼的地方,他們倒是全部穿著極正式而鄭重,小桃的父親帶頭上了香,她的母親紅了眼睛拿了厚厚一袋奠儀交給小桃。奇怪是某種害羞或有錢人的倨傲,使她從頭到尾沒看我一眼,我想她感傷自己女兒未來要嫁人這單薄人家的成分要大些。倒是牽著妹妹的手,像逗孩子那樣和她聊了幾句。
其實我父親過世時已八十幾歲了,記憶中似乎我很小的時候,他就是個老頭兒了。我母親足足小我父親二十四歲(他們倆生肖都屬虎),但大約在我十二三歲時,她便因糖尿病併發症去世了。我對她沒有很深的印象,不幸的是那個病遺傳給我妹妹,使得她從小便頻繁進出醫院急診室,幾度全身插管我都以為她會就這麼死去。即使她現在已二十幾歲,個子樣貌卻像個十歲不到的小學生(事實上因為她的病和家境,很早便輟學,我妹妹的心智也完全像個小孩),但她的臉卻因代謝異常脫水浮腫,看起來像個疲倦虛弱的老婦。
我父親的過世並沒有給我帶來多大的情感衝擊,倒是他臨終前一直抓著病榻邊小桃的手,像哀求般反覆說:
「李伯伯求你了。別扔下我們耀祖,我替我們李家祖先謝謝你了。」
也許他和我一樣,從頭到尾便迷惑小桃這樣的女孩為何會看上我這個窮小子?並且打從心底相信:她只是一時豬油蒙了心,只要哪天猛然驚醒,一定會棄我而去。
我猜小桃的母親必然帶著相反的情感,也這麼盼望著。
——嫁去那樣的人家,你要照顧那樣的妹妹一輩子吔。
——而且那個病是家族遺傳,不要騙自己了,如果懷孕了是女兒,你要不要冒風險把她生下來?
說來我和圖尼克幾乎就會變成所謂的「連襟」,後來我們卻成了一點關係也沒有的人,人世確實無常。但是當時我完全不能想象「我和小桃有一天會不在一起」,可以說就像小學時有一個傢伙問我「為什麼螞蟻可以無視地心引力,任意在垂直牆面甚至天花板上自由亂跑不會掉下來?」時,告訴我一個肯定謬誤卻充滿哲理的答案:
「因為它的想象力不能理解三度空間的存在,它以為世界是一個無限延伸的二度平面。」
如今每思及此,我便會為一種遠超出「我和小桃不在一起」的真實感要巨大許多的悲傷所吞噬。那個認識是:無論當時的我如何努力,我和小桃最後仍是得分開。無論當時有多少個私密時刻,我帶著不安或隱約的虐待快意,要小桃發誓她絕不離開我,而她也帶著一種決絕毀滅的表情甚至滿臉淚水對我說:
「哦,我發誓絕不,絕不離開你。」
最後我們仍是得分開。
圖尼克那時或早已預見那個「我的想象力無法照見」的不幸結局,或者借用他的說話方式,「問題不在我們,問題在超出我們的那個結構。」如今回想起來,幾乎極少幾次我和圖尼克撇開小桃一家人的獨處時刻,唯一的話題便是他不斷勸我「趕快,不論用什麼手段,先把小桃娶到手」。一開始我以為這是那個處境下兩個男人沒話找話的方式(圖尼克總是焦慮地掏出煙來,直接這樣開場:「你到底計劃好了沒什麼時候和小桃結婚?」),後來我心底確實有點惱了,表面上我耐心溫和地對他解釋,我的生涯規劃是打算再拼個幾年,等事業上有點成績或至少存一筆錢,再向小桃爸媽提親。但我難免暗自嘀咕「老兄你也管太多了吧」?如我前面所說,我對於圖尼克,總還是有一種私下比較的心情。這可能多少也受到小桃作為老么總喜歡和她二姊比較的影響。我和圖尼克都是所謂的「外省人」。我們的父母同樣都沒有留多少恆產給我們(這是許多次圖尼克在對我分析、直陳利害後,我才理解),但我們之間究竟還是有極大的差別:他的父親是個老師(據說他祖父當年在大陸還是國民黨政府裡職位相當高的鐵道官員之類的),而我父親是個不折不扣的老兵。他年紀大我十歲,當時已是個小有名氣的小說家,能言善道,常用不標準的臺語逗得小桃母親和小桃姊妹那幾個美麗女人笑得花枝亂顫。
在我父親過世那年年底,圖尼克和小桃二姊舉行了婚禮,那個婚禮的排場我可能奮鬥十年也無法給小桃一個同樣規模的夢幻演出(是的,我打從心底認為「婚禮」這件事就像過年的鞭炮,一場熱鬧繁華,最後就是滿地滿水溝紅紙碎屑的狼藉垃圾)。他們在圓山飯店包下一層禮廳,席開六十桌,冠蓋雲集。提親的過程完全按照小桃父母開出的嚴苛條件和繁瑣講究之古禮。
那之後,偶有圖尼克(這時小桃已改口喊他「姊夫」了)和我獨處,又掏出煙來一副說客架勢:「趕快和小桃結婚,不要管風不風光,先辦了再說」,「我們外省人……」這一類談話時,我心裡總頗不是滋味。甚至懷疑是不是小桃透過她二姊,二姊再示意這個「二姊夫」來對我施壓。
那段時光,小桃和我維持著一種安靜的情侶關係。一個禮拜有兩三天,她會開著她那輛裝了粉紅蘇格蘭格條紋hellokitty椅套的福斯小車南下,像鶴妻一樣來我家陪我那個外表像老太太的妹妹,幫我們清掃那幢父母早已不在的破舊透天盾。她會自己一人爬上那後來我們兄弟不大願意上去,只堆著一些無用桌椅、棉被、紙箱的二樓,把所有的窗開啟,讓陽光和新鮮空氣湧進。她幫我們洗掉水槽上堆滿的油膩碗盤,把我和妹妹堆在浴室門邊的髒衣服髒襪子(甚至包括我的內褲和妹妹的內衣褲)洗了晾了,然後一件一件漂亮地摺好。當時我並沒有太在意這些事,我朦朧地感覺,小桃在那幢空屋爬上爬下忙活著這些事時,心裡肯定是以「這個家未來的女主人」自居吧?
小桃之前有個男友,家裡是開五金行的,後來他父親不知是為人作保或軋票子,向地下錢莊借貸,還不出來而「跑路」。那傢伙似乎還曾哭哭啼啼向小桃的母親借了一筆錢。小桃父親開的那輛舊賓士,據說就是那傢伙父親原來的座車。小桃不太提起這段感情,那似乎是她的初戀。或許這也是我和她之間的戀情,從初始便感受不到那種我想象中戀人間該有熱情,而有一種「執子之手,與子偕老」的哀感。
當然我絕想不到最後我們還是分手了。
我後來想起許多該發生而未發生之事,一切如風中迷霧,即使事情從頭再來一次,我必仍然摸不著頭緒,看不見全景。
我印象極深的一個畫面是,有一次小桃帶著她二姊、圖尼克搭火車到我外公外婆的老家大甲,我和妹妹小學時有好幾年是被託養外婆家,所以這個小鎮於我幾乎算是童年故鄉。我想我平常不太給人「外省第二代」如圖尼克那樣鮮明的印象,或因為這段不算短的成長經驗。但其實我對我的童年,大甲這個小鎮,我和妹妹投宿在外公外婆(他們後來也都過世了)家那段時光的回憶,全部淡薄而模糊。我父親是個近乎不識字的老兵,他的年紀比我外公還大,我也不清楚當時外公外婆為何會把他們的女兒嫁給那麼一個沒有恆產的老芋仔。有時我知道一些文章(也許是類似圖尼克這樣的人寫的),提到他們的外省父親在大陸的哪一省還有哪些親人,或是一九四九年他們逃到臺灣來之前的一些故事,我則從小不曾聽我父親說過這些。如我前面所述,在我很小的印象裡他就是個老人了。他的口音非常重,一般人可能不太聽得懂他說的話。那次在大甲,記憶中小桃的二姊大著肚子,似乎是懷孕了,來向鎮瀾宮媽祖娘上香許願祈福。很不幸,後來那個胎兒還是流產了。但若是這樣,按常理判斷,二姊當時的肚子應看不出有身孕的模樣。也許是我受到小桃耳語告訴我「二姊懷孕了」的暗示,便修改了記憶也說不定。總之,小桃表現得像是她已嫁給我,且我們定居於此,一副在地人熟門熟路的模樣,帶著大家參觀草蓆工廠、老建築、吃四十年小店的綠豆冰。我們自然也帶他們到廟埕外擠滿向觀光客兜售粗俗紀念品小攤的鎮瀾宮。奇怪的是,二姊到了廟門口並不肯進去,也許是一些老輩習俗怕神氣衝到了孱弱的胎兒。但那圖尼克,卻和他外貌極不相符地,一走進那香爐煙陣瀰漫的後面,便跪了下去,朝正殿匍匐前進。他祭拜時那種莊嚴肅敬的背影讓人會想到某種類似大巫師或祭司的形象。
我最後一次和圖尼克以這種曖昧身份(我們似乎是某一個完整穩定恆星系最外緣兩顆冥暗近乎不存在的小行星,原本從無垠漂流的外層空間暫時被拉扯進這一家族層層如洋蔥皮的引力圈。我終因質量不足被甩出這個恆星系。而圖尼克……怎麼說呢?我覺得他始終以一種奇怪的執行魔術讓這家族的星體們以為他也按著某一圈軌道繞圈。其實不!他根本在另一次元建立了一整套亂七八糟、忽遠忽近,像雞蛋弧形又像彈簧線圈的奇異出沒路線)相見,是在小桃終於宣判離我而去——不僅僅是我這個人,還包括我那個退化成爬蟲類的老妹妹,我死去父親的哀求,以及我們如果結合可能會生下那不正常基因的不幸孩子……全都在她生命中永遠抹去。而且小桃選擇了一種也許對於她自己的軟弱不忍十分有效率,但對我而言卻殘忍異常的手段:她突然消失了。在我們某一次較激烈的爭吵(其實和其他情侶相比,實在平凡極了)後,我再也找不到她了。她的手機關機(許久後我才知道她根本換了一組號碼);她不再出現在我們家;後來我憋不住打過幾次電話去她家,全被她母親(原本可能成為我岳母的那個女人)冷淡猶豫的聲音擋了駕。她告訴我:小桃到美國去了。我也幾次偷偷將車子熄火停在她家樓下的巷子裡,想在她回家時堵她。她卻真的像蒸發不見了。
我那時才醒悟:在我和小桃的這場戀情,自始至終我唯一的一張牌就是小桃。一張絕門牌。我原先不以為意:愛情或婚姻本來不就像是兩個人在一電話亭裡絕對孤立於外面世界的事嗎?但我錯了。只要小桃一翻手將她自己那張牌打成反面,她便隱沒入花色完全一樣的家族牌海洋之中。我沒有任何其他形式的網路或渠道可以重洗搓洗那副牌,重新找到她。
任何努力都沒用。
後來我去找了小桃的二姊和圖尼克。他們是那整個家族唯一對我善意之人。但我那次的表現非常差勁,小桃的驟然離去讓我失去了該有的禮貌和自持。我不斷像一個被戴了綠帽的丈夫追問小桃為何會遺棄我的推理細節。我記得圖尼克和我坐在他們家的餐桌,我們頭頂上的古董罩燈非常熱,弄得我和他兩人額頭上皆佈滿一粒粒汗珠。圖尼克像對個男人那樣在我和他面前各放了一罐冰啤酒(這點我非常感激他),他一根菸接著一根菸,但總沒抽幾口,又將它們捺熄在一隻極大的青花瓷菸灰缸裡。二姊則在一旁走來走去,開冰箱、洗碗盤,或是煮一鍋什麼難料理的湯,我不記得了。但她臉上暗影晃動始終帶著一種壓抑的憤怒,似乎她也對小桃這樣的行徑非常不諒解,事實上,我一直認為,小桃的二姊在內心深處是個比圖尼克要正直且溫暖的人。
圖尼克告訴我:沒錯,小桃有了新男朋友,而且這次,這次那傢伙非常符合本來該是我岳母的,小桃母親的期待。他是獨子,父親是臺灣赫赫有名一家大建設公司退休的實力派核心高層,這不是重點,他的祖父是桃園一整片土地的地主,包括陽明山、信義計劃區都有一塊市值天價的地,還不包括美國舊金山那邊的房地產,而他父親也是獨子,這意味著,這傢伙將來可以繼承十幾億的遺產。
而小桃真的和那傢伙到美國去了。
這個傢伙早在我和小桃吵架之前半年就出現了。甚至在我父親的葬禮,小桃像個貞靜未過門媳婦,低頭和我妹妹在靈堂摺紙蓮花的時候,這位mr.right就已如魅影廁身進我所不知道的小桃的內心世界了。
根據圖尼克的說法,那段時光,那個家族為了小桃的選擇展開了激烈的爭辯。可想而知,只有他和二姊是站在我這邊。我是過了許多年後,才慢慢體會:那個晚上,在圖尼克家的餐廳,二姊臉上那對小桃不以為然的、像釉燒瓷觀音般垂眼抿嘴的憤怒,不僅僅是基於對我的念舊與同情。而或有一種更幽微的心思:原本在那個家族裡,小桃選擇了我,和她選擇了圖尼克,皆是叛逆她們母親從小的期待與規訓。「不可以嫁外省人。」事實上,我家的背景,是較圖尼克更貧窮、版本更糟的外省凋零之家。突然之間,小桃像個小女孩推倒她面前原本捍衛不讓家人靠近的破爛積木,「不玩了」。她進入她母親想象的「女人升官圖」時間捲軸裡,獨留下二姊和圖尼克成為無從座標定位,如太空漂流小行星的「外省人」靜止時間。
圖尼克帶著一種兄長般的沮喪和責備:「早就跟你說要快點把婚禮當首要之務先搞定再說。」
當二姊離開餐廳到樓上去時,圖尼克突然對我說了一段非常奇怪的話。他說:我們的問題不在於我們是「外省人」,那些政客炒作的「二二八」大屠殺或政治迫害者原罪或所謂認同問題。而是因為我們不是漢人。我們這種人早該在這個世界消失。事實上我的祖先早已滅族滅種。我們的祖先原本使用的語言、文字和以他們觀點記載的歷史早已灰飛煙滅。我們原本該像那些單性生殖的物種在生態劇烈變化的演化時間長河中徹底消失。但我們其中的一支祖先(也許只有男人,也許只有女人)混進了漢人的社群裡。他們模仿漢人的語言,學習漢人的習俗,經過數代的蟄伏,慢慢混進漢人極度排外的婚姻結構中。像病毒把它們的rna注進宿主的dna環中,藉著宿主的細胞分裂運轉機制,把我們本來原始又絕望的基因託孤(雖然宿主是處於懵懂無知或下意識恐懼血統被破壞的嫌惡)下去。
或許是之後我對於自己那個晚上在圖尼克面前暴露出自己的軟弱(我不記得我在聽到小桃被一個我根本不可能對抗的強大對手搶走的絕望真相時,有沒有哭出來?)和尖酸刻薄感到丟臉,我之後便不再和圖尼克與二姊聯絡了,我把他們的通訊號碼從我的手機裡刪除。不過圖尼克趴跪著往鎮瀾宮那煙燻烏黑卻又金碧輝煌的正殿巨大神龕爬進去的形象,混合了他在那晚上一臉沉痛對我說的那段奇怪的話,給我留下極深的印象。
那晚回家,我發現一群小孩把我妹妹包裹成木乃伊的模樣,那不全是白色屍布,而是不知從哪找來的金絲薄紗或印花窗簾,還有一些洗澡用的毛巾。我驚怒地揮手驅趕她們,甚至打到了其中幾個人的肩膀或手臂。她們哀哀叫著跑開,卻帶著一種不認真的嬉笑。
我幫妹妹拆開纏滿全身的布條時,她對我說她能聽見觀音媽媽對她說話。我想又是鄰居那些佛教阿婆對她胡說一些什麼吧。瓷磚瓦斯爐臺上有一碗黑乎乎的什麼,像淋了厚厚一層仍在流動的醬油膏,人影晃動時,嗡一下飛起至少四十隻像橄欖那麼大的肥蒼繩,原來是一粒幹掉的肉粽。
我有一種對自己置身這一切的巨大恐怖。
也許是我缺乏圖尼克那種穿透事情本質的天陚,或他那種近乎陰鷙殘忍的觀察力。在我內心深處,隱隱對他把許多事物串結在一塊的奇怪描述並不以為然。但在那之後多年,我依然保持單身,或許圖尼克那句「我們這種人,如果不在我們這一代踮著腳掙爬進漢人社會里,可能就無法通過婚姻將我們祖先的基因傳遞下去,那即是一種沉靜的滅種」,像陰魂不散的詛咒黏附上我命運灰稠的底層。其實那時我已通過「地政人員特等考試」取得了正式土地測量員的職位。我在小鎮的地政事務所上班,以我的年紀、職等和收入都算是超過一般人標準了。部門裡不乏一些適婚年齡的女同事以各種迂迴方式向我表達好感,也有一些歐巴桑級的女性長輩半開玩笑說要把女兒或朋友的女兒介紹給我,都在我不冷不熱的態度下不了了之。當然小桃的離棄,或小桃那一家人對我造成的傷害,可能在我的人格深處,割開了一道連我自己都不知道究竟有多深的傷口。那像一個把生命裡所有有意義的事物都吸進去的深淵黑洞。我買了—輛新車,不再騎那輛破機車冒日曬雨淋上下班。我也把父親留下那幢破房子,花了點錢整修了一下。這一切都是當初,小桃和我在一個小房間,把她的家人當作假想敵,反覆籌劃的「我們的未來」,當時是希望我倆存到了一筆錢,我的工作較穩定後,再向她父母提親。小桃也把「有一天可以脫離她父母那個家,搬到這個小城和我過平靜日子」當作一個不久會實現的年輕新娘憧憬。怎知有一天全成了夢幻泡影。
那段時光我常下班一起混的朋友,是個叫安金藏的傢伙。這傢伙年長我五歲,在我們單位裡算是學長,他也擁有正式土地測量員執照,雖然有一次他私下告訴我那是他找槍手去考到的。與平時在事務所上班時無精打釆的模樣完全相反,他帶我去混過不同的pub、啤酒屋和卡拉0k店,似乎在那一類的場所,全像發光體成為每一間店裡每一個夜晚的主角。
有一些女同事私下勸告我和這傢伙保持距離,因為「他經手的土地案件總是有點不乾淨」。我們這個工作,看似無趣庸碌,整天處理的不外乎民眾申請土地鑑界;與鄰地界址有爭議;兄弟甚至母子為了死去老爸的遺產對簿公堂、建物申請分割或土地復丈(重新丈量)、地目變更、數值地籍測量……這裡頭的學問極大,整個臺灣地區之地籍原圖早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時被炸燬,一直到半世紀後的現在,全省各縣市地政事務所使用的地籍圖,大部分是日據時期依據地籍原圖描繪裱裝而成之副圖,逾九十年歲月,圖紙伸縮、破壞、比例尺過小……我們這些土地測量員,就像在一幅古老到超現實的皺卷地圖上密密麻麻爬行的小螞蟻。某些時候這些小螞蟻碰頭時用觸鬚互相搔撓,你會聽到像三角測量、水平測量、圖根測量、等高線圖、空照圖……這些乍聽之下極度精準的語彙,其實這是一個比任何行業都虛無的職業。如果沒有那些臉色發白、心懷鬼胎,為了爭奪土地所有權的人們,我們的行業可以說完全沒有真實感。他們有的是種一輩子田的老人,有的是開賓士一身名牌的後生,我們的那些圖尺儀器輕輕一條線的歪斜,如果是在城市鬧區,可能就是百萬千萬的價差。但他們對我們無比信任,簡直像古早時有無法解決之爭執,到廟裡斬雞頭擲筊請神明仲裁。
所謂的「不乾淨」,當然就是收了紅包的土地測量員在土地復丈或鑑界這些糾紛案件的測量中動手腳。或許那也是安金藏這傢伙得以夜夜笙歌,且在每個聲色場所,不論請他喝酒替他買單的人、媽媽桑,或年輕酒店小姐,都喜歡他把他當同一類人的原因。他是一個墮落而披著綵衣娛樂大家的小神衹。人們賄賂他,他報答他們,如此而已。
但這一切我不以為意。我沒有父母、沒有妻小,甚至沒有野心和貪慾。只有一個像縮小乾癟木乃伊,童聲童嗓卻在我每晚回家口吐酸液般尖刻言語的妹妹,我不過偶爾和安金藏喝幾杯啤酒罷了,比較複雜的場子,他也識趣地從不帶我去。
而我之所以得到安金藏的信任,實因無意間捲進他和他老婆間之鬥爭有關。我之前即偶爾聽安金藏酒後半牢騷半炫耀地提過,他有一個標緻卻善妒的老婆,當年是臺大中文系系花,身高一七〇。當然我也知道安金藏除了那些逢場作戲的歡場女子,猶有一兩位隔段時間便換掉,關係曖昧介於情婦和小老婆的年輕馬子。安金藏總哀嘆他老婆偵搜抓猴的專業技術簡直可以去開間徵信社。
「你想想,以我的聰明,卻常常被她追到喘不過氣,我們是不是就像那個電影裡的史密斯先生和史密斯太太?」
他為了防她查手機,另弄了兩組門號,晶片卡藏在眼鏡盒絨布下面。她卻有辦法找到一群駭客學生(她在一所高中任教),侵入電信公司的計算機資料庫查他的通聯記錄。她可以瞞著他打電話去他那些酒店狐狸精的住處,偽稱自己是另一間酒店上班的小姐,模仿她們的腔調,耐心花上一年兩年時間,和她們成為莫逆之交,套出他整出不倫戀情的每一細節。
「她要的不是我偷情的證據,而是像衛星空拍圖每一鉅細靡遺的內心攝影紀錄片。」
我對安金藏的這一切毫不感興趣。那不是我的人生。有一次安金藏醉後半真半假地對我說:「其實她若不這麼鉚足了勁,發狂地圍堵我,我說不定還沒那個勁到處偷吃。你知道嗎,有時候性慾或睪酮激素的激增,全是生物意識到面臨危險,偷情的快感其實全依賴那種近似逃亡的恐懼。」
安金藏的妻子確是個不折不扣的美人,這點很讓我驚訝。雖然之前多少從安金藏的自誇中對這個為嫉妒所苦的不幸女人,有了一像無人畫廊裡那些蹙眉憂愁仕女肖像的模糊形象。但當她真的像只發光的天鵝推門走進這間咖啡屋,在所有人的抬頭目視下走到我的桌前坐下,我確實有種幾乎想捂嘴壓抑住歡呼衝動的虛榮。
她開門見山地從皮包裡拿出一個公文袋,從裡頭嘩啦嘩啦倒出各種軟硬材質的雜物。我瞄了一下,可能整個後頸耳根瞬間都刷紅了——在這樣光天化日之下,一個氣質高雅長得像白嘉莉的美人兒,在我們面前的咖啡桌上,鋪開了包括保險套、小得不能再小揉成一團的女性褻褲、一些類似電話賬單或停車場收據的紙單、機票登機卡、幾張可能是遠距偷拍的照片、細看的話可能還有黏在一張小卡紙上的幾根女人的毛髮、天啊還有一枚連著電線和開關盒應該是在情趣用品店櫃架上出現的跳蛋——我感覺到鄰桌人們的側臉全隱沒進一種陰影,他們全壓低聲音說話,裝作若無其事地窺看著我們。
安金藏的妻子揚一揚那已清空的公文袋,要我注意那上面用紅簽字筆大大寫的一個英文字母:「這是d。我那邊還有a、b、c。每一袋裡都是滿滿的證據。這些還不包括那些打野炮的一夜情的逢場作戲的,有資格進入到我收藏的檔案袋的,都是和他有半年以上情人關係的……」
我那時無比後悔自己被捲入安金藏和他老婆的這種關係。我痛恨自己這樣的角色。我一點都不想知道安金藏的那些隱私。那些陳列在我面前的淫慾證物。但我確實已被這兩個意志、智力皆遠高於我的怨偶扯進他們的牌戲,從我答應安金藏老婆來赴約,然後又故做好人打電話知會他……
那時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安金藏和他老婆,我眼前的這位五官立體皮膚白晳的美人兒,都是不折不扣的「外省人」。
我突然想起圖尼克(我好久沒有想起這個人了)。沒錯。這一對男女,是和圖尼克有相同氣氛,相同靈魂構造,相同弱肉強食哲學,相同多疑且聰明的同一類人。
她細數著每一件證物被她截獲的時空背景,我知道眼前是一個為著某種高燒激情折磨痛苦的女人。但那一切和我原先設想的一個哀愁創傷的不幸妻子之形象相去甚遠。她告訴我有一回安金藏接了電話立刻出門,他的計算機全用密碼上鎖,「你知道我怎麼做嗎?我挑了一盒女人化妝的那種顆粒最細的蜜粉,用粉刷輕輕撣在他計算機的鍵盤上,找出其中指紋痕跡最清晰的那六個字母鍵,用排列組合的方式,找出這個笨蛋自以為浪漫的入口拼字。他和那些狐狸精msn的噁心對白,全被我一覽無遺……」
我能說什麼呢?我的腦袋裡一些從小桃離開後便膠封住的線路像漏電一樣噼啪作響,發出焦臭味,錐刺著我像用大行李箱鎖住沉入深海底的屈辱與憤怒。我知道如果我讓那些綠膿般的穢物掙開那隻皮箱,浮出水面,我整個人會因無法承受而崩潰瓦解。
「我們這樣的人,如果不……就註定要在人類基因河流中滅亡消失。」圖尼克那時是這樣說的吧。
小桃在瞞著我和另一個男人同時交往的半年間,我又為自己做了些什麼?她的家族所有的人都知道這件事(包括圖尼克),只有我還在為一些雞毛蒜皮諸如她和我妹妹合不來或婚後那老房子的浴室該改建成什麼模樣的小事和她爭吵。在那樣的奇異時光裡,所有的人都用看一個不幸的人正沉入水中的眼光看著我吧?而我完全不自知。
多麼的孤獨。像獨自在深山裡死去的狼一樣孤獨哪。
我如臨深淵,如不敢在湍急溪流岸邊被映出倒影那樣,努力不讓眼前這狂激女人的混亂時刻被她識到我的存在。
事實上當我和她分手後,才走出咖啡屋,立即轉進小巷打電話給安金藏,像是他正在某個我們不知道的對街櫥窗用望遠鏡監視著我們的動靜。
而安金藏在電話中似乎對他老婆的言行不甚感興趣,他好像熟極生厭知道她會控訴些什麼他不堪的罪行。他沒有問我細節,只淡淡問了一句:「都還好吧?」我說還好。我加了句:「我勸了她幾句,可能不管用。」他在電話那頭笑了起來,那使我十分憤怒,似乎因這樣一場如他們夫妻對手的乒乓球賽後,我已被預設成為他的球僮、閹人僕傭或耳目那樣的角色。
他掛電話前說了一句:「從現在起,你是我的鐵哥兒們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個怪夢(我極少做夢),夢中似乎回到我少年時讀書的國中教室,在那個夢裡似乎是晚間自習時間,燈光昏暗,飛蟻漫天抖閃它們把光線弄得更混濁的薄翅。座位上零零落落坐著一些用背脊對著我埋頭讀書的傢伙,我心裡非常透徹清楚:「這些就是將來會一路往上爬,把我這種人踩在鞋底的成功者。」奇怪的是,我的那張破爛課桌抽屜用一把生鏽的爛鎖鎖著。我戒懼地(用肚子抵著)保護著裡頭一疊一疊的鈔票,那些鈔票全發出豬肉攤的油腥味,那數目遠超出我夢中年齡能想象的多,但我卻知道這抽屜裡的鈔票即是我這一生能擁有全部的錢。這時有個姓蔡的傢伙偎靠在我旁邊,隔一段時間便伸手進我的抽屜裡掏錢。這人是我國中時班上一個唯一在「混外面」的同學,我應該完全忘了這個人物才對,但他在夢中的形象就像昨日一樣清晰:他理著個大光頭,戴一副顏色極深的墨鏡,使我從不知他眼球的顏色形狀。而我也像夢遊般任他一次次手貼著我肚腩再伸進抽屜取錢,絲毫無意反抗。
這一段情節跳到下一段情節,有一小折插曲,即是我跟著一群明顯比我有辦法的男人在我童年的那條街道走時。馬路上一輛公車或因塞車而停在路中央,我們經過時,我瞥見最後一格車窗裡,是我那死去多年的母親帶著一種關懷甚至寵縱的微笑盯著我。她痩削的肩脊因緊張地抓住前座靠背而拱起。
之後我和那群男人走進一間三溫暖,我這時發現帶頭老大即是安金藏,除了我,還有一個比我還生澀的年輕後生。我們赤裸上身裹著浴巾坐在一張大沙發上讓人按摩腳底。我意識到那房間外面是霧氣瀰漫的深山。後來情節開始變得混亂,不斷有穿制服打赤腳的小姐進進出出,對跪在我們腳下的小姐們耳語。「他們是外省人啊。」最後是一位老鳥帶著兩個小姐進來,對那年輕後生催收欠款。她們和他夾纏地爭執,一旁的安金藏卻不以為意舒愜地閉目享受按摩。後來那後生和那三個女人開始發生激烈言語衝突,我不知是基於害怕或不耐煩,便從一旁攤在椅背上的褲袋掏出錢給那小子。
夢中的最後一個心思竟像電影旁白那樣清楚:
「難道這小子也被吹過了喇叭?」
那以後,大約每個禮拜一次,安金藏都會約我到不同的pub、日本料亭、比利時啤酒屋喝酒。當然醉翁之意不在酒,也不在我,我只是在一種介於默許和懶得抗議的細微邊界,扮演替他掩護,欺騙他老婆,讓他順利偷情的角色。我們通常坐下沒喝半杯,他就會撥個電話給他那個長得像白嘉莉的美人兒老婆,柔聲地說:哈囉,猜猜看誰要向你問好?手機轉到我手中時,那一端他妻子的聲音幾乎是感激或像古早年代那種嫂子對小叔一種視若己出的親愛。她會體己地說:安今天心情不好,可能會多喝兩杯,你陪著他聊就好,別傻傻跟著喝……
那樣的「信任」的三人戲碼總讓我無比羞恥,因為安金藏總在掛掉電話後,便換用我的手機撥給他的情婦們。毫不遮攔地和她們約碰面的時間、地點,交代我若是他老婆待會打我手機查動,你就說我被別桌遇見一票混賬傢伙拉去灌酒了,然後馬上打給我……不,你還是關機好了,兜不攏,太冒險了……然後便丟下我一人在那pub或料亭裡,匆匆離開。
有一兩次,我會在他離開後一個小時左右,接到他妻子傳來的簡訊:
「他現在還在你旁邊嗎?不要讓他知道我傳這個簡訊,只要回答我yes或no。」
我總是趕緊把手機關機,我以為他妻子對他抓我當障眼法道具這招根本心知肚明,但她不刻意戳穿亦是在精算後決定把我當做一張暗牌「養」在他身邊。
有一次,安金藏約我到一間日本料亭喝燒酒,按例在打完電話給他老婆之後,他竟沒有借我的手機打給他那些情婦的其中任何一個(我都已馴順地把手機從口袋拿出來放在桌上了),反而像哥們真的想喝兩杯聊聊那樣從暖酒瓷瓶斟酒在小酒杯裡喝將起來。我難免好奇,便開玩笑問他:怎麼了?今天女孩們全罷工了?
安金藏只是笑笑,說:累!想跟你喝兩杯。那個晚上他真的如之前許多個晚上他在電話中對妻子撒謊描述的場景,和我安靜坐在那間除了我們這桌,整間店恰好遇上某個幫派(後來安金藏告訴我其中一人是四海幫老人)在開慶功宴之類,全是兄弟們分據各桌喧譁敬酒的日本料亭裡,像《秋刀魚之味》裡的中年男子老友,疲憊而感性地對酌著。
事實上我們之間有什麼能聊的?我們各自活在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我感覺這個晚上,這個庭院裡竹影扶疏,層層稜薄石片堆砌的巖壁有潺潺流水的日本料亭,以及包括我倆在內的所有男客,都只是安金藏和他老婆意志對決後的某個幻境,把謊言硬翻轉成「現在」。整個晚上安金藏不斷和各桌或吧檯座位不同的客人們舉杯寒暄,然後小聲告訴我:「那人是松山火車站站長」,「這傢伙是花旗銀行亞太區的儲備總經理」,「那一掛是四海的」,「坐吧檯第一個座位那個男的,你仔細看,他就是那個亂把名模的臺灣首富」……在那樣的夜裡,也許是我多喝了兩杯,但我在某一刻突然有一種疑惑的感覺(也許這正是安金藏刻意要給我的印象):雖然在我們這一行,早就流傳著許多不同版本關於安金藏的謠言,或大家心照不宣這傢伙在外頭有許多門路、人脈和非法勾當……但那個晚上我有一種感覺,即是,這傢伙的能耐和他真實的身份,遠遠超過他白日給人們故弄玄虛的土地中介蟑螂這樣的小角色,真實的他,擁有比周遭討厭他喜歡他的所有人們所能想象要多得多的財產和大得多的權力……
「這地方不錯吧?」安金藏一筷子把一粒蘸芝麻醬的海苔菠菜卷塞進口裡,低聲說:「這裡,其實是一個‘喪妻俱樂部’。」
我不知道他說的是真是假,我也確實不知該如何對他每次對我丟擲的和我世界距離一如墜毀在美國沙漠的不明飛行器和外星人屍骸那樣遙遠的話題,做出任何反應,也是他只是為了替接下來要說的內容製造某種效果罷了。
他問我最近他妻子有沒有再約我出去或是傳簡訊給我?我說沒有。當然我沒有把心底的不快表露出來,我覺得這對夫妻也太那個了吧?好像所有人都可以任意被他們召喚如僕傭捲進他兩人之間的爛舞臺劇,我想或許趁這個機會,我可以向安金藏表明一下我的感受,我想我該讓他知道,我並不喜歡那許多個夜晚,被他一通電話即招來某一家pub,當作他和他老婆鬥法、溜去會情婦的煙霧,主要是我家裡還有一個可能隨時會痙攣嗝屁的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