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鐵道另一端,有一民家用四堵舊磚牆圍成一個口字,然其內無有房舍,卻蓄了一池水,泥綠如稠湯的水面上漂著浮萍,奇怪的是在那池水的上方,像瓜棚搭了密密交錯的枯竹竿,但這些竹竿上全空蕩蕩無有植物藤須攀附。如果是瓜架下方也不該是池水。一個老叟捲起褲管站在磚牆裡用另一根竹竿像在攪弄池水裡的什麼,這樣看去,那水深近胯。
他身旁一個父親帶著兩個六七歲大的男童恰好也正好奇地張望、臆測那用長滿苔之磚牆圍起的一池水到底是豢養動物還是栽種某種水生植物。
「或許是養螃蟹吧?」
「我覺得是養烏龜。」
「可能是養鱷魚。」
「胡說,如果裡面有鱷魚,那個阿公怎麼敢這樣站在水裡,腳都被吃掉嘍。」
「也許是養青蛙。」
「養青蛙幹什麼?」
「給這附近的餐廳炒給客人下酒吃嘍。」
「但為什麼要搭那些竹架子?給青蛙跳上去曬太陽嗎?」
「也許是鰻魚苗。」那父親做了結論。
孩子們七嘴八舌追問什麼是鰻魚苗?而且為何鰻魚苗需要那些竹竿?這件事成了懸案,變成一目瞭然的整幅風景裡,一塊奇異的、想象力穿透不進的缺口。
昨日之街奇怪的是,他走在那條街市,腳下踩的爛水果、腐敗菜莖、剝拔的雞毛或壓扁泡溼的瓦愣紙箱混攪成腴軟泥濘,他清楚感覺這是一條昨日之街同時是未來之街。因為那擦肩而過的灰色人影,或如紀錄片運鏡坐在路邊荷葉鋪展地攤小販遲滯的臉,冰冷的陽光,在這一切背後空洞茫然的時間感,都讓他想起其實這正是他這一代人一生並未真正經歷過的大蕭條貧窮年代啊。
他西裝褲口袋塞了幾百元,似乎是正要去赴約前想買個伴手禮。但是赴什麼人的約呢?似乎是一位尊敬但抑鬱不得志的前輩大哥約請吃飯。這位大哥的人生遇過無數大小苦難,被朋友背叛、倒債、被效忠的長官出賣、親兄弟姊妹間的耍婊或人情澆薄、被辦公室同僚設計排擠……但整個人始終充滿一種對簡單的善惡價值之信仰和元氣。在大蕭條之前,這位大哥和他的妻子,無論手頭如何拮据,仍會時不時在家裡弄一桌極豐盛之菜餚,招待他和另一位羅漢腳朋友。但這天他穿過這充滿新鮮腥臭味的市集時,心裡感傷地想起,終於這次大哥再撐不起那豐饒場面了,他們必須約在市場的米粉湯切豬各部位內臟的攤車聚餐了……
但似乎又不是如此。感覺是,他好像是和多年前負氣離家的次子的同居女友約在這批發市場的某一角落(當然是瞞著他那個性浮誇又愛面子的兒子)。兒子離家後,妻瞞著他和那據說始終沒混出個名堂的傢伙保持著聯絡,時不時會挖自己的私房錢去資助「那小兩口」。他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隨他們去。據說睡地鋪在一間七八坪的分租公寓,房間裡到處扔著大大小小保麗龍泡麵碗或粉紅色免洗塑膠碗。「那女孩真髒。」妻有一次忍不住在床榻揹著他坐,就描述起那一對青春情侶窩擠在像拾荒老人鐵皮屋內一坨一坨黑垃圾袋,有尿潰的內衣褲,上百支玻璃空酒瓶,一盤一盤菸蒂的小房間裡的恐怖景觀。但他心底其實有一種,兒子在過一種他年輕時若沒遇上這樣潔癖的妻,本來該變成那樣的人生。
「還不是從小讓你寵壞的。」他記得那時他其實沒多大感想,像只是按電視劇這種角色這種情境這個時刻必然的臺詞,咕噥了一句。
妻過世之後,似乎他和這個兒子之間的聯絡便斷了。他甚至找不到渠道去通知那廢材餵你媽死了你好歹露臉上個香吧。
如果這是條未來之街吧,那他站在這裡所承受的說不出是悲是喜是茫然或僥倖的人生況味,其實是預支那尚未發生的情感。似乎是,兒子的同居女友聯絡上他(這次他們的對位顛倒互換,那女孩一再強調,他和她約見面之事一定要瞞著那個性剛烈的兒子)。所以,作為兒子滿臉胡茬明明已是中年人卻要推諉這生挫敗全因這位完全無一絲父愛的遺棄者,多桑,他其實口袋裡應當揣著一隻信封,裡面有一疊千元鈔才合乎義理人情吧?你告訴他,在我的心中,他已不是那個我想改變,能在這殘酷世界以強者之姿生存下去的兒子了,我是以男人對男人說話的身份,要他振作點,別再那麼渾渾噩噩了。或者恰好相反,他該對女孩說,你告訴他,無論他被真實人生整得多不堪,他怎麼樣都是我的兒子啊……
但口袋裡竟就只塞著薄薄幾張百元鈔,這樣見面,多叫人沮喪……
且他心裡掛念的是,在這市場找間水果鋪,買一盒塞了閃亮彩色紙屑絲的進口蘋果禮盒,撐場面作為和那位落魄大哥的見面禮。
他記得那位大哥曾告訴過他一個故事:他說他年輕時,在高雄有一位遠房嬸嬸,非常了不起。好像是那位叔叔做生意被人家倒了,從此變成廢人(咦,他怎麼在昨日之街這位大他十來歲的前輩的追憶往事裡聽見他兒子更未來的浮世繪臉貌),他的兒子們最常做的事便是,這老爸前夜喝得爛醉騎機車騎到某處摔倒,然後不知怎麼自己再搖搖晃晃走回家,但第二天無論如何想不起那機車扔在哪裡。兒子們便分頭騎腳踏車在家附近的街道、巷弄巡梭找老爸的機車。
這個男人作為一個家的中心卻耍賴地癱頹了,但那嬸嬸完全不被擊倒,她或就是老一輩人所謂「生意人的仔」,她看上去還是明亮髙雅,頭臉梳妝得乾乾淨淨。她去幫那時港口有許多報廢待拆之船艙清理,非常溫柔有禮地和拆船頭家商量那些船上水手或船主留的雜物極便宜地包給她。那些雜什物體大抵是一些外國雜誌、航海人特殊的鍋碗瓢盆、書本、舊衣物、一些來自奇怪國家的喝了一半的烈酒或藥品維他命……在拆船廠那些粗人眼中全是垃圾,看她一個女人如此有氣質想必從前也是當老闆娘的,便幾乎是半送半賣。這嬸嬸便在現在公園路那裡公路旁搭了一片帆布篷的像跳蚤市場的攤子。在那物資匱乏的年代,其實裡頭常雜混著寶貝:老外的銀扁酒壺、望遠鏡、防風打火機、煤油燈、牛皮靴、牛仔褲,其中最是極品的是那些醫學院的學生慕名騎機車來,裝作若無其事翻弄著那一小罐一小罐的藥品,他們懂那些罐上的德文,有許多藥當年在臺灣是管制的,當那些學生仔挑中一罐問:「頭家娘,這罐多少?」她總敢大膽開出天價,而他們即使身上錢帶不夠,也會回去領錢再來。
大哥說那全盛期這嬸嬸簡直賺翻了,那也是臺灣拆船業的黃金時代。嬸嬸的篷攤擴張為五六處,入夜後用鐵絲網圍住再用鐵鏈繞住加鎖,其實那還是像拾荒人的破爛雜物集聚處,但開始有??迌仔會趁夜進去偷東西。於是我們這些侄兒便被找去領打工費幫他們顧那一大片垃圾堆。那時常有人進來淘貨,我們根本無法分辨那些東西的價值,亂開價。「頭家,這多少?」「一百啦。」「不然三百啦。」真的我此生在那像魔術的垃圾場中,眼睜睜看著什麼樣的破銅爛鐵都可以報出個價,都有人搶著要。
大哥說,有一天下午,我記得是夏日的強烈光照和乾燥塵沙,我在那篷攤裡亂翻一疊汙漬的playboy,突然聽見車子的尖銳剎車聲和砰一下撞到東西的悶響。我正想走出去看是怎麼回事,腳邊就一隻好大的狼狗竄進來,往成堆的金屬雜物或書籍堆間隙裡鑽,它的身上完全看不出血漬或傷口,在那近距錯晃(我的小腿還感受到它身上短毛刷擦過粗糲的觸覺)的瞬間,我想這狗大約是差點挨撞受到驚嚇。但幾乎不到十秒,我就目睹著那巨大神獸趴在我不到三米的腳邊,藍色的眼球始終睜著,卻像微調燈光鈕那樣,慢慢失去那裡頭生命的折光。
那是我第一次站在死亡發生當下的現場,大哥說。
這樣的,在一種晦暗卻如鴕鳥般樂觀的情緒下,他跟聚集了水果小販篷攤裡某個阿婆買了個一百五十元的進口蘋果,「就當作是試吃吧。」他心裡想。但口袋裡的餘錢便湊不足買一盒像樣的水果禮盒。又忍不住買了兩盒外皮像佈滿灰色黴菌的柿餅,如此一來,就連待會和大哥他們吃米粉湯加豬內臟切盤想搶付賬都怕不夠錢了呢。他突然對那個不知怎麼回事,人生就變成廢材的兒子,充滿了寬諒與同情。一定啊,就像丟進水杯裡的方糖,前面的幾分鐘還佈滿小氣泡勉力想撐住那白色的方形結構,然後在某個再也頂不住的倒霉打擊降臨後,那支撐的微細懸絲意志終於崩潰瓦解,就快速被無情的生活淹沒,不成個人形了。
獨旅他是從網路搜尋旅遊網站找到這間旅館,非常便宜,住宿一晚只要九百元,距離火車站極近,網頁上貼的房間照片看起來也中規中矩。主要是他對這種鐵道旁的老旅館有一種說不出的懷念情感:小小房間裡糅合著殯儀館和古董店的氣味,小几上的水銀膽熱水瓶和玻璃花瓣菸灰缸(那些大飯店反而在菸灰缸這件細節上極冷淡,不是黑色亞克力,就是印著飯店名稱紅色小字的白色小圓瓷),一旁的木頭小沙發扶臂上的漆皮已剝落,浴室的馬桶圈墊和浴缸底面總無有意外被人用打火機燒出一粒粒疙瘩疣疤,連電視都是久遠年代的轉鍵式。似乎投宿這種老舊小旅館的客人,皆是孤零零一人無有攜伴侶,提住皮箱沿鐵道一個小鎮一個小鎮跑業務的藥廠推銷員、探望失聯多年老友的小學老師、準備回營休假的阿兵哥(通常是較老實的那一型別)、離家出走的高中生……他們在一種孤獨的氣氛走進這類旅館的房間,坐在床沿安靜地脫下漆皮皮鞋,然後脫黑襪,那是奇異年代裡難得屬於自己一人的孤獨空間。
但這旅館竟小得像一間車庫,不,媽的像高空停車塔裡的一格停車位,床尾抵著小梳妝檯(桌面像一塊洗衣板那麼窄)和電視櫃,床一側貼壁,另一側和窗戶間擠著一張小几和小梳妝椅,梳妝檯下則是一張軟墊小板凳,更恐怖的是梳妝鏡上方是一盞貝殼罩吸壁燈,亮度大約三十燭光,他想把小床頭櫃上的檯燈搬來梳妝檯,卻發現它是固定的。他打電話給櫃檯,請他們加盞檯燈或書桌燈給他,服務生(他一聽聲音便認出是剛剛checkin時那個滿臉青春痘彎著眼笑的大男孩,他看到這個失魂落魄的傢伙竟拖著一行李箱要求入住四晚,一定暗笑這個白痴莫非是躲地下錢莊的鐘錶行老闆?或者是鋪貨色情光碟的盜版中盤?或者行李箱裡裝著一大本一大本越南新娘的寫真照和女孩們的資料、自我介紹?)用那種非常專業像信用卡銀行服務專線或航空公司售票櫃檯的甜軟冰冷拿捏恰到好處的聲調(媽的,不就是間過夜九百元的廉價爛旅舍嗎):
「先生,不好意思,我們沒有這項服務喔。」
於是,他氣急敗壞下樓,走出旅館,沿著這條停靠著一輛輛大型直達巴士的老舊街區,憤怒地疾行,決定自己買一盞檯燈。但整個火車站前圓環外弧燈光燦亮的騎樓商家,密度最高的是手機店鋪、外勞群聚的鹹酥雞、快可立、沙威瑪、油鍋上鐵網堆放瀝油的排骨雞腿之老舊自助餐店,當然還有夢幻年代的老電動玩具店和較時髦可愛但其實亦已不知今夕何夕的無人大型夾娃娃店。
他繞了一圈,沒有一家電器行,於是沿著鐵道側這條沒落之街往商家店招愈暗愈荒涼的方向走去,簡陋的整排商家有情趣用品店、三十年收驚專家、小西藥房、機車行、突兀恐怖寫著「腫瘤、不孕、性病」的中醫診所……煙塵漫漫盡頭,可看見半空中被截斷的髙架橋。他憑著記憶印痕,相信如今買燈,可能得到省道進城之邊陲,或有一擺滿各式立燈臺燈美術燈如深海鮟鱇魚群聚的熒光頂觸之燈海的地攤。
但遠遠望去,除了移動車燈,無有某處燈火輝煌。他在一老舊地下車道處轉進更人煙稀少之老區,破爛老屋低矮簷廊裡有兩家貼了男女滿臉痣燈招牌的「命相收驚安座風水」的算命館、兩家中間夾著一間老理髮店和跌打損傷推拿鋪……像是穿過一時光過渡之朦朧地界,他回到小時候那讓人安心的店街場景,竟在這排騎樓轉角,看見一間日光燈暗淡的「大同家電」。
他走進買了一隻久遠年代外形粗糙的硬塑膠殼檯燈(沒得挑,但超乎想象之便宜),回程時在一種介於夢遊和異鄉孤寂情感間的茫然,鑽進其中一間算命鋪。
像是印證了「流浪異地見廟必拜見占卜術數者避之」的教訓,長得和蔣緯國惟妙惟肖卻操臺語的老伯,在一張八字宮位薄紙上排出他的命格,「我襪給汝恭喜喔」,文昌格,四十六以後大發。哦,他拱拳相謝,我會短命嗎?不會不會,活到八十幾。那大運走幾年,走到六十幾,老運也好。但是,話鋒一轉,明年走劫煞破財,開車、出遠門要小心,這當然可以破解,要怎麼解?老師會帶汝去,汝要捐香給十二間廟,每一間呢,捐個十斤,這個劫煞就可破……
那總共要多少錢?
總總算算大概三萬多塊,不少哦,可是想想汝這一生只要過這關,就一路榮華富貴平安順利……
他立刻進入極信任對方但這是一筆大錢,猶豫不決的角色扮演,要了名片,再考慮看看,如果要麻煩老師,也得想辦法籌到這筆錢,向小神龕上擠滿十數尊神佛雕像拜拜,提著檯燈退出那寒磣的郎中幻術。
他回到旅館和衣躺下,沒有服用那潔白指甲屑的安眠藥,幾乎第一時間就沉沒進沼澤般的黑甜深湛睡眠。但即使在最曲折迷宮被層層土牆、樹林、迷霧遮蔽的睡夢最深處,他仍能聽見那旅館外時不時一陣火車壓過鐵軌、咯噔咯噔、咯噔咯噔,所有寂寞投宿於異鄉小旅館的旅人們夢中皆會聽見的,骷髏騎士點給異鄉亡魂的八音盒金屬齒輪敲擊樂。
他夢見他住在一間大許多的旅館,不,那更像是男大學生的宿舍或臺北學苑救國團青年活動中心之類的大型複合式建築,寬闊敞亮,而且各樓層走廊都有抱著盥洗用具塑膠臉盆、拿著籃球、捧著剛列印出來的報告或建築系的模型的男學生們,忙碌地穿梭著,不像他實投宿熟睡其中的旅館,像一隻鱗色暗汙的老龍,趴伏著喘氣,讓體內幾十個胃囊中黏稠糊答的靜伏獵物慢慢被溶解消化。
夢中那個房間他是和一個姓蔡的高中友伴共住,這傢伙是所謂「黑道的」,剃著光頭,戴一副可以遮去半張臉的黑色墨鏡,他曾看過他極難得摘下墨鏡時裸露的臉:那簡直像一張小沙彌般,純良稚氣甚至會讓日本綜藝節目那些高校女生尖叫「卡哇伊」的無辜少年之臉,不過一戴上墨鏡盯著人看,魔術一般,迅即變成一張殘忍的、陰鷙的、殺氣騰騰的臉。
夢中,他和蔡共同的房間簡直像一間賃租的公寓,像公教福利中心用一排一排鐵架櫃把空間隔成一區一區適合警匪槍戰的小巷弄走道。那些置物架上零亂堆滿他的書、蔡的機車安全帽、書包、舞獅舞龍的大型侏儒財神頭罩、整套整套的漫畫、盜拷色情光碟、跆拳道練踢擊之沙包……靠陽臺處還放著一張木頭矮几,上頭放著小瓦斯爐、茶盤和整套宜興紅泥的茶壺、小圓杯、茶海、聞香杯和整套專業泡茶用具。夢裡的印象,蔡和他進進出出這房間的朋友(「黑道的」),像是那整棟夢中旅館如揉皺紙團內側,一處歪斜凹陷卻恰好藏匿不被發現的「惡」的空間。作為室友,他偶爾會陪蔡和他那些朋友喝兩杯,但他們大約只是以「蔡的室友、一個還蠻上道的沒在混的傢伙」看待他,表面上似乎他與他們各行其是,互不侵犯;事實上更像他是寄宿在蔡的私人房間的一隻大型黃金獵犬或聾啞人士,他和他們的世界總是畫面差幾個光度或聲軌差了幾個節拍或音階。
在夢中,他上顎那三連顆的塑膠暫代假門牙竟開始融化(因為他喝了太多熱湯嗎?),那成為這整個夢境讓他惘惘不安的一根刺、一個芥蒂、一件隱憂:張嘴露出上半齒面一個黑黑的大窟窿,那怎麼見人哪。
在那個夢裡,他似乎可以背過自由來去他隱私處所的那些刺龍畫鳳的少年,秘密地從一個舷窗或潛水艇伸出海面的金屬長s型圓筒,窺看夢境外的真實世界,那像是遠距觀看海面上正緩緩沉沒的一艘巨輪,它漏出的黑油像瀕死巨鯨攤在自己身軀周邊的一大片黑色血域,尖叫的男男女女盛裝如下水餃如滾鍋嘩啦嘩啦落進海中(是的,《泰坦尼克號》,那是他那一代人最頂級豪華的災難之夢)。是的,在夢之海洋上方的那個世界,災難以一種太陽馬戲團般,聲光璀璨、緊湊專業、充滿戲劇性、讓人目不暇給的大型場面呈現;那使他躲在這個被暗黑夢境海洋四面八方包圍的房間裡,雖然艙壓、燠熱、密閉焦慮皆折磨著他,雖然身邊的清一色男性們,皆帶著一種吸膠後恍神緩慢眼球渾濁的不可預測性,但確實感覺上暫時安全多了。
譬如說:(他在眼皮下的眼球快速跳動的夢裡卻清楚知道)網路上新聞沸沸揚揚地追續陳冠希欲照風波,先是透過友人傳出事件當事人皆有自殺之虞,之後是事件女主角之一阿嬌出來開記者會:「從前我太傻太天真,以後不會了。」最慘的是張柏芝,流出的欲照完全符合vlog上那些集體色情夢境交換的性愛女優檔。
真正讓此事,在沒有屠殺、瘟疫、異族姦淫我婦女、地震、海嘯降臨卻能讓洗夢者後裔戰慄驚訝將手指伸進眾人共同夢境裡那目睹大型災難而摳出的,哀憫、恐怖、好奇想聽見更大死傷數目卻又覺得同為人類的某種基本尊嚴被侵犯的情感珍珠,反而是男主角陳冠希兩眼呆滯對著自拍dv說的那句絕望之話:
這是我的人生。
他曾看過一部電影:claudelelouch的《偶然與巧合》(是的,這一切仍是在閉目眼球跳閃的夢境海洋下進行的,在那房間裡的他的想法)。
一個年輕母親(她年輕時曾是個光芒四射的女舞者)帶著她的八歲兒子,到威尼斯遊河時,被河邊一位畫仿冒蘇汀畫作的男人畫進那色彩旋轉如夢的油畫中,上岸後這位風度翩翩的老紳士優雅地向她搭訕並展開追求,他與她之間所有求偶舞蹈的對談機鋒,全繞著「生命的偶然與巧合」這一話題。這個男人的調情話語真是美麗如打翻整瓶彩色玻璃珠那樣讓人著迷啊,當這位美麗且意識自己正被逐獵的女人半調情半防禦地問他:所以你喜歡謊言嘍?男人並不如急色年輕男子忙著宣誓愛之貞潔,而是誠摯且只有歷經風霜苦難且寬容人世之人才可能有的優雅回答:
哦,我深深著迷於一切謊言,和說這些謊言之人背後不得不然的動機。
我說謊,因為我意欲你,因為我在乎你,因為我怕在你面前顯得低卑不夠高檔。所有的藝術,不正是低卑的人類,倔強地硬生生地背轉上帝那雙看盡一切真相的殘酷且澄明之眼,用各種艱難的形式,拼貼建築一個美麗的謊言。
當男人用盡各種華麗方式追求那女人的同時,女人面帶優雅微笑,但o.s.的旁白字幕卻是:「這個晚上,我將做出讓我一生痛苦的決定。」
(像可能其實不存在的某部電影,張柏芝扮演的角色對著被戴綠帽被傷害的男人,梨花帶淚,靈魂最內裡皆顫抖地說:「但是人家就是愛上了嘛……就沒辦法了嘛……」)
這是我的人生。第一義當然是干卿底事;第二義則像災難劫後餘生者的夢遊者之臉,這將是我此後,光度變暗,無法重回你們的人世的餘生。
男人帶著女人和男孩,展開一場夢幻之旅。他們帶著dv,沿途自拍,實現那男孩的夢:一,到哈德遜灣看北極熊;二,到加拿大蒙特利爾看他的偶像偉大的冰球選手柏諾姆的比賽;三,到阿卡波柯看高空跳水選手自峭崖跳下的「死亡之躍」。
但在旅途的首站,男人帶男孩駕三角帆小船出海,多少基於一種收攏摯愛女人的兒子(小情敵?)的心情,他興致勃勃地教男孩操駕風帆,結果卻雙雙墜海。
災難。無人的帆船載著那架記錄了死亡之瞬的dv攝影機漂回女人等候的海岸。她堅持繼續那段未完成的旅程,然而原來的夢幻之旅已成為她孑然一人、獨自帶著dv去拍下原該攝進亡兒歡樂之眼中的絕美之景。她搭機到皚皚白雪的哈德遜灣,拍攝遠觀和平緩慢其實兇殘的北極年輕公熊互相撲咬嬉耍,拍攝一架十幾年前墜落於冰原的飛機殘骸,當地愛斯基摩導遊告訴dv後面那不存在的男孩:當時飛機迫降時,早於救難隊到達災難現場的恰正是一群北極熊,所以嘍可想而知最後無人生還。她到蒙特利爾球場找到那位冰球之神請他對著dv和她兒子說話。她的包包連同那臺dv在機場遭竊盜集團扒走,那使她幾乎崩潰(她在大使館醒來的第一句話,便和陳冠希幾乎一模一樣:「我在哪裡?」),但她仍買下新的dv,折返之前夢境重拍,之後再繼續往阿卡波柯拍攝那些從高崖優美張展雙臂迴旋墜人海中的「死亡之躍」人們,她找到那死去無緣愛人的故鄉土耳其,拍攝那啟蒙她少女時立志學舞的伊斯蘭胡旋舞……
災難之後,死亡之眼所見所拼構的,同時是摯愛之人原該在場卻不在場的美之盛宴,也成為核爆後一片死灰枯白畫面,悼亡的儀式。但那些美麗的形體(巨大神靈般的白熊、男孩視為上帝的冰球選手在極速和撞擊中的身體、自高崖優美弧彎翻轉入海的人體,或伊斯蘭儀式舞者如蘇汀畫中讓人暈眩的迴旋再回旋)兀自在上帝無言但留下眷愛印記的櫥窗裡展演著……她拼綴它們,像沿途撿拾斷線遺落的一顆一顆珍珠……
高雄市發生一起因「神明附身」,導致一家人自殘、互毆的死亡案件。
住在鼓山區吳姓一家六口月前陸續「起乩」,家人拿柺杖、神主牌互毆,以點燃的香燒灼皮膚,甚至互相潑灑、餵食糞便。大女兒起乩多日之後暴斃,家人深信死的不是大女兒,死亡次日才送醫急救,由於死者身體多處淤青,引起院方注意,報警偵訊後才爆出一段離奇的怪力亂神……
吳姓一家六口住鼓山一處老社群,父母做小工為生,四名子女,全都廿來歲,分別從事護士、餐廳及印刷工作,最小的妹妹今年二月底突然起乩,聲稱被三太子附身,向家人表示,在臺北的大姊有生命危險,一定要回高雄,否則會有生命危險;老媽媽連夜將大女兒帶回家,沒想到大女兒回家後睡覺就夢見被性侵害,嚇得只敢白天睡覺。
家人回想,大女兒三月初有一天接完一通電話出現起乩情形,自稱是觀世音菩薩為人消災解厄,接著就出現徒手毆打自己的自殘行為,家人情急之下,陪同前往五指山禪修,併到楠梓區一家神壇收驚,返家後不但症狀未改善,家人一個接一個跟著起乩,自認為被玉皇大帝、王母娘娘、七仙女等附身,不是自殘就是互毆。
起乩的情形前後持續一個月……大女兒到了四月九日沒有氣息,當時家人認為死的不是大女兒,而是附身的妖魔,直到第二天起乩情形消退後,家人才將大女兒送往高醫急救,一家五人擔心再被附身,全都躲到外地,直到上週接獲警方通知到案說明,家人一直認為大女兒沒有死,直到媽媽被大女兒附身,告訴家人死訊,一家人才確認大女兒死了。
偵訊過程充滿怪力亂神,家屬向警方表示,過去並沒有起乩的情形,到底是這一家子精神狀況異於常人,還是冥冥中有看不見的力量,令警方匪夷所思;前往相驗的檢察官提醒死者家屬,到醫院做進一步精神鑑定。(《自由時報》記者黃秀枝高雄報道)
……吳武運一家人都說,本月四日深夜開始起乩,自稱是「玉皇大帝」、「王母娘娘」、「觀世音」及「三太子」等神明附身,輪流徒手,或持神主牌、香爐、柺杖圍毆其中一名家人,甚至彼此以糞便塗抹身體,並吃糞便。
吳武運說,全家人起乩期間,和家人相互以糞便擦拭身體,他明知道是糞便,但當時不覺得是糞便,也沒感覺到臭或噁心。
全家人起乩期間,不吃不睡,只靠喝水過活,雖然知道自己起乩,但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圍毆家人時,也把被打的家人當成外人、邪魔,直到本月十日中午才陸續清醒過來。
吳武運等人清醒後,發現吳金女陳屍在三樓後方房間裡,趕緊送醫,但已回天乏術。
檢方昨解剖吳金女屍體,發現她身上的外傷不足以致命,死因是「多重器官衰竭」,沒有他殺嫌疑,可能是持續起乩一週,不吃、不睡體力過度消耗而引發器官衰竭喪命。檢警還會將內臟檢體送驗,查明有無藥物、毒物反應。(《聯合報》記者藍凱誠高雄報道)
塔羅牌第一張牌是張「慶典」。
什麼意思?圖尼克問。
表示從前的你們,受到所有人的祝福、羨慕,是平和、寧靜、且有美德的一家人。你看,天頂一道金光萬丈的彩虹,夫妻倆恩愛相擁,兩個小孩手拉著手跳舞,眼前是一片小河蜿蜒過的田園美景。
女人說:不過,那是開始的時候。
第二張牌是「惡魔」。又叫「詛咒」之牌。
祭壇上坐著一個羊頭、人身、金毛獅子臀、惡梟腳爪、白銀蝙蝠翼的巨大魔鬼。它是個有父親臉孔、留著鬍鬚的男性。左手高舉,右手倒提火把,腳下鏈著赤裸的一男一女小人兒,他們臉上恍惚平靜,頭上已長出小犄角,且各自拖著一條尾巴(男的是火焰尾),但似乎皆渾然不覺自己已成為魔鬼的牲品。
女人說,這表示後來的一段時期,你們沉淪進一種慾望的狀態,不知是你還是她?不確定是肉體情慾還是迷失於金錢、物質之慾望。
第三張牌是一個穿著白色睡衣的女神坐在一張石凳,她的背後是一片月光下像白銀般的大海。她的眼被手帕遮住,雙手交叉胸前,各舉一把長劍。
這又代表什麼?
抉擇。判斷。選擇。表示你們的關係正面臨一個做決定的關鍵時刻。
第四張牌是從雲裡伸出一隻白色巨手託著一隻巨大的金色聖盃,有一隻鴿子銜著一十字紋徽銀幣投入杯中,杯子的四邊,像噴泉湧出四股水柱,細細長長垂灑進畫面下方的蓮澤裡。
女人說,代表在之前的這段時光,你仍非常愛她。聖盃牌本就代表愛。你看這麼多的愛注滿這一隻水杯,甚至溢滿出來,你看這樣的愛有多強大多豐沛……也許是你這邊仍單方面愛著她。也許是,你的狀態非常渴望愛。
第五張是「愚人」牌,那代表「現在」,以這張牌作為一個時間的零度,之前那幾張牌代表過去;接下來這幾張牌代表未來。
再一張是幣皇后,似乎代表著從她那邊正釋出善意,但因為是皇后牌,表示她做這些的時候,是高傲不被人察覺的。
第七張是一張「休息」牌,一個武士躺在一間密室的石床上,他的劍放在床下。牆上還另外掛著三柄劍。窗外有小孩和婦人在花園玩耍,代表著——應該是你吧——非常非常疲倦,什麼都不想碰,「老子不玩了」。一個修復自己放下一切的狀態。再來這兩張都不好吧。女人說。
一張是劍五。戰場上,這個人繳獲了三把劍,地上還扔了兩把,但你看看,其他的人都帶著一種受創或悲傷的氣氛,揹著他,離開了。這張牌代表傷害、紛爭、惡化、迷惑。好,再看下一張,倒懸者,這本是「犧牲」之牌,但因為你抽到的是一張顛倒之牌。所以原本這個有修行、付出、奉獻意味的牌義,完全顛倒成:無意義的付出、得不到回報、一種孤立無援甚至像憂鬱症的困境。
好,第十張牌。女人說:就是這張牌讓一切有意思起來。
這代表急遽的變化,事情急轉直下。有八棵生命樹像箭矢般斜飛而來。我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也許是她突然發生什麼事,回心轉意。也可能是有第三者介入,你終於做一個快刀斬亂麻的決定。這必須連著後來幾張牌看:第十一張牌,聖盃六,畫面上是兩個小孩在綠草如茵的家園。這是一張往昔之牌,懷念之牌,暗示著過去的美好時光影響著你最終的判斷。有小孩的因素。而且你為了小孩活在一個無憂無慮的狀態,而做最後的決定。
什麼樣的決定呢?女人說:你看這最後一張牌,「守財奴」之牌。你看,在這組牌的最後,出現了一張這樣的牌,代表你在這一切傷害、疲倦、毀壞之後,因為眷戀黃金昔時,因為捨不得小孩,所以選擇了固守這個婚姻。但這個你,已不再是過去那個為愛不斷源源付出的你了。在愛情上在財物上,你變成一個吝於付出的人,就像這個守財奴,緊緊抱著他的金幣,腳下還踩著金幣。
他突然控制不住一種想痛哭的衝動,啊?這就是這一切的結局,實在是傷害得太深,也拖得太長了啊。
當然這只是一個故事,一個小說。有一群小人兒,它們疊床架屋像馬戲團後臺那些和動物們混居在一塊兒的吉普賽人住在那整落牌裡。它們各有一件華麗但騷臭的戲服,有的是皇帝、皇后,有的是武士,有的是天使服,有的得扮魔鬼、隱士、流浪者、工匠、老人、小孩……有一天,一個類似他這樣的人類用手把它們搓洗之後,從其中挑出幾張牌。它們之中被選出的那幾個角色,便要使出渾身解數,演出那個相較之下顯得龐大的人類,將發生在他身上的命運。
它們躲在一格一格小小的窗框後面,悲傷地在演出中領悟真正將要發生在那人身上的苦難、不幸或欺騙;當然也可能是場美麗的愛情。有太多人的手指曾撥弄它們的扁平窗框然後從它們排列組合的故事去預言自己惶惑不敢直面的未來。那一雙雙垂著睫毛的黑色與琥珀色流動混淆的眼瞳,大大地貼在框格外看著他們。他想:如果翻轉過來,有一天,其中一張牌裡的某一個小人兒,想從它的不連續時間裡探頭望望外面這個活在由無數個剎那組成之時間河流裡的人類,如何用他不斷流動的寫即時間來演繹它的永恆停格。它會看見什麼?
他記得他小時候常因愛吹牛而遭到懲罰。譬如說,他告訴他的小學同學們,他的父親早因獨自一人潛泳摸進對岸,在爆破了敵方一整座兵工廠和五六座軍營後(情節一如後來西爾維斯特.史泰龍的藍波)壯烈殉國。他沒有母親,自己一人獨自生長在山裡的小屋,有一些從未露面像神秘影子的人物定期會拿錢和罐頭食物給他。他想他們是他父親生前忠心耿耿的部屬。另外的版本則是,他母親是大清皇室秘密嫡傳的格格(也許那個年代電視八點檔演太多連續劇了吧?),他不知他的親生父親是誰,因為他母親身旁那些大內高手和宮女,是在一月黑風高的夜晚將他父親擄來,完婚之後(當時他模糊理解必須有這道程式,這世上才會有他),便將他父親秘密處決……
或者是,他其實是二郎神借他凡人母親的子宮生下的兒子。所以他一出生,家裡便起了一場大火,他凡人的父親也因此葬身火窟……
這些那些,不知道那個年紀的自己,為何要編造這許多金光閃閃同時又幽暗兇險的身世。直到有一天,他被叫到教師辦公室,發現他父親坐在他的導師辦公桌一旁的椅子,他們一臉憂容地討論著。
那天他沒有繼續回教室上課,他父親帶他沿著那小鎮的馬路走回家。他父親一路沒和他說話,直到回到家門,他父親掏出鑰匙開鎖,轉了幾次皆無法把門開啟。這時他父親突然用一種沉痛的語氣對他說:「我那麼讓你沒面子,你必須編造那些奇怪的故事哭我死去?」
濱崎步他們的地板下面,另一個翻轉顛倒的世界,正盤踞著可能上千萬只長著人臉的白蟻,它們窩藏在自己於木材中啃咬出的凹陷與隧道,像打赤膊的難民小孩,集中營裡兩眼無神的男女,沒穿衣服(廢話)、進入一恍惚共同釋放築構的集體大夢,身體挨擠著另一個身體,這樣,同時間地齧咬著,啃食著它們的藏身之所。
沒有比藏身之所同時是食物更悲哀的事了。
他赤腳踩過那些長方形深色木頭拼鑲地板時,足趾與腳掌凹窪處總可以感到某一塊木板的下方又被蛀空了。
時候到了這踩踏在那倒影宇宙上方,以雙足行走的這靈長類,必然會去找來專業防白蟻害公司的工人,他們會掀開那一片一片只剩薄薄一層抹蠟表面的木頭地板,噴灑劇毒殺蟲劑,讓那群,不,上千萬只最初可能僅只十來只拓荒祖先篳路藍縷穿過舊公寓水泥接縫來此定居,卻缺乏永續共生未來觀而代代繁衍成目前這駭人巨量的白蟻們,在尖叫、打滾、嘴裡仍塞著食物、酣睡、交尾、爭吵、沉思存在意義、發展區域幫派、告訴其他白蟻世界末日快到了……總之,最後和魔鬼交換才華的浮世繪畫家也無法擴張其想象力的千萬眾生殊異娑婆相,全在同一時刻集體死亡。
滅族滅種。
當然那個時刻還沒到來,主要是踩踏在它們上方的這個人類,因為妻子的卡費、小孩的昂貴英文課學費,或近來愈來愈多的夜間被叫出去喝酒後搶付賬之開銷、罰單、水電費、手機賬單、加油費、樂透彩預算、網路算命點數輕鬆購(何時可以遇見你的真命天女?二oo八流年輕鬆算?你入錯行了嗎?)種種種種,壓得喘不過氣來,哪有餘裕去把這鋪上不滿三年的地板全部翻開報廢。
據說殺白蟻不殺則已,一殺最好整棟公寓各樓層住戶約好,同時掀地板喊「殺!」因為白蟻可以穿行水泥鋼筋間的隙孔,像在一大型八仙樂園不同遊樂設施的各式水道間快樂泅泳。人類眼中的樓層、隔間、公寓單位、裝潢隔板、瓷磚牆面,對它們一點意義也沒有。
於是他在深夜妻兒皆熟睡時分,總會幻聽一種四面八方將他包圍住的,沙沙沙沙的,海潮般的聲響。
它們恬不知恥地讓他竊聽著它們的集體私生活。
他開始相信世界有另一顛倒之境,也許遠較我們這個喧鬧國度靜默許多,是在,是在網路新聞上看到「濱崎步左耳失聰」的訊息。濱崎步。日本流行教主、百變妖女、出入帶四十多個跟班、曾被傳染性病、爆出愛上牛郎店。
失聰訊息傳出,日本艾迴唱片股價下跌,專輯冠軍紀錄喊卡,她被稱為「澀谷辣妹教祖」、短髮天使、「ayu的眼睛」、「ayu的手機」、「ayu的雪白肌膚」,她被批評冷血,曾在演唱會上斥罵殘障孩童……天秤座a型,討厭的人:說謊的人、不打招呼的人,尊敬的人:擁有自己所沒有東西的人,熱衷的事:收集有關房間內擺設的白色飾品。
他記得曾在一座夢中汽車旅館,聽見這個娃娃臉進化美少女唱的一首will,上網找了中文翻譯歌詞:
人到底在旅途的途中
會有幾回注意到遭遇的歧路
在那裡又有多少可能
會聽從內心聲音的引導
在那片無人知曉名為明天的黑暗裡
用盡全力伸長了手我在你身旁發誓
有如飄啊飄啊飄啊飄的花瓣凋零
讓蕩啊蕩啊晃動的心帶著驕傲
可悲的是為了自己
反而迷失了自我
深信著那片從未有人看過的景色
讓不存在的那片地方依舊我在你身旁祈禱
有如閃啊閃啊閃的陽光普照
綻放晃啊晃啊耀眼的令人暈眩的光芒
啊,那麼深的悲傷。
飄雪廢墟街上穿著公主裝的被棄美少女。或是桃花樹下萬蝶紛飛的昆蟲系妖姬。一條水藍光長廊她又變成時尚模特兒扭著臺步不斷朝你走來。:fairland裡海灘夏威夷少男少女的迎神祭舞,重金屬演唱會舞臺上金短髮皮圈金屬鏈項圈緊身短打的混音搖滾,或是眼珠翻白的無靈魂懸絲木偶的玩具女孩。犬夜叉卡通配樂時她的歌喉又像夜空永恆被漂流放逐的無形體女神化成極光裙幅的清冷悲鳴:「啊,在永遠長眠的那一天來臨前,請不要捨棄微笑的容顏。」
她像是千萬蟻冢般同樣幻美痴迷的美醜少女們的極域之夢,女童的無辜大眼被打上銀光系彩妝,變得無有衰老、無有悲憫、無有肉身,變成繁華夢境、末日人類滅絕後空曠場景的新人種,只啜飲「傷害一療愈」萃取花露的神姬,她的臉是城市高空上的巨幅液晶廣告牌,靈魂則是上億個可瞬間翻跳畫素的晶片之叢……
這樣一張凍結時間的,像鈷、釙等叫人耀目暈眩的放射線元素的妖麗之臉,上天卻在其中某處打了個洞,把全部聲音從那個洞裡抽空。像有人當著他的面對一臺昂貴到無法想象的高階音響其中一個音箱開了一槍,那燎焦的小圓洞裡突然就嚇啞了,緘默了,再也不肯發出聲音了。
許多年後,他想起生命裡猶有妻兒的那段時光。他們第一次看到那間公寓的時候,整個空間雖然空蕩蕩的,卻充滿一種老人長住之後,連光線中的塵埃都緩慢翻動的灰暗寂寥。地板鋪著黑白棋盤的橡膠方格,多處浮凸鼓起,黏滿像鼻屎的黴斑。客廳放著一隻鞋櫃,另兩個房間裡各放著一架灰漆鐵櫃,可能是原先屋主書房的空房間靠著前陽臺鐵窗,是釆光最好的一間,鐵櫃裡零落丟著老人和不同的老人在黃山、莫愁湖畔、商場到此一遊的合照。還有書法協會的獎狀。裡面那間房則大許多,但更陰溼許多,他們拉開嵌入壁中的衣櫥,發現有一格抽屜還上著鎖,衣櫥的木拉門根本就壞了。他走到後面l形陽臺檢視那鏽壞的熱水器和瓦斯管線,還有一個奇異地鑲拼著應該是舊昔年代浴缸才使用的七彩小圓瓷磚,只是那些小圓瓷磚的表面全褪色了,像糊上一層灰翳,再回到屋內時發現他的妻子在哭,那是唯二兩次他像撞見女人更衣,在這屋裡撞見他妻子落淚。另一次是他們搬進來後八年,一天夜裡他醒來,發現妻子獨自坐在客廳看《東尼瀧谷》的dvd,滿臉暗紫色光的淚痕。
他妻子對他說這屋裡曾有人死去。有人仍佔據著這空間,她的胸口被壓得很悶。後來賃租中介公司的那個傢伙坦承:確實這間老公寓之前是一對老夫婦所有,半年前屋主的老妻剛過世,老人獨自在這公寓裡待了兩三個月,兒女不放心,把他接去住私人贍養院了。是的之前沒把這情況向您交代清楚,但那位老太太完全是自然死亡,不是凶死……這部分我們絕對敢負責……
後來他們找來妻的大嫂的朋友的室內裝潢工作室,把那些生膠地板全部挖掉,在上面重鋪後來的這一整間的深色樹紋長木條地板,他們把原來的牆面結構全部敲了,重新裝管線,重新隔間。
公共浴室那幢建築裡有一巨大像羅馬公共浴池的中庭,有一個比賽標準泳池大小的溫泉池,一旁高低階梯層次錯落著較深的圓形湧泉,另有兩眼井一般的熱水浴池。煙霧瀰漫——在這個空間裡,水從四面八方以各種形態出現:由上方金屬柱嘴噴湧的。沿著粗糲牆面如山泉潺潺流下的,在深藍長方大池中水光晃漾的、卵形小池中像沸騰之鍋撲撲翻滾的、甚至寫意地浸過黑色花崗石板小徑的……唯所有流泉飛瀑或科幻未來感之「水立方」者,所有的水皆從其表面像小孩撕開玻璃紙時流淌出早已溶化之蜂蜜夾心糖,弄混了固液氣態慣性,薄薄冒出一層又一層你以為是隱藏在這些水的內裡之白煙。
男人們裸著身,垂著累累陰囊,幾乎都有點屈腰駝揹走著。他發現不穿衣物走動的人類,確實極像猿猴,腿部比例出乎意外的短。他曾聽聞此類三溫暖是同志們的極樂仙境,但放眼望去,俱是和他一般垂腆著難看肚腹和米其林輪胎橡皮腿的中年人,還有一些身形矮小恥毛區花白的老頭。他在淋浴區好奇擠弄著那一罐一罐免費供應之沐浴乳、洗髮精、男性洗面皂、牙資,哇塞還有刮鬍膏和棉花棒,真是把「洗澡」這件對中產階級男人來說只是日常生活的過場戲時光,誇張佈置成我們第一次走進「吃到飽餐廳」的鄉愁場面:取之不盡、用之不竭、超乎你平日裡基本需求的體貼供應。在我們各自的私場所裡,衛浴間不是早被女人們瓶瓶罐罐的玫瑰薰衣草海鹽沐浴精油,像占卜師抽屜櫃裡的美麗形狀皂塊,或是美白霜、露、液、乳液、萃取液、膠、膜,銀瓶玻璃罐瓷瓶不慎會拿來挖一勺完全就是包裝成蜂蜜果醬的……這許許多多美得讓人割掰的昂貴醬糊們盤踞。我們男性那結滿灰垢的禿毛牙刷蜷縮癟扁的牙膏管和密密麻麻沾滿胡茬的便利刮鬍刀,全可憐兮兮地挨擠在最角落……
一個穿著他童年記憶中俄羅斯皇家騎兵制服模樣的年輕人來將他身旁的大浴巾收走。他抵抗拉扯著。那傢伙用獾一般的笑臉對他說:「那裡有一整櫃的小毛巾。」
他發現在這中庭上方的二樓環形走廊,三三兩兩站著同樣穿著這般筆直挺整制服的服務生,他們把對講機貼著唇前,像集中營的警衛俯瞰監視著下方裸著老二和光腚的他們這些客人,他心底嫌惡地想:這樣的設計似乎顛倒了他們之間的權力關係,為何是這些穿制服的伺候者,自在地用恬不知恥的嘲弄眼神觀賞著一從池中光身子爬出便內八腳忸怩走路的花錢大爺?
他像豆豆先生偷偷觀察著那些先後從池中爬上岸的人們,接下來的步驟。他發現他們走到一個櫃子前,像乖巧小學生拿著疊好的毛巾擦乾身子,穿上onesize的大四角褲,披上浴袍,然後恢復澡堂大爺們的氣勢,走到甬道盡頭樓梯往不同樓層去了。
有一個傢伙(穿著制服)站在池邊他仰頭的正上方,問他要不要按按背?他問是男生按還是女生按?那傢伙像被冒犯般說:「當然是男生按。」
他拒絕了他。上岸穿上四角內褲披上浴巾後繼續在這偌大,水聲嘩嘩似乎有迴音的三溫暖大廳亂跑,我們這一代,實在有太多,尚未進入真實場景即塞滿記憶倉庫的電影經驗了。在這個水光晃漾人體謙卑又緩慢(如海獅)的澡堂裡,他穿過那些彎腰擦拭身子的男人裸臀,穿過那些有些金色鎖孔的衣物櫃,穿過鋪著紅地毯的樓梯……似乎該走進廁所,伸手進預藏在馬桶沖水箱裡油紙包裹的手槍,裸著身跑回大浴池的中庭,按著經過的每一個服務生擠眉弄眼的暗示,走到池邊,對著浸泡在白煙池水中的老大,砰!砰!砰!連開三槍,鏡頭特寫水池底暈開一團一團櫻桃紅的鮮血……
事實是,他走上那紅毯樓梯的盡頭,貼著皮革面暗紅燙金桌布活像一隻巨大lv皮箱的靜室,一個穿西裝禿頂戴著小蜜蜂長得極像蒙德里安的男人不知從哪走出來,問他:「是找莉莉嗎?」他聽到這名字便忍不住想落淚,但自己幾乎光著身子這點讓他更堅持男人間的尊嚴。他說:「我找二十二號。」男人說:「那不就是莉莉?」
推開一扇暗門(原本假裝成牆壁一部分的這扇門上,掛著一幅雷諾阿的朦朧乳房少女畫),走進這棟建築的暗黑腔體內部一格一格蟻巢般的小隔間,正中央擺著一張冷冰冰硬邦邦的按摩床。這就是夢境核心的審訊室嗎?貼牆極窄的一面梳妝檯、老舊但仔細地排放著煙盒、千暉打火機、摺好的小方塊衛生紙、棉花棒、保險套。光線非常暗,他對著鏡中那昏暗的另一個世界裡的自己噴煙,覺得這小隔間裡真是冷,冷得背部胸口甚至手臂都泛起一層雞皮疙瘩。
那個叫莉莉的女人敲門後進來,捧著一個臉盆,毫不生分地坐在床沿,也點了根菸,和他像碼頭邊等船的偶遇之人那樣攀談起來。這一切似乎是他國中時趴在教室課桌午睡時的一個春夢,但等他在這個夢境裡意識到自己真實實體的存在,他已是個四十歲的中年人了。女人讓他褪去浴袍和公共內褲,趴在按摩床上,臉埋在床上方的洞裡,似乎以再越過邊界便真的傷害他了的那種疼痛捏、按、拗他的小腿肚、臀肌、大腿內側,一邊充滿感情地告訴他:自己年輕時愛玩,書沒念好,後來遇到一個男人,真的非常疼她,連公婆都疼她。結果她才二十二歲那年,男人騎機車被違規的砂石車撞死了,她一滴眼淚都沒掉,自己帶唯一的女兒,現在那女兒已經念高中了,公公婆婆還是很疼她,當然沒有人知道她做這個……
手機響的時候,她正精赤地站在他的背上,那時他迷糊快睡著了,只感覺女人說話的聲音從極遙遠的上方飄來。他很困惑她為何會像玩衝浪板那樣保持平衡地踩踏在他背脊上?「對不起,」女人翻爬下他的身體,拿起梳妝檯上的手機,「唉,唉,是啊……啊?我正在……喔?這樣不行啦,客人會生氣啦……」
結束通話手機向他道歉,「你,不是林哥喔?」他說不是,怎麼了,半惺忪地撐起身來,下意識仍是去摸根菸點上,女人像純情電影裡那些弄錯鴛鴦譜的女主角,誇張地捂著嘴笑,「弄錯了啦……噯喲……那經理怎麼也放你進來?啊那你貴姓?」
他告訴她沒關係,她可以去招呼她本來在等的那位客人(林哥?),他抽完這根菸就出去,他和她聊得很開心(他謹慎地加了一句:這一節的錢我會照付。)他像個好友勸她不要得罪了客人,女人則一直像幹這行以來第一次遇上這樣好笑的事,捂著嘴,笑得眼淚都流出來……
像影片的倒帶,他離開那暗門後面的漆黑包廂小間,走下紅地毯樓梯,在排放了二三十張皮沙發懸掛著幾臺電視的休息區失神坐了約半小時吧。各張沙發暗影裡睡著一隻一隻海豹般發出巨大鼾響的中年男子們,電視則寂寞無聲地播放著各臺不同人物的政論節目。然後他復下樓,經過那些煙霧如仙洞瑤池的泡湯區,交回號碼牌,把衣服穿上,走出玄關時,有一雙簇新的皮鞋擺在沙發座前,他對服務生說:「這不是我的鞋。」那男孩進去和另外的服務生一陣騷亂,復從鞋櫃區出來說:「但這是先生的鞋沒錯啊。」他發現那確是他的鞋,只是他們服務周到,替它擦了黑亮的鞋油,他認不出它了。
鬼打牆他說那天傍晚,突然接到主管要他往南投埔里採訪一位學者,「其實那時忙了一整天,已非常累了」。但他還是先打電話訂好當地旅館,和駐南投的特約攝影約好,再把自己的pda衛星導航設定好旅館位置座標,便上路了。
他開到快進埔里的那一段時已經十一點多了,黑夜公路上就他自己一臺小車打著遠光燈束,非常寂寥蕭索,「埔里我去過幾趟,那一段路我算是熟的」。他說,但是到了一個岔路口,他的空間記憶應該是往右轉就進埔里鎮,但是他的衛星導航儀卻用箭頭指示他該往左邊那條明顯較荒僻漆黑的小山路上轉。他確實猶豫了半晌,但想:或許那是一間開在僻靜山裡的度假飯店吧?但照著那熒光綠的箭頭左轉。
但愈開愈不對哪!那是一條愈上坡愈覺得心裡發冷的荒路,夜暗裡他的右手邊出現一幢建築,立著一支紅色燈管的十字架。他靠近時發現那是一間基督教醫院,他大約又往前開了約半公里便確定那不可能是往他要去的旅館的路。也許是設定pda到達目標時點錯了(但其實以他的精準謹慎,這近乎不可能),他在一處閃黃燈弧彎路口回車,恰好在路邊有一間7-eleven(多感人哪,簡直像那些日劇情調的廣告,荒山裡唯一的燈火,叮咚進門,裡頭飄著人間才有的茶葉蛋香和關東煮的氤氳白煙),他停車進去,想向櫃檯的工讀生問路。
一進去裡面竟然沒半個人!
這時我確定他是個會說故事的人,他的故事在一入夜後的山城,寂靜駕駛孤自一人的車內空間一幅蒙渙著藍綠光的電子地圖……這樣「異鄉人迷路」的情調確實感染了我:並不是故事本身的懸疑,而是類似經驗的被喚起:啊,我曾同樣在那樣孤寂的夜裡疲憊又駭怕地在荒山裡開著車找路……結果是一間無人的便利超商,那確實讓人興起「那整個鎮出了事嗎?」某些好萊塢片,整座小鎮遭化武攻擊、外星人入侵或惡靈甦醒之類的恐怖……
他說,結果是那個工讀生在裡面吃泡麵,他問了他旅館的方位,但那年輕人沒聽過這間旅館的名字。不過可確定的是,他剛才所去之路(也就是pda螢幕上指示之路)絕對沒有一間旅館。
他重新上路(他把衛星導航重新設定),往本來他認定的那個埔里鎮方向行駛。但是這時,駕駛座旁的導航系統不斷髮出警告:「您行駛的方向錯誤!嗶,嗶,嗶,您行駛的方向錯誤!」更恐怖的是,那是個女人的聲音(「當然我們都知道那是廠商找人來錄音的,但在那樣的黑夜裡,那女人的聲音,好像充滿一種不容違逆的意志。」)。他的車開進一座隧道里,那個女人的聲音愈來愈急迫地對他說:「錯誤,錯誤,請立刻調車回頭……」箭頭游標並要他左轉,他想:隧道里我如何能左轉呢?車窗外真實的空間彷彿被pda上虛擬的電子地圖給否決了(「你看到的並不為真。」)。在那樣的意志消耗中,最後他認輸,出了隧道便緊急迴轉。
又回到剛剛那條山路。這次他注意到當車子靠近那座醫院時,車內的衛星導航系統便安靜下來。他把車停在急診室前一個地下停車場的坡道出口。一個警衛還跑步過來要他把車往前開,讓一輛閃著紅燈的救護車從下面開出來。
這時候,他車內的那個(住在電子儀器裡的)女人又說話了。螢幕上的箭頭要他往醫院的地下室右轉。
「會不會是……某個對你很重要的人……一個瀕死的女人,一個小孩,或一個你自己並不知道他(她)存在的老人或老婦其實是你的親人?透過這種方式召喚你?」我說。
「我哪知道?我嚇得魂都飛了。在那樣的黑夜時分,那坡道下去是醫院的太平間吔。」他再一次重新設定,發現螢幕上原該標示他該往哪走的路線圖,變成地圖上一個發光的綠色的圓。
「鬼打牆。」我說。
我告訴他,我大學畢業前,有一個下雨的晚上,開車去找一個住在山裡的朋友喝酒。也是遇到鬼打牆,那段路我至少走幾十遍了,那個晚上卻在那兒裡打轉了快兩個小時怎麼樣也走不出來。眼前就是車頭燈貼近打光的芒草稈,和雨霧中驚飛起來的千百飛蟲。似乎原先可藉以辨識位標的元素(一棵大榕樹、一座土地公廟、一處坡坎……)全乾坤大挪移。我記得所謂「鬼打牆」其實是遇上一種叫「山魈」的鬼怪,有人曾看過那其實就是一條腿(人腿?或是被覆毛髮鱗甲的獸蹄?)孤零零、沒有身體,從山徑跑過。據說即使連深諳巫術或山地地形的原住民獵人在山裡遇見,也要原處打轉一兩天才走得出去……
當然也可以解釋成,單純的衛星定位系統秀逗或受到什麼高頻波的干擾之類的。
但我記得我在聽他說這個故事時,心裡感染的幽微暗傷絕非年輕時聽鬼故事的心情(那種什麼一夥人騎機車上山,在陽明山公墓旁休息,轉頭看見一個陌生男的,幾乎將前胸貼在同伴一個坐著低頭的女孩背上,並伸長脖子,把臉湊到那女孩的臉前好奇端詳。他正覺奇怪,一回頭,滿山坡全是穿清裝的、男女老少,和那怪男子一夥之人……),他講述故事時快哭出來的慘然神情,亦遠不止「撞到鬼了呸呸呸」的認衰。那其中那一種恰好到某一年紀,上上下下,浮浮沉沉,昔時的夢想目標仍迢迢難達,而生命逐漸揭開的景觀地圖又崎嶇艱險讓人噤聲嘆息。你總會想:那個神秘地託寓於衛星導航儀裡的女人聲音,她想帶你去哪?或是,她為何要阻撓你去本來設定要去的地方……
旅館噩夢。
圖尼克醒來時,發現自己睡在鳥島賓館,窗外是一片綠色草原,說是草原,其實多處像癩皮狗的粉紅癬一樣雜駁地露出紅土。
有一架藏人的「俄薄」在晨光中。
夢裡卻變成是妻子睡在這個房間,他憤怒地離開,在這間旅館的走廊甬道走著。
那是一間湖畔的小旅館。沒有電梯,大廳一樓中央是一天井,二樓以上以口字形環繞著,得自己扛行李上去。有熱水淋浴,但水壓不穩,忽冷忽燙。除此之外,是他這一路寄宿飯店中最合乎國際規格的一間:潔白如新摺疊好的大小浴巾,潔白的床單幹淨的被套床罩,連地毯的毛都清爽到可以赤足走,無有那些偏遠飯店的沙土觸感和噁心的油汙,隨手包的盥洗用具刮鬍刀吹風機棉花棒無一缺漏。一樓甚至有可眺望遠處湖景的咖啡座。據說這間旅館是二〇〇六年青海腳踏車環湖賽選手入住的賓館。
圖尼克在夢中,憤怒地(在這旅館裡)找一間類似中學校園裡教務處的房間,在那個房間裡,人群熙來攘往,各自忙著翻著桌上的文字,或接電話。但他不是在那檔案鐵櫃中拿請假單或曠課單,而是一張空白的離婚證明書。這時辦公室中,被人群擋著,竟看見他妻子少女時曾私下戀慕的一位髙中老師,她瘦瘦髙高的,戴著導護媽媽的臂章。那群人似乎是圍著請她簽名。她看見了他手中的離婚證明書,眼睛睜得老大。圖尼克說:「這次我真的要和我妻子離婚了。」然後眼淚便流下來。
不對,在這之前,一定有發生什麼事,只是我們忘記了。
再一次。
圖尼克將那張檔案簽了名,從門縫塞進妻子的房間。然後躲在旅館走廊轉角的柱子後面偷看。大約過了二十分鐘,他的妻子推門出來,臉色白如雪,急匆匆地向另一個方向走。他注意到她手上拿著那張紙。圖尼克心痛地發現:這樣看去,她真是美得無與倫比。
後來在夢中圖尼克在那房間裡接到他母親的電話(所以,圖尼克,卑鄙地等妻子離開後又潛進那個旅館房間?)。他母親憤怒地問他怎麼回事?她說:我知影你一直在掩護伊,哪有做人媳婦的,我們一年就只看見她三四次?你們到底是瞞著我在幹什麼?
尼克有點惶然,卻又有點偷偷的虛榮。這件事似乎被弄得像朝廷隱秘風暴那樣人心惶惶。現在,他的妻子和他們共同的朋友們,他的岳母和母親,一定正電話熱線聯絡著。原來是他不見了。而且他的不見竟造成眾人如此大的騷亂。
他的妻子曾經說:我失去愛人的能力了。
什麼意思?圖尼克迷惘地問她:你是指沒有能力愛任何人,還是指沒有能力愛「我」這個人?
從最開始的時候,他的妻子便不懂得翻他的抽屜、偷看他的日記或昔日情書,不檢視他手機來電顯示或簡訊,不碰他的電子郵件信箱,甚至從來,沒有一次,如其他女孩若無其事探問一下你以前的情人或風流賬啦之類的。連他和某個女性友人調笑打屁講了兩三小時電話,走出房間她只是一臉專注看著電視hbo的情節。
所以,她從未感興趣,有一絲絲好奇,想開啟門窺看翻尋一下他不被她看見的那個秘密房間?
他們像一對沒有生小孩而過了中年彼此間無話可說的夫妻,從一開始便沒有在身體銜接的暗影處,豢養一隻可以讓對方不安或痛苦的惡魔。他完全無法從她身上學習到「被嫉妒者是什麼感覺」。有一天他被一群昔日哥們約去喝酒,喝到醉茫茫又跟著續攤去一間ktv唱歌。誰想到燈光一暗一群辣妹進來各尋其主坐在他們腿上扭擺脫衣。他醉翻了迷糊間發現自己的褲襠拉鏈被扯開,那玩意軟綿綿被含進那個連臉都沒看清的女孩嘴裡。啊,原來這麼容易就失了身,甚至到後來他頭痛欲裂都想不起自己有沒有被那女孩「騎上」而滑進陌生人的膣裡。
回家後他躺在妻子身旁,心裡悲慟地想:你這個女人,我的陽具上沾滿別的女人的唾液你都不知!
有一天早晨,也是這樣像整條街,街上的人形,那些原該造成陰影或切分層次的鬚根榕樹或椰子樹,或是那些原有石灰凹塌或裸露出紅磚的牆面,原可以在一些較溫和的光照時分,看見上面毛茸茸的青苔或爬牆虎的根鬚……全在那橫徵暴斂的強光下失去它們的細節,像在醫院走廊迎面見著那些顏面灼傷之人:沒有毛細孔、像蠟一樣不會呼吸的皮膚,多餘的細節全不見了,沒有眉毛、睫毛、鼻翼和嘴唇——只有必要的、眼眶裡的眼球、兩個鼻洞、牙齒和關節可控制開啟合上的一個深喉嚨的入口。
那天早晨,他和妻子在強光中開著車——她把自己像皮膚灼傷病患那樣包起來,戴著養樂多阿姨帽,手臂戴袖套、gucci墨鏡、防曬係數高達六十像石膏糊一樣稠的防曬霜——,突然她的手機響了,她卻任著那音樂鈴聲演奏,他說,為什麼不接?她說,不曉得是哪裡打來的怪電話。你不在的這段時間,常有一些怪怪的號碼打來,我都不敢接,有一天接了,是那個越南阿姨,她們的麵包工廠暑假沒開工,她的意思是想來幫我們當短期幫傭,我們現在哪請得起?
後來他們回到家,他把每個房間的冷氣開啟,她則不斷地說:好熱,好熱。他在浴室洗臉的時候,她突然說:我下去車上拿計算機線,就開栓拉門地出去了。
他走進書房,開啟計算機,隨意看了一下當天新聞。電話響了,是她的母親打來,他說她剛出去,說要到車上拿計算機線,她的母親問他他們臥房床墊和牆邊那個洞隙的尺寸,他支吾說不出個所以然,他岳母笑著說:等她回來叫她打給我好了。
是啊,他說,我對這些事完全是白痴。
似乎是她總在抱怨,他們的床在她睡的那一側有個坑陷,她每每睡睡便會卡到那個坑陷裡,他岳母想去找做榻榻米的師傅,定做一個大小合允的床墊塞進那坑陷。
他掛了電話。看見飯桌上,她適才脫下的墨鏡、袖套和帽子。
他突然疑惑:她下去好久了。
圖尼克後來想:這就是代價,或者說是懲罰好了。他清楚地記得那一刻,像神蹟突然降臨那些苦思且困蹩的藝術家腦中,那些聖樂,或環場全景的巨大教堂拱頂壁畫,還未開始動工便有人把完成品檔案投遞到你腦袋裡了,無比清晰,一目瞭然。
從此他便只能被禁錮在這間強酸、烈焰、濃煙包圍的火宅之中了。
他幾乎可以看見,他的妻子,正坐在另一個男人的車上,那車的引擎還發動著,「我告訴他下來拿個東西。」也許他們正激烈地擁吻著,所以她憂急的微弱話語馬上被那男人的舌給融化,她的眼睛且瞄著擋風窗外,以防他何時下樓,出現在他們的車前。
任性的傢伙。他憤怒地想:居然把車開到我家樓下。而他的妻,竟一通電話,也不怕破綻百出,就噔噔噔地跑出門了……
他讀過一本小說,裡頭曾這麼說:「情夫的妒火比丈夫的有想象力多了。」當然他是丈夫。不過婚前,她是他從另一個男人那兒硬生生奪過來的。
像潮水退去的沙灘,那些不被當回事的垃圾、樹枝、死魚、死蝦、沾了一半汙油的礁石……如今卻得努力把它們當作重描記憶的定位標的物。他太——像古代刻在奴隸或戰犯臉上的刺青——太清楚那些偷人家老婆的男人心裡惦掛些什麼了。他記得他曾不止一次站在他的妻(那時還是年輕的戀人)宿舍窗外一整夜,自憐自艾幻想著她正和她的男人在廝磨交歡,好像女人偷情得付出的代價,便是白日得和情人宣淫;夜晚又得加倍用自己的肉體犒賞補償那個被戴綠帽的丈夫。
事實上,他現在酸苦地知道:女人一旦偷情,她的身體,對於原來的男人,就像靈魂被吸走的化石一樣,徹底地死了。所有的奧秘、濡溼、意外驚喜、淫詞蕩語,或是瀕死的劇烈痙攣——這些彷彿上帝贈予男人色慾的神秘禮物,無論她們在你面前展演多少次,你仍會驚訝、震動、眼睛溼潤且靜默地感激著——但如今那一切都會對你關閉了。
他現在知道:那時,當他和妻子的前任男友重疊的那一段時光,在隱秘的暗影世界,那個男人承受著多麼悲慘的待遇。完全不是他當年想象的,是一場發生在他們共同(在不同時刻)親狎撫愛的女體的肉搏戰、拉鋸戰。
偷情發生的那一瞬,無辜的舊情人便徹底地全盤失守了。因為這個身體上全部的淫蕩、狂歡神經,再也,再也不會對你起反應了。
他記得那個烈焰將整個世界燒得一片平板熾白,他卻無比孤單的白日,他神魂顛倒地踩了拖鞋,開門,走下樓去,像傀偶乖乖照著腦海中靈光一現早已清晰無比的劇本演,他會站在那個偷情者的汽車前面,盯著他的妻子和那個男人。
但是當他走下樓,在睜不開眼的強光中猶豫不決該往街道的哪一端找起(那一整排停靠在路邊,反射著五顏六色耀眼鈑金的車輛),卻突然看見,他的妻子,像一個讓周遭這一切炎夏強光景物俱暗滅的發光體,笑吟吟地朝他走來,她的手中真的拿了一團電線類的物事。
(你怎麼跑下來了?)
(我去買包煙。你怎麼拿個東西拿那麼久?)
(我看車後行李箱髒亂得要命,就整理了一下。)
(對了,你媽打電話來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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