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安金藏不給我機會說這些,他告訴我,他妻子大約在一個月前,整個人變成了另一個人,完全不干涉他和外頭女人的事,不管他多晚回家,甚至不回家過夜,不管他身上帶了外頭那些女人的香水味或陰部的氣味(「從前我辦完事洗了澡,為了怕她聞出香皂味起疑,還要故意去pub坐坐或夜市晃晃沾些煙味油氣讓自己冒些臭汗,才敢回家。」)……安金藏說,那種感覺像是高中時代第一次拿到煙牌,老爸打煙給你允許你在家裡、在他面前吸菸,你難免心慌意亂,懷疑這是否一個嚴酷懲罰的圈套……他不動聲色觀察了她幾天,確定並沒有高人指點,並不是另一層級的諜對諜,他反而像洩了氣的皮球,失去了用盡辦法溜去外頭和各色女人亂搞的興頭。
到底是怎麼回事呢?有一天他沉不住氣了,約她到這家料亭,兩人像慘烈肉搏戰多年的敵人第一次和解坐下好好喝兩杯,他妻子才告訴他(謎底揭曉):這些年來她一直找不同的算命師——某部分更像是通靈的,以神鬼之蒼蠅複眼觀看生命全景的心理諮商師——摸骨、手相、觀前世因果、紫微、紫平八字、卜卦、塔羅……問題是所有不同的神秘學代數公式換算得到的都是同一個答案:她上輩子欠他的,這輩子是來還債的,債還了她就不欠他了。她不停反覆拿自己的命盤、他的命盤、他不同時期不同情婦的命盤(這一點他毫不懷疑她有能力弄到)去算。永遠的靈媒術士規勸:讓他在外面玩,你當你的正宮娘娘,只有一點,別讓他在外面生孩子,如果他和外頭的女人有了孩子,非殘即智障,那孩子是這整個業報巧連環裡唯一的膿瘡,絕不可讓它成形……
這當然都是老話了。其中幾個算命師還是她拉著他一道去的。他這一生,家財萬貫,富可敵國,妻妾成群,中年有牢獄之災,但出來後愈官司纏身愈發,愈桃花浮濫愈發……
終於有一位女算命師(為了證明她的卜佔神準,她舉證她父母過世的精確日期、他父母過世的日期,無一誤差),不耐煩她三天兩頭帶著一疊命盤(他、她,還有諸狐狸精的)跑去追問想在命運羅網中找到重組甬道或樓層之機括,一時失控洩了天機,問她:
「這樣說好了,如果你從現在算起,只剩下四年壽命,有一天你爭的這一切都將化為灰煙,包括孩子你也保護不了,你為什麼不讓自己快快樂樂享受這有限的餘生呢?」
不是病災。不是自殺。那算命師說,是意外。
在安金藏像幻術一般在這入夜明晃晃的日本居酒屋吐出這一段超現實的話語之後(真的,此刻我回憶那個晚上,安金藏對我說著這件「他老婆只剩四年壽命」的乖訛告白時,我眼前似乎浮現他那張漂浮在黑暗中的臉,像蛤蟆一樣張嘴,從伸縮吸管般的舌尖吐出一朵層層復瓣、發著白光的曇花),我們兩人皆不發一語、沉默地自斟自酌又喝了好幾盅燒酒。
「當然我也想過,這一整套又是她玩的把戲?」安金藏笑著說。
「但是你知道,我心底其實是相信這一切胡說八道。」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安金藏那美麗的妻子,像頸子被折斷的天鵝預知自己剩餘無多的壽命這件事,像濃稠的黑暗無邊無際地包圍住我們兩個,我不知為何心裡充塞一種巨大的悲慟。我知道即使如此,這個男人還是會在剩餘的四年裡,繼續和不同的女人上床。時刻到了若她真的走了,他會替她辦一場葬禮,然後全憑機緣娶一個在那時和他處得最和諧的外面的情婦,像掛號領牌排隊遞補,替他的孩子們找一個「後母」,所有的算命師不都說是她欠他的,她這生是來還債的,債還完了她就可以解脫了……
那一切超越在安金藏那著魔貪歡的偷情激爽,他妻子的嫉妒和高明監控伎倆之上。在那之前,我心底總有一個朦朧、隱隱作痛的畫面,像監視攝影機拍下的、粒質粗糙、模糊跳閃的一間旅館房間裡,我和小桃在未來的某一個時刻,也許會再次親密相擁,甚至像從前(我失去她之前)那樣安靜地性交,我不止一次幻想過那一刻我會說一句什麼,我該說一句什麼?也許我會像走失在外流浪多年又蹣跚找路回家的老狗,把臉埋在她的胯下,號啕嗚咽說不清楚被她遺棄這些年所有承受的孤寂之苦。但在那一刻,那個晚上我坐在也喝得醉茫茫的安金藏對面,我突然清楚意識到,那根幻想中連線到未來的那架密室攝影機的電線啪嚓一聲斷了。我無比清楚知道,我和小桃,這一生再也不會有任何瓜葛,不會有那樣一個傾訴悔憾與怨念的私密時刻了。
我們已經,是完完全全的陌路了。
這個念頭令我悲不能抑。
安金藏已醉得像一袋扔在座椅上的熟薯;當然我也醉到眼前的景物全如一個新手拿電池將用盡之dv拍攝之影片,搖晃、歪斜、昏暗模糊,我似乎看見眼前這個男人,從他的嘴、鼻孔、耳朵,甚至桌下的屁眼,不斷噴湧出色彩鮮豔的迷霧,那團毒煙將他整個人包裹住,並沒有向四周散開……
就在那時,我突然看見坐在l形吧檯最角落一個獨自坐著飲酒的男人溶在暗影裡的側臉,當我眨眨眼重新調焦想確定自己有沒有眼花看錯時,那個男人轉身舉杯向我晃了晃,臉上帶著難以言喻的蕭索微笑。所以,他早就看見我了,只是像電影裡那些居酒屋裡的日本老人,不貿然侵犯干擾偶遇之故人。
沒錯,是圖尼克。
基於禮貌(或我對他始終保有某種近乎對父兄的懷念情感),我拿著小酒壺和酒杯走去坐在他一旁的座椅。
「好久不見。」
「是啊,好久不見。」
當時我立刻發現,眼前這個男人,雖然我們僅隔數年不見(約三四年吧),但他卻像比我印象中那個圖尼克老了二十歲一般,不,那像是他曾遭受某種核電廠外洩汙染的輻射傷害,他的頭髮變得花白稀疏,整張臉像那些八卦雜誌整形手術失敗,某些外行人不知其精確部位的軟骨被削掉了……眼瞳的中心,像鋼筆的珠芯被摘掉那樣只剩下一圈白色的空洞。
那是一張徹底壞毀的臉。
我不知道在他身上曾發生過什麼悲慘的事。他曾對我說過的那些奇怪的話:我們不是漢人。我們這種人註定要滅絕滅種的詛咒。我們是一場屠殺時刻因驚怖恐懼產生的幻影,我們是別人的夢境的侵入者和附寄者。我們這種人,能逃多遠就逃多遠,但逃不掉那嘴突拉長犬齒露出雙耳尖聳臉上覆毛變成獸形的宿命……那些話像我壓在胸臆酸苦不讓它吐出的酒水穢物,撐漲得我頭疼欲裂。
圖尼克問我:「你怎麼會和那傢伙混在一起?」
或因之前才聽了安金藏關於他妻子陽壽將盡那乖誕預言的影響,我心底對圖尼克這種多年不見卻擺出一副姊夫架勢的說話方式,又浮現了從前我們總是在小桃家族聚會時刻才會相遇的反感(他總是在敞亮處受到小桃家人們的歡迎、信任,我卻躲在小桃身後的暗處,彆扭地感受著他們對我的拒斥),我簡單解釋了安金藏是我工作上的前輩,偶爾和他出來喝兩杯。
「你要注意他。這傢伙很邪。」
「你不要被他帶到將來無法脫身的黑暗之境。」圖尼克說。
當然關於那個夜晚在那間居酒屋的後半段所發生的一切,我遇見圖尼克,和他坐在吧檯聊天的場景,我們對話的內容,我全是在第二天酒醒後一種嘴裡酸臭全身骨架散掉的宿醉自棄狀態中,一點一滴,破碎又不確定地回憶重建的。我不記得自己後來是如何和安金藏離開那間店,各自回家。印象中我和圖尼克坐在吧檯安靜喝酒時,整間店竟空蕩蕩只有我們兩人,還有癱睡在原先桌位的安金藏,原先那些喧鬧吆喝的幫派兄弟和其他酒客不知何時全部散去。甚至連吧檯裡穿著白帽與和式料理服的師傅和巡酒斟酒的女服務生都不見蹤影。
我和圖尼克似乎是在一個水草發出幽光,有打氧機單調冒出氣泡的水族箱裡,靜謐地對談。那一切妖幻不真。我愈努力回想,愈不確定我遇到圖尼克這件事究竟是真實發生抑或不過是醉倒中途的夢境?
我後來回想:那個晚上,我和圖尼克坐在那間萬籟倶寂眾人睡去或離開的高階日本料亭吧檯座上,時間的流動完全超過我能理解或描述的形式,那像是一個老酒鬼在生命終結最後一刻,無比感激又哀傷地懷念這一生所有經過他舌蕾喉頭的那些好酒劣酒,那些酒精早已化作他肝臟或腎臟裡的彩色毒斑,或在他和女人們調情時從口鼻噴散而出的霞氣,或是隨著血管送進他的腦袋,貯在顱殼中泡著他如標本皿中灰白的大腦小腦。無論如何,圖尼克對我描述的那些情節(或那座旅館的內部建築結構)不可能濃縮在一個夜晚說完。必須是透過一種類似「一千零一夜」,豆莢或洋蔥般故事包裹故事,夢境中的人物猶有他們各自夢境,或如俄羅斯娃娃一層層剝開空心人形裡面逐層收納比例愈來愈小之空心人形這一類形式,才可能將他那龐大蕪雜的故事在那樣一個短暫的夜晚傳遞給另一個人。
當然,那不是一個故事。或者,不是「一本書」形式的故事群組。而是一句類似隱藏宇宙劫毀,時間如枯竭河床,遠方的星球爆炸變成黑洞,或是整座城市之人的夢境像錯綜密佈之微血管裡轟轟流動的紅血球們各自攜帶一粒氧珍珠那樣將他們沒有靈魂的夢送進上方無比巨大之食夢獸的嘴裡……這樣的經咒,唵嘛呢叭咪吽。核爆般的超級詞語。一張唇吐出,即啟動億萬個宇宙各自的輪迴生滅。
圖尼克說:「你二姊死了。」
(我愣了一晌才意會他指的是小桃那美麗的二姊。似乎他還把我當作那一家人的姻親。)
二姊死了?
(之前安金藏說:「這裡是一個‘喪妻者俱樂部’哪。」)
那句咒語說出口的同時,我幾乎就看見圖尼克在他的腦袋裡建築那座「西夏旅館」。有點類似目犍連以錫杖擊地裂開地府將母親的無名亡靈背離最冰冷的死蔭之境,或是梅非斯到地獄搶回那被冥王劫去當冥後的妻子。酒霧佈滿我下視丘的薄弱意識裡,我看見圖尼克滿頭大汗孤零零一人搭建著他那座像叢林亂長的怪旅館,因為時間緊迫,他只能大範圍地將死去的妻子圈困在那座偷工減料所有許多區域仍如早晨醒來之灰淡夢境一樣模糊的迷宮旅館裡,就連他自己亦不清楚他妻子是在這座旅館的哪一棟樓層哪一間房,為了不讓那心不在焉的摯愛鬼魂起疑(「圖尼克,我為什麼在這裡?我是怎麼了?我死了嗎?」),他必須在最短的時間竭殫他的教養和經驗把那座旅館佈置成一座宛然如真的模樣:哀愁陌生的住客、穿著衛兵制服金質肩章的服務生、電梯裡會心微笑的打工妹、叮噹一聲的接待櫃檯鈴、酒吧裡靈魂裡附著了旅館特有之冰冷空曠氣味的姊妹花、像腸道蜿蜒連線到不知何處的甬道。偶爾大群人進住包下大廳開私人宴會的豪客和他們的僕傭……他愈成功地讓她困在這座黏稠、自我增長、暗影角落在第二天也許變成一道廊燈明晃照眼掛著一幅幅肖像畫的波斯地毯走廊的旅館裡,意味著他愈難在這幢建築裡找到她。
二姊是怎麼死的?我記得那個夜裡我忍不住問圖尼克。
他告訴我問題還是出在「他是胡人」這件事上,「像我們這種人……」他的口頭禪又出現了。圖尼克說:人無論如何都不可能變成另一種人。記憶修改術。口語模仿術。陽奉陰違術。宣示愛對方之術。遵照對方婚喪古禮之術。比對方深諳其所祭祀神祇、亡靈醮祭、陰鬼傳說之術。飲食口味徹底改變之術。懺悔(因為我們的族人殺了他們太多人)之術。所有的術到頭來仍是一場幻滅之夢。
這時我才恍然領悟:原來西夏旅館並非一間旅館。而是一趟永無終點的流浪之途,或是那途中像妖精幻變成各種顏色的房子:亮橘色、灰色、蟹殼青、黎明白、瓦斯焰紫、純黑、鯉魚紅……他因為疲憊或一種其實是夢遊者失去腦殼中方向磁石的迷路習慣,便總是住進那些旅館。而那些旅館幽閉關禁了太多之前困住於裡面而死於客途的旅者之夢,便像那些管線蝕滲牆土剝落屋頂漏水的老建築,把不屬於他的夢境——那些髒兮兮,因年代久遠而發黴的夢——破碎片段地侵蝕進他的夢境裡。
每一個夢境都變成旅館,每一座建築物都被隔成一排排掛了鍍金號碼的房間,每一個他推門走進的似曾相識場景都被穿著金排扣呢長袍戴著筒帽的年輕男孩們接管,沒有一處地方真正屬於你,所有前夜佔據這些空間之人的氣味全被地板蠟的氣味清除蓋過,他試著把每一個漢字重畫成一幅建築物平面圖:圍牆、院落、迴廊、玄關、貯物間、隱藏在房間裡的園亭造景(像《殺死比爾》最後一幕烏瑪瑟曼和劉玉玲的武士刀對決雪景)……那使得這些字變成後來之人的暫居之所,不再侷限於它們因時間久遠把神靈皆困住的縛咒,他們進進出出(這些字,這些旅店,這些租賃之夢),進佔時刻仍帶著流浪族類自備的驢皮帳篷、炊具、酒壺甚至牲口,那使得每一個被他們使用過的字都穢氣熏天、胡裡胡氣、任意拆去祖宗嚴格定製的橫直轉角,也許某一面原本掛著中堂條幅對聯的白牆,被他們亂掛上繪著神佛與骷髏交合的鮮豔淫畫,他們的羊只在鬆軟雪白的彈簧大床上拉下一粒粒黑亮的硬屎,有時他們在房間裡宰殺某一隻低鳴哭泣的老羊,然後把鮮血淋漓的羊胃、羊心臟、羊睪丸和羊膀胱扔進馬桶裡造成堵塞,他們甚至把旅館主人好意招待的水果盤裡的蘋果、奇異果、香蕉或楊桃塞進那些女人發臭的下體褻玩,第二日再擺回原樣要求櫃檯退回……
被這些胡人玷汙過的字(旅館、夢境),就再回不去原來的模樣了。
像所有關於變形的小說的開頭:某一天早上,約瑟夫或葛利果醒來時發現自己變成了一隻蟲。或是,從某一天開始,父親就變成一隻螃蟹。或是,當他清醒的時候,他感到那隻鳥佔據了他的全身。或是,他的妻子和孩子們全變成齧齒類,小小眼珠沒有眼白,下腮神經質地不斷抽搐,頭縮排胸腔裡彷彿沒有脖子。或者是,心愛的女人變成一隻黑貓,或是光天化日的市街上,先從父母的影子發現變形正在發生,一抬頭,他們變成豬了。
所有這些動物的質量全在變形的魔術過程第一時間進佔這個變成怪物之人的內裡:禽鳥揮拍撲騰翅翼同時尖叫的歇斯底里,螃蟹的泡沬和甲殼類的防衛性格,驢子悲傷的眼睛和大陽具,蛇蟲類的緩慢與對受虐、暴力攻擊的緩慢遲鈍反應……因為動物們沒有靈魂,變形者並不常讓人強烈感受原居於這身體裡的靈魂和侵佔者之靈魂互相爭奪身體駕控室的衝突(像恐怖片裡的厲鬼附身)。變形成動物者只會讓人覺得,屬於人類的那部分變微弱稀薄了,那像一個痛苦的過程,其他的人總會不知所措看著熟悉之人口吐白沬,手指成蹄,下巴愈縮愈窄變成毛茸茸堅硬的嘴器,或是皮膚佈滿鱗片……他們只好安慰他一如安慰痛得死去活來的產婦:「快了,就快了,再忍一忍就過去了。」等到他真的完全蛻變成一隻動物,他們會基於對動物或昆蟲的恐懼、陌生,而毫不猶豫地烹殺他。主要是他以動物的形貌在他們面前愚蠢爬行的模樣激怒了他們,他們會在一種集體精神解離的狀況下,人人持鋤頭、球棒、掃刀、菜刀、大石塊……將那變成怪里怪氣的非人非獸怪物擊殺……不,即使那變形者已被他們擊殺、嚥氣、仆倒於血泊中,他們還是抓狂猛砍它的屍體,直到它變成碎散的屍塊,撕裂的許多細足肢,或一坨一坨的爛渣。激怒他們的並非這變形者的生命,而是它的怪物形貌。所以他們不是要殺它,而是要把那噩夢般的形貌徹底殲滅。
由這樣的開頭,圖尼克說,某一天早晨他醒來,發現二姊變成一隻獾。
「那是什麼?」我忍不住打斷他。
「那是一種……」
當然我猜想這或是圖尼克的描述方式,他不總說他和我是胡人是羌而小桃他們家族的人是漢人嗎?那或是描述一種城市中產階級夫妻關係的靜默暴力和傷害,「她變成一個你完全不認識的人了。」過去的種種像不斷累聚的陰影。「獾」?也許那是指二姊長期困陷其中的重鬱症。像《東尼瀧谷》裡那個死去妻子掛滿貯衣間的一列列昂貴名牌衣物。當然,她(你二姊)是個很美的女人,而那一隻一隻美麗的名牌包,就像芭蕾舞女伶的屍體、長頸鹿的屍體、一整缸馬賽克裙襬孔雀魚的屍體、全裸的洛麗塔女孩屍體、一隻波斯貓的屍體、俊美閹人男高音屍體……每一具都與其他包完全獨立、無關的純粹幻美死物。圖尼克說,他每每想象二姊像個夢遊症患者在城市各百貨名牌專櫃晃盪,像賣火柴的女孩擦火柴棒那樣一張、兩張、三張,換刷著不同銀行的其實皆已刷爆的信用卡,就心痛感到她像個收屍人,她在那許許多多動輒七八萬的幻美之包裡,找到那隻她無論如何非買下不可的名牌包,就像露天雪地見到一具美麗妖異卻裸裎袒露在公眾眼中的屍體,她非不計代價把那不立刻封存就會腐爛發臭的漂亮身體贖回不可,像贖回她自己輪迴記憶之前,不同世的死亡時刻之美麗屍骸。
也許是那個夜晚,時間在一個我們身後巨大鐘表內部齒輪彈簧全卡住不動的神秘停頓、凍結、被果凍般膠狀物包裹而無法動彈的奇異狀態下,圖尼克的「追憶逝水年華」像是一臺塞滿了風格完全不同之黑膠唱片的古董點唱機,他總在陷入沉思的片刻,手指敲打吧檯像一個記憶暴發戶不斷把銅板投入窄窄鍍銀的金屬窄孔,然後任意按鍵組合英文字母和阿拉伯數字,這時我彷彿可以看見他那張死灰之臉後面的腦殼裡,有一支機械手臂懸空降下,線軸和油壓控制的昆蟲關節手指在他腦皺褶中摳摳抓抓,抽出另一張不存在樂團的絕版唱片。這使得他的描述(或回憶)忽焉在前忽焉在後,既像隱晦羞辱地指控妻子的不忠,又像懺情告解他揹著妻子的辰光所有乾的那些不倫豔異的齷齪事,我後來回想那個不斷增殖的夜晚,圖尼克對我描述的關於「西夏旅館」種種,彷彿一個不可能的黑暗贖罪:他的妻子死了,而他相信是自己一次難忍其猜疑嫉妒瘋狂妄想的瘋魔越境時,詛咒了自己的妻子,而她竟因此死了。至少我在那龐大混亂的「西夏旅館建築始末」模樣掌握到的童話救贖意志似乎是如此:目犍連以錫杖敲在陰曹地府的城牆堡壘救出被牛頭馬面陰間判官挾走的摯愛之鬼魂。但後來我又難免懷疑:會不會在那個說故事時刻(我遇見他的那個夜晚,那間居酒屋,那個喪妻俱樂部),其實圖尼克已經死了(確實那夜之後,這個人便像人間蒸發從我的生命裡徹底消失)?其實死的是他自己,整趟西夏旅館旅程只是一個死者進入冥間之前的時空停格,一個博爾赫斯式所有執念、眷戀、此生最深沉痛苦之愛、不為人知之秘境,一次計算機關機前所有程式、畫面集中爆炸的焰火秀?
只是我恰好撞上了。
在他互相顛倒衝突的描述中,有兩條主要的平行鐵軌(是的鐵軌是他描述世界的基本圖尺):一是他妻子如何慢慢地、慢慢地把他推離他們原本相互纏繞依偎、相濡以沬的小房間;一是他如何在揹著妻子的偷情尤利西斯旅程中,臉孔長鱗,雙目布上繭膜、鼻孔冒出頭足綱動物之觸鬚,耳朵上豎變成羊角,在漫長流浪中變成怪物的不幸遭遇……
像一句八點檔低成本偶像劇的廣告詞:
愛有多深,恨就有多深。
或者以圖尼克那漲滿意義之膿皰,長滿毛髮擠眉弄眼的西夏文表意方式:
曾允諾的愛之幻術曾穿透、潛入、焚燒多少個夢境,在愛之藤須被拔除時,那些已深埋在覆冰硬土岩層下方已膨脹成塊莖的恨之硬骸,就得焚燒同等數量之噩夢,才能融冰裂地將它們拔除。
在那許多個夢境(那些旅館或張口不能言忘卻其被創造時刻之本意的西夏文)中,最讓人聽得不寒而慄的,還是關於剝落或脫離的一些意象。
欺騙。欺騙。欺騙。
圖尼克說,一開始,從最親密的細節中的細節,那簡直像一整缸游泳池之水洩放時從出水孔網篩挑走一根女人的細發那麼無足輕重,像女孩用指甲在校車座椅的人造皮椅背上刮出一絲細痕,但只有親密的伴侶會發現那奇異的魚刺刺在喉嚨嫩肉裡的不對勁。很多年後他會發現整幢建築的裂碎崩塌即由那髮絲般的細紋開始。難以啟齒,她先不讓他的手指進入,說他總是刮傷她。然後是在私密交合中他專注時刻打斷,有時她揮著手說好熱,有時她說好癢,一開始他總困惑地跟著那戲劇性集中突然鬆弛傻笑,似乎這種柔弱又羞恥的時刻,一旦有一方不入戲,整件事便充滿喜劇的成分。
但之後她不再讓他進入了,日後他回想,那樣的推開成了他們之間最後十來次挫敗之性的分解慢動作,她如此有耐性,不讓他在一次徹底的羞辱中被強烈激怒。像分段以閥門引水。他在迷惑中慢慢地、慢慢地被她輕柔推送出她的密室,然後咔嗒一聲,門在他身後永遠關上。
他記得他們最後一次親密關係,是她在他將出門遠行的前一夜,因他確定她這晚不會讓他碰她而羞怒發表了一場激烈的訓斥。他告訴她性是戀人間最脆弱危險的關係,當她這樣屢屢拒絕他,是不是意味著他們會變成那些貌合神離的中產階級夫妻,他們不再有親暱的信任了(啊那時他以為她只是像那些性感未被開發的女中學生一樣,對性隔膜敷衍,性只是怕男友跑掉的權宜之計,等關係——通常是婚姻——確定後,性便像盲腸成為一件無太大存在必要的贅物)。但其實可能他訓斥的正是她要的結局。那一次她跪在沙發下方替他口交,但整個過程他只感到他正在強暴她。
生命必然發生了某件不為人知的事件(他不止一次地臆測,用曾看過的電影中各種光怪陸離之災難情節來推理:譬如她曾在某次駕車於灰色厚積雲層密佈的天空下,在幾乎無其他人的後山小路行駛,突然被天頂降下一陣閃電擊中,從此性格大變?或是,她曾揹著他和另一個男人有一段肉體詩歌之戀,但那情人莫名其妙死於一次空難?或是,她小時候曾被父親性侵,只是她用徹底遺忘將那悲慘、罪惡,但甚至甜蜜的畫面封印,而他,在某一次戀人間的親暱狎淫話語中——寶貝,我的女兒——意外啟動了那原已被她遺忘的裂口般的往事?),那使她像河蜆吐沙,將原本嵌藏進靈魂深處的異物、侵入物、礫沙種種,以她柔軟的腔體內部,緩慢但堅持地往外推,最終吐出。是的,那像是摳喉嚨催吐;像某些憎恨形體強迫截肢症患者;或完全相反像那些登上「世界奇人奇聞」的吞食異物強迫症患者,某次醫師開刀從他胃囊中取出數百枚回形針、燈泡、毛線球、領帶扣、保險套、耳機、便利超商贈品小公仔、懷錶,甚至,開玩笑說,某款袖珍手機廣告的爛點子,把鈦合金超薄滑蓋手機吞下,然後撥號讓卡農的和絃鈴聲在你幽暗孤寂的腔道內響起……
終於,輪到他也成為那必須(是的,必須!)排出體外的異物,他相信連他都必須被她排出她的內裡(她的陰道、她的唇舌口腔,她曾捂著胸口:吾愛,我最深的心底),那麼,她應已進入一絕對純潔,除了自己不容許任何他者侵入的高燒症狀。
吾愛,從我的裡面離開。全部的滑腴柔軟腔膜,全部的軟體動物般佈滿神經叢的唇內壁,全部的小肌肉和軟骨、關節,都像甲蟲足肢內側的細細倒鉤,或毛氈苔那看似無害其實佈滿款款擺動的逆戟小利齒,像主控室電閥被拉下而集體運轉的工廠輸送帶,像格列佛一覺醒來發現自己被密密麻麻的細線、小繞鉤、細釘、交叉縛纏,上百萬芝麻大小的小人兒以螞蟻雄兵的意志,從四面八方,不,從至少數百個方位的上、下、左、右細微角度差,以蒙古人圍城攻頂的陣仗一層一層包圍住他。那些細線拉扯著他的臉頰肌肉、耳朵、鼻翼、眼皮、每一根手指、髮根下的頭皮、手肘或胳肢窩下的皮膚……總之,這些散佈點如霧粉的瑣細力道,全服從一無比堅定之意志:將他排除出去。
我只是想……如果證實我已真正失去這個身份……不再被愛……至少把本來的那個我還給我……也就是說,不是那個被描述成失去人類形貌,變身成妖魔或野獸的那個我……胡人……不知什麼原因被憎惡被不信任的原罪者……在我完全無意識不自覺的狀態下撞翻弄碎你佈置滿室的玻璃器皿……我至少要回那個不被描述成異類、附魔者、惡漢的我……
想象那些西夏遺民,在他們的國族徹底在這世界覆滅消失後的一百年、兩百年、三百年間,仍像黑影般靜默地蟄伏在周遭全是漢人和他們的家族們的社會里,如何像洗菜槽濾孔篩裡的咖啡渣,髒水一次一次刷洗過他們全身,全部的靈魂,但他們就是不會融解,只是緩慢地流失。在那些地方:河北、安徽、河南……
就像你臉上始終帶著那模糊的和善的微笑,他的妻子曾這樣說他,我的父母、我的家人全被你那張笑臉給蒙了。只有我知道,你是全世界最暴躁不耐最難相處的人。
總是以她用一種彷彿從腸子深處戰慄的哭泣作為他們爭吵的收場。更激烈的時刻,她會用那美麗的頭顱去撞臥室的牆。有時她會把自己鎖在浴室裡,那他會聽見從裡面傳出砰砰砰砰的悶響。一開始他非常恐懼,後來取而代之的是無以名狀的憤怒,只因我是遷移者幽靈部隊的後裔,只因我的族人形單影孤顏色模糊,我體內記憶的品德和教養全成邪惡與藏奸?我像一滴包含著不同礦物質與菌落的水珠得被你們那無數個體聚成一個相同整體的大水塘給淹沒?
有一次她(或是他)心情明顯愉快、平靜地分析起他:你有沒有想過?其實問題說不定不在你討厭我的家人,而是你除了你自己,從不真正信任任何人?你多疑且憤怒,對這個世界。我記得我們相識之初,我們身邊那些共同的朋友某一次歡樂的聚會,某一次眾人的共餐,你總會在事後剖析他們每一個人一閃即逝絕不被其他人發現的黑暗面,所有人的相處在你眼中全像底片被沖洗出暗潮洶湧鉤心鬥角的黑色溴化銀構圖?弄得我們後來一個朋友也沒有了?
在圖尼克那媲美尤利西斯大流浪的汽車旅館探險裡,在那一幢一幢夢境旅館的暫住與離開,櫃檯取鑰匙按房號進入乃至退房交回鑰匙的一個一個旅人之夢的不同房間回憶,在我原初的想象(或他開啟這個故事的方式給我的暗示),似乎應是一個疲憊孤獨的異鄉人,一個渾身彌散著讓旅館大廳、咖啡屋、早餐房、牌戲室、撞球間,所有其他的旅人皆不自覺抬頭看他,心底產生「此人非我族類」冷淡排斥情感氣味的中年男子,抱著一隻帽箱(裡頭裝著二姊的頭顱?)像沒有臺詞的臨時演員夢遊般穿過舞臺表演區後方。
但或是我在那旅館套接著旅館的俄羅斯娃娃、樂高積木、變形金剛或上千片拼圖遊戲不論哪一種換手組合的魔術時刻之間,因為實在太困而打了個盹——其實那個恍神之瞬可能不過歷時十秒——但我突然發現,在他的旅館(夢境、西夏文字)的冗長敘事,不知從何時起闖進了一個魅影般的第三者(如果相對於圖尼克這場上天入地、四穹八荒的旅館大冒險全是面對著他消失或死去的妻子的被棄者表演):一個蹺家的少女,一個洛麗塔女孩,一個裸著她像小男孩般窄肩窄髖骨的清純身體在那些附配了大型按摩浴缸、大型電視、西班牙風皇宮裡的沙發,或中國風之酸枝煙榻與紅眠床,或某些暗黑系統汽車旅館放了一張醜惡之八爪椅,或監獄風整套腳鐐刑具皮鞭面罩,或某些巴厘島風天窗釆光植滿了熱帶植物甚至房間裡有藍光晃漾之私人泳池……好奇地跑來跑去。有時她像那些老人色情之夢的極致靜物畫,當他轉鎖開門進入房間時,她早已服藥昏迷裸睡,可憐兮兮蜷縮在那些總顯得過大的旅館彈簧床上的華麗暗金織繡的床罩被單裡;有時她則稱職扮演他的洛麗塔,勾著他的手臂興奮吱吱笑地跟著他開啟那些旅館房間,這時他們的關係像亂倫的父女,她既天真純潔又妖嬈墮落,跟隨他走進那些虛假夢幻的房間時像拆開一盒盒煙紗鍛帶或金箔紙或絲絨小袋包裝的糖果那樣貪婪且興奮,但對之後必然上演的雙腿被分開的色情獻祭顯出一種職業歌舞劇女郎每晚重複同樣動作的厭煩和鄙視,有時她會像應召的廉價妓女,濃妝豔抹穿著短裙毛褲襪踩著高跟馬靴敲他的房門……
這個洛麗塔少女的出現,讓圖尼克原本幻影幢幢藉著旅館為結界的「贖回被冥王擄去之妻」,頭盔甲冑里長途跋涉的武士其實已是一具乾屍或附魔之空無意念的悲慘敘事,突然變得混濁、虛弱、滑稽,甚至充斥不合宜的青春爛漫旖旎色彩。
我原先暗自揣測,這洛麗塔美少女的出現,是否是所謂「處女重生機器」的老套,一種資本主義邏輯的失愛亡魂或過早將身體在淫亂關係中放縱激爽而早衰的發臭皮囊,透過與死神對弈時種種髙明狡詐的作弊手法,讓時間之河冰封凍結,如蘑菇累累叢生於靈魂潮暗處的傷害腫瘤一枚一枚地結紮切除,在作為時間關防過渡地帶的這些旅館和旅館間checkin並checkout……剪接、倒帶、定格、存檔,而後,一種偷天換日的邪惡魔法,他在那些偽扮成春光無限的旅館房間裡,偷偷地將那個壞毀、僵直、冰冷、變成深褐色木乃伊的妻子頭顱,「把她重新生出來」,一枚濾泡、一粒受精卵、一隻蝌蚪或蠑螈、一個溼答答的女嬰、一個少女,他在旅館窗簾布、梳妝檯、床尾、流著熱水的浴池間的光影皺褶間,偷偷地豢養著沒有靈魂、但從最純潔時光開始計時的,那個少女形貌的妻子?
但後來我排除這個想法(雖然蠻美的)。主要是,圖尼克對那闖進這故事的洛麗塔美少女之描述,實在太執拗於典型戀童癖老人那種淚眼汪汪,感傷又噁心的官能著迷——女孩那白皙清純的胯下,仍是未成年者的瘦削骨架與身材比例,短短小小的手指與腳趾,女童的邪惡與無靈魂倒影、小小的乳房和可愛的肚臍——完全沒有一個悼亡者或從死蔭之境倖存回來的孤獨武士追憶傷逝那懷著巨大創痛之人的哀愁。
有幾度我幾乎想打斷他,用手在他空洞著魔的雙眼前揮動,喂,醒醒,別岔入那些色情之夢的秘徑而遺忘了你啟動這場救贖大冒險的最初悲願。醒醒,圖尼克,你走神了。
我難免感傷:難道是,在連他自己都沒發現的不幸時刻,他終於放棄搜尋他的妻子了。這所有的西夏旅館只是白搭,像那些曠日廢時和異教徒爭奪聖城,在箭弩、彎刀和殘缺不全的屍體間不斷回放的噩夢喪失心智的十字軍戰士,終於挨不住寂寞,隨意和戰地某個阿拉伯奴隸女人結合生子,慢慢遺忘自己高貴的身份和在故鄉痴痴等候的妻子,或更悲慘的,他常語焉不詳描述的那西夏最後一支騎兵團,他們在被神遺棄的邊陲荒原恐懼地策馬狂奔直到真實的地貌慢慢模糊,他們跑進僧侶和邪魔外道進行經辯,空氣稀薄的夢境裡,終於挨不住寂寞,和借宿帳篷人家骯髒發臭的羊只交合,或是集體強暴同伴中最年輕軟弱的那個……
還是,圖窮匕見。
圖尼克說,像我們這種人(啊,這次他沒說,是我想象中他這麼說了),長期在漂流之地變貌、變形、變臉,吞食別人的夢境長成自己記憶的部分身體,又因為這借居處所的人們或因腺體過於發達,或因歷史的不幸總印痕了被辜負和背棄,他們總要求我們「要去愛」。愛他們所是的這種人種,愛他們今天這個模樣,愛他們變成這個模樣的所有原因,愛我們與他們彷彿電梯停電懸掛停頓一同禁閉於其內的這個時空。於是,卑鄙陰暗的我們這種人,胡人,在這樣狂激迷亂的愛之高含量空氣裡,不知不覺將我們藏在某一枚染色體裡的戲子基因在生存嚴酷條件下啟動到最高效率。
我們變成狂愛之人,亂愛之人,我們滿臉愛慾,堅貞誓諾之愛、懺情之愛、純潔之愛,即使稍後他們復向我們解釋,「愛」不是我們異端化的一種主體對客體的慾望與權力關係;愛是完全的,真正的,進入,不,變成他們。我們略一遲疑,立刻理解,是的,我們是,我們是你們描述的那種,你們這樣的人。
這樣長期在愛,變成,以及「是」,的高壓自我戲劇訓練時光,在愛的時光長河中閉氣泅泳,難免對我們所必須愛,必須變成,必須是,的那樣的人種之臉,充滿一種神聖崇拜之畸形情感。突然之間,在那即使在密室中仍呈現愛之臉孔線條的某一個汽車旅館時刻,他,圖尼克,突然遭遇了這個不知從哪個病毒感染之夢境破洞掉進他的「找尋冥妻汽車旅館漫遊」之夢的洛麗塔女孩。他目瞪口呆聽著她嬌慵天真說著最恐怖、邪惡、大逆不道的話語,這些話語,在他流浪者祖先透過遺傳密碼悄悄傳遞,內化至靈魂核心的黑盒子裡,是……是會招致舉族滅絕,或是被驅趕離開這片他們偽扮隱身其中的地域。
「好煩喔,去年才花了一萬多做高頻電燒把臉頰兩邊的雀斑全灼燒成疤脫落。結果小薇(大概是她的朋友吧)她們找到一家脈衝光權威,還可以做鑽石微雕,徹底去除臉部皮膚暗沉,你知道爹地(這是她對他的暱稱),我有去打過美白針喔,十二針,分十二次,痛死了。幫我插點滴針的護士阿姨說我的血管太年輕活蹦亂跳,戳了幾次都刺歪,痛得我想捶她。後來我打了四次就不肯再去了。但你看,我把省下的六萬轉貯值優惠拿來墊高鼻樑,還打了削頰針,小薇更厲害,她把兩眼內眶剪開,真的變大眼妹喔,雖然我知道她動過手術,心理作用,看她就覺得兩眼靠得太近變成鬥雞眼了,嘻……」
她一定沒發現他驚駭得全身僵硬,呼吸困難。這樣一張,他日思夜想,夢寐以求而不能變成的漢人之臉,這些……這些死丫頭,竟然如此輕佻嬉鬧地花錢把它亂整,移形換位成那些高聳鼻樑深眼窪雙眼皮窄下巴的胡人之臉?她,她的一個gay朋友,居然把後腦勺發線最下方的頭髮移植入上眼皮內側,成為翹睫毛。
其實,在千百億萬個逐流之夢裡,在那間由許多旅館聚積的旅館裡,圖尼克看著裸露著幼鹿身體的洛麗塔女孩。夜半無人私語時,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暗影昏沉中,門廊外伏著左右一尊肥大一尊痩削的身影,像是龜仙人鶴仙人的水法銅像:他知道那是安金藏和老範。一胡一漢。他們豎耳聆聽,他們訝異聽著屋裡一老一少兩個狗男女(老的那個胯上抹著一片乾癬藥膏的糊白痕跡;小的那個因為衛生習慣不好,自從穿過臍環後,肚臍便始終有一令她自己疑神疑鬼的臭味),像被自己的傷痛驚嚇,顫抖著說著各自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