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丘之女

西夏旅館 駱以軍 第2頁,共2頁

磚石建築坍塌下來,

時光化為終極的一縷死灰色火焰。

那樣,還留給我們什麼呢?

一九八三年深秋時節,考古工作者在寧夏固原南郊鄉深溝村,發掘了北周大將軍李賢夫婦合葬墓。這座墓葬雖經盜掘,但仍然出土各類遺物七百餘件。墓葬中發現的一批來自中亞、西亞的遺物,如鑲藍色寶石的金戒指、凸釘裝飾玻璃碗、中亞式環首刀和鎏金銀瓶等……其中有人物故事內容的鎏金銀瓶更是令人興奮,人們以異乎尋常的熱情談論著它的發現給研究薩珊系統金屬器所帶來的巨大貢獻。」

——羅豐,《胡漢之間——「絲綢之路」與西北歷史考古》

……謹奉金胡瓶一、金盤一、金碗一、馬腦杯一、零羊衫段一,謹充微國之禮。金城公主又別進金鵝盤盞雜器物等。十八年十月,名悉獵等至京師,上御宣政殿,(略)及是上引入內宴,與語,甚禮之,賜紫袍金帶及魚袋,並時服、繒彩、銀盤、胡瓶,仍於別館供擬甚厚。

——《舊唐書.吐蕃傳》《開元十七年吐蕃國贊普向李唐王朝請和上表》

銀瓶通高三十七釐米,細長頸,鴨嘴狀流,腹部圓鼓,環形單把,高圈足,銀質地表面鎏金……瓶腹部打押著六個人物,人物為半浮雕狀,明顯具有故事情節,每兩人為一組……a組左側是一女子……左手曲指搭在右腿之上,右臂前伸,被男子從腕部握住……頭髮較長,呈波狀曲捲,後梳至腦際有一發髻,有一縷長髮搭在頸部……披肩的一端從前胸飄下,質地非常柔軟,而且很薄,透過披肩可見身體;另一端從身後搭下,右肩上有衣褶,腹部似裸露。臀部略上似系一腰帶。其下身穿一長裙,裙褶從腿部依形體緩緩而下,雙腿清晰可見。足蹬一雙軟靴,腳腕部束一道皮帶,另一道皮帶從靴底繞過,在踝部打有一圓形帶結。右側為一青年男子……頭戴一硬盔帽,盔帽頂為圓形,上飾有葉狀紋飾……頭髮捲曲,盔帽後沿下露出披髮。左耳外露,圓眼,高鼻,鼻樑略呈弧形,雙唇閉合,表情自然。身穿披風,頭雖側向左,但身體卻呈正面狀,裸體……前胸略凸,露出右側乳頭。腹部凸起十分明顯,呈鼓圓形,肚臍凹下,上下左右有十字狀凹槽。生殖器外露,上刻陰毛……

一九八九年,俄羅斯聖彼得堡艾爾米塔什博物館傑出的金銀器專家marshak,在日本京都《古代文化》第四十一卷第四號上發表一篇研究鎏金銀瓶的論文……b組人物中女子為愛神阿芙羅狄蒂(aphrodite),她面前站著的青年男子是帕里斯(paris),所表現的內容是希臘神話中著名的「帕里斯裁判」。阿芙羅狄蒂手中沒有拿東西,是因為她還沒有最後拿到「金蘋果」,那麼帕里斯手中的東西就是「金蘋果」了。畫面中用一位女神代替了三位女神。c組是表現帕里斯劫持美女海倫(helena)時的情景,海倫正準備抬腳上船……a組的情節可能是海倫回到其丈夫墨涅拉俄斯(mene丨aus)身邊的場景。

——羅豐,《胡漢之間——「絲綢之路」與西北歷史考古》

「說說,在你眼前這三男三女,究竟在搞什麼?他們之間發生了什麼事?這是什麼樣的或什麼型別的或到什麼程度的故事?」

圖尼克愣愣望著房間黑暗最深處的那隻鎏金銀瓶。胡瓶,細長頸纖腰肥臀的薩珊銀瓶。希臘化與印度佛教混血的貴霜帝國藝術風格。裸體女人的豐乳肥臀、女神們和獵人們像「轟趴」集體淫樂纏綣在一起的手臂腿腳和性器,深目高鼻的胡人臉、纏枝葡萄花紋、忍冬花、野獸和飛鳥。

圖尼克想:那三個男人,或許就是這房間裡的我們三個吧?我。安金藏。圖尼克二號。

露著傻屌垂著陰囊的綠帽丈夫,忍著淚花強顏歡笑迎接那被別的男人玩了十九年的妻子(十九年,玩殘了。女人從含苞蓓蕾到豐饒盛放最美的十九年全被那個敗類給享用盡了。像丟回一隻裡頭還有那傢伙唾液臭味的空酒瓶)。或者,對著殘忍好妒,卻又嬌豔欲滴的三個女神,不理會你用盡阿諛之辭不敢得罪其中任何一個(「你們恰是三種不能比較的極限之美!」)的苦衷,定要你裁奪讓她們分出高下。女神赫拉允你人間諸英雄皆望風披靡的神力;女神阿西娜允你讓世界最博學最聰明的學者只配當你髮梢裡的頭蝨,那樣的絕頂智慧。

阿芙羅狄蒂允贈你一人間最美的女人。

廢話。高下立判。賄賂之神的經典公案。

這全是胡人(或者是胡人的胡人,希臘人)的故事。亞歷山大皇帝帶到中亞的各種變形故事。在新疆于闐、吐魯番、高昌、甘肅武威、清水、隴西、青海都蘭吐谷渾墓、寧夏西道德墓、史道洛墓、田弘墓、陝西獨孤羅墓、河南安菩墓……各地墓葬出土的拜占庭金幣。狄奧多西斯二世金幣。皇帝正面半身胸像。頭戴盔,鎧甲橫豎條。右手握矛,左手持盾。列奧一世金幣。差諾金幣。安那斯塔修斯金幣。查士丁與查士丁尼一世共治金幣。兩個並肩坐立的皇帝。愚蠢的獨夫與他深具皇帝天賦的侄子。《查士丁尼法典》。查士丁尼二世金幣。佛卡斯金幣。赫拉克利留斯金幣。

帝國由盛轉衰,遙遠羅馬皇帝的金質肖像和銘文透過粟特商人、薩珊商人,孤獨莫名地流浪到這個不識他們誰是誰的牧民之境。那些墓碑頂著安姓、支姓、康姓、曹姓、史姓、米姓、石姓……等古怪漢字姓氏的中亞安息人、月支人、康居人、史國人、米國人……在塌陷的墓道里,那些頭顱朝西腳朝東的乾屍,他們的綾羅瓷器全被髮出蜂蜜金黃光輝的沙粒掩埋,只有張開的無舌嘴洞裡死死咬著這些被剪了邊、穿了孔的羅馬金幣。

銀瓶上還有一個男人,拿著武器,一臉不知自己將犯下什麼逆倫罪行的茫然,挾制著眼前那個頭頂花冠,身穿透明薄紗的女人。

這倒比較像我的故事中的西夏男人的行徑了。

圖尼克想:或者這三個男人其實是不同情境下的同一個人。就像這個房間裡的我。

那三個女人,是我們脫胡入漢的悲傷漂泊、變形之旅途中,在不同的旅館暗室裡遭遇女人的不同畫面?

那天晚上,圖尼克在一種高燒的虛弱中,不斷腹瀉。他得摸著床沿的鬆軟被褥移動才不致摔倒。他來來回回進了廁所至少二十來次。到後來,在那整個房間彌散的中藥味般的稀屎酵母菌味中,他像是畢加索構圖那樣可以看見自己鬆弛的肛門括約肌,晶晶發亮地飄在面前。

他想到白日里,那個頭髮起垢糾結像某種動物之糙毛,臉孔因凍瘡、曬傷或寄生蟲而一片豔紅的藏民的臉。

那傢伙從腰胯間一隻皮囊中拿出一條墨綠色像鴉片膏的物事。腥臭不已。遞給他。「這是啥?」「臭肉。」「啥?」「臭肉。可以吃的。犛牛肉切成條,放臭的。」

他那時不該逞強把那上頭爬滿屍蛆的腐肉塞進嘴裡。

耳際出現上千只犛牛在那無人公路旁的高原坡谷,集體啃著草莖,「誇茲誇茲」,一種細瑣又巨大的混音合響。

他對著馬桶嘔出一口一口色彩斑斕的穢物。

他走出浴廁時,發現他的妻坐在靠牆的那張床上。

他想:我這一定是被人下咒了。

她的頭髮像水母發出一種透明的熒光,她的臉龐像科幻電影裡用精密畫素投影在城市上空的女神的臉,似笑非笑,像一團螢火蟲聚在一起時造成的流動的光暈。他想:真正的她現在一定正在他不知道的某一個地方睡著,這只是她的夢境。她穿著一件透明絲綢無肩睡衣,使得她的乳房和肚臍在那波形衣褶中若隱若現。

她說:「不要說話。」作出一個調皮又怕被責備的鬼臉。她說:「我這樣有沒有很色?」

圖尼克覺得有像十幾只蠶在他眼窩蠕動,後來他發現自己淚流滿面。我們遭受到怎樣的傷害呵。因為我父祖在遷徙途中所烙印下的幽暗記憶。圖尼克想:「現在她又像以前那麼美了。」不再是一顆發臭的,得不斷噴灑香水蓋過異味的,他裝在箱子裡,一間旅館換過一間旅館漂泊流浪的,那顆恐怖幹黑的頭顱。

他說:「現在你相信我是個蠻族了?」

他想象著她的回答。所以你正在你的旅途上嘍?你找到你一直疑惑的答案了嗎?你的心跳感覺到和你祖先們在這條由沙漠、瓦礫荒原、乾涸的河源頭、枯黃的高原草灘……拼綴而成的逃亡之途上相同的振動?

圖尼克突然想起:許久以前(或者並不那麼久?),在那幢不斷增殖變形,乃至找不到甬道或旋轉門出去的古怪旅館裡,有一個姓範的老人這樣對他說:「我們必須要弄一個‘遷移者故事’的孤本給他。」於是他們改頭換面,變成另一種人。

圖尼克想:「我只是要連線起那斷掉的一截。」

一截被弄斷的鐵軌。他父親被父親的父親在逃亡途中遺棄而孤自一人的那一段情節。一條斷掉的染色體。

圖尼克想問那臉孔在流光幻影中似睡非睡的妻子:「你有沒有曾對我不忠?」

我對你的身體仍充滿慾念,哪怕我們已彼此那麼熟稔。

「我沒想到事情會如此複雜。」圖尼克說。

我沒想到會永遠失去你。

圖尼克雙腿發軟地坐下在梳妝檯前的那張板凳上。他不敢回頭看鏡中的影像,也許他的視線一離開,他的妻子就會變成一蓬藍煙幻化消失。

不能回頭。回頭會變成鹽柱,或是變成陰間的冥後。

他記得第一次帶著年輕的妻到賓館約會時,他也是這樣肚子不爭氣地不斷跑廁所。那時她便像個畢業旅行的高中女生坐在床沿用選臺器專注地讓電視畫面不斷切換。

他那時為了遮掩自己的狼狽,便對她說:

「你太美了,所以我的‘二郎神的第三隻眼’變得不聽話不肯閉上。一直睜開。」

「二郎神的第三隻眼?那是什麼?」

屁眼。他沒告訴她。所以我停止不了噼裡啪啦地拉稀。

他幾乎要昏倦睡去,但這時旅館電話響了。天哪,別偏是這時候。他轉身拿起話筒(他看見鏡中的自己了)。

「先生,今天要按摩嗎?」沙丘之女的聲音。這是第一千零一夜了嗎?他該怎麼說:不行,我一直腹瀉不止。或是:不行,我的妻子在我房裡……?

「不用了。」他掛上電話,發現他的妻子饒富興味地看著他。

「告訴我你這一路上都碰上了些什麼好玩事?」

他突然想起那隻鎏金銀瓶上三組男女其中的一對:特洛伊戰爭結束後,回到丈夫身邊的海倫。她嫵媚慵懶依舊,而那個全世界最著名的綠帽大王墨涅拉俄斯則像個被羞恥、狂喜、憤怒攪混而失心瘋的傻屌,頭戴武士盔肩系披風,下半身卻毛茸茸赤裸著。一隻手抓著那早已人事全非的美麗妻子:「告訴我,這些年來,你(和那隻牲畜)發生了些什麼事?」

他覺得自己就像那個,悲慘地垂著灰白陰毛的老二,不知所措站在妻子面前的墨涅拉俄斯。「我說殺了你!」磨著槽齒低聲咆哮。結果滿臉淚水的竟然是自己。(她卻是一臉未被生命損壞的天真!)。能有什麼可炫耀的冒險經歷?不就是黑暗中那些發臭的陌生房間,激烈危險的性愛。從一具身體流浪到另一具身體。他曾輾轉難眠口腔發臭為那些畫面所苦:她的白色柔軟的乳房握在那些沒有臉孔的男人粗糲手掌中,像白麵團凹凸變形;你的絲滑大腿被他們頂開掰開;她的豐唇被他們粗暴地吸吮而腫脹黑瘀……

他受傷地說:「沒什麼可說的……不過,有很長一段時間,我和一群怪人一起被困在一幢奇怪的旅館裡。每個人都被自己的回憶、怨念和故事所困,所以我們像被困在荊棘叢中走不出來。」

近在咫尺的她的臉像某些切面磨損壞毀某些切面無比明亮透晰的稜鏡,一個搖晃,某種不均衡的光便從她內在的某處缺口洩出。那像是一種暴力。像他在最後那段時期認識的她:有時慈悲易感,對他所承受的巨大痛苦感同身受。有時卻變臉:一張損壞的、冷漠的、不耐的臉。

停。圖尼克,停止你那些讓人腦袋會壞掉的沉溺。停止你那利用別人同情心的狡獪,那些絮絮叨叨。

「我只是想說說……」他像個犯錯的小孩囁嚅著。譬如他父親在印度少年時光,那對像水溝倒影充滿黴味和病菌意象的母女。譬如他父親一生即使逃到天涯海角,那個像默片一樣的漁港;但在那天涯海角默片一樣漁港裡的警察局,還是有穿著制服的幽靈要他父親定期去報到。他們泡茶,輕鬆地勸他,「說說……」背景的電扇來回轉動的軸齒磨刮聲,翻卷宗公文的紙張聲,所有人豎著耳朵等待他父親要說出的一切……

停。稜鏡的折光再一次換了角度。他的妻子又變成一張善於聆聽的臉。誰把你欺負成這模樣?這個世界怎麼能把你整成這個模樣?

圖尼克說:「在旅途中我意識到自己是個異鄉人,所以總自然而然地讓自己變成一個微笑的人。因為語言不通,很多時候人們把我當作是7-eleven廣告裡買壽喜燒或火車飯包的日本年輕人。我也學會分別時雙手合十鞠躬向人致意。其實我並非在旅行中增廣見聞,反而像在消耗過剩的身世——像某個傘兵的兒子在他父親過世後,翻箱倒櫃找出他父親一輩子偷竊收藏的各種型號與年代的降落傘,把那些像發黃祖母內褲的無用織布和繩索在一次高空飛行中一蓬一蓬開啟放飛;或者粗俗一點講像精力過剩的高中男生在獨自一人的寢室裡一次一次地自慰把身體裡所有和精液相似的液體全射光榨乾——我當然知道模仿我父親或祖父或祖先的流浪旅程是件蠢事……但不這樣我的心不得安定。

「然而在這樣的旅途中我的身體像條沿途被刨去了鱗片的裸魚,愈來愈虛弱。高原缺氧的空氣讓我的肺囊像黃鼻涕強力膠一樣只是懸在胸腔喉管下的兩團黏稠物;我抽各地不同牌子的劣質烤煙,那使得鼻毛伸長像鸚鵡螺的觸鬚;漫天飛沙讓我的眼球變成牡蠣殼的凹凸形狀;相反地我的腸子似乎變得像塑膠管一樣光滑無法吸收水分;我的腳趾永遠在化膿使得行走時有一種用蹼在划水的液態錯覺……那使我慢慢弄明白為何我無法安身立命於自己出生的那座島。因為我總是用顛倒相反的方式在看周遭事物。那變成一種習慣,甚至渴望……

「我以為我的存在,是上天對我那耽於殺戮的祖先一族,一種過於工整的懲罰:海島對沙漠、繁體字對滅絕的西夏文、移民後裔擠爆的漢人小島對荒涼礫漠那些被盜墓者挖個大窟窿空蕩蕩早已離場的突厥人吐蕃人回紇人粟特人党項人的墳冢、獨立建國的忠實度可疑分子對早已亡國滅族的幽靈……直到那個‘旅程’展開後(我在找尋一個真正完全顛倒的世界),我才理解走進別人的夢境,且離開自己本來世界之邊境愈來愈遠,是多痛苦的一件事……

「有一次,我跟著一隊穿著髒汙暗晦的彩布藏袍的老頭老婦,走到一條公路的盡頭,她們在發燙的柏油路面上三步一撲地膜拜,我則像條野狗遠遠地一路跟著……我們來到一處山坳裡整片金瓦銀塔琉璃磚牆恍如人間仙境的佛殿建築群,後來他們告訴我那叫做‘塔爾寺’,那天是一年一度的法會,遠近藏區的藏民們攜老扶幼千里跋涉群聚於此(從高空俯瞰,可能像一個覆滿螞蟻的蟻丘)。據說有的藏民是一年前出發,一路對著寺廟的方向五體投地,恰好在這一天抵達。我渾渾噩噩隨著人潮擠到一處方場,他們說過不久那兒會有‘跳欠’。我問那是什麼?一個藏人回答:跳欠。我說是啊但那是個什麼?翻譯成漢語是什麼意思?他想了一會回答我:‘古樸的神的舞蹈。’

「神的舞蹈是什麼樣呢?其實就是那個寺廟裡的僧人,戴著康熙年間達賴七世賜予的三十九副面具,在這些集體恍惚陷入虛實不分魔幻畏怖的藏民面前,歪斜零亂地亂跳。我仔細觀察整個過程:有一隊戴著駝毛盔帽的喇嘛坐在方場旁,吹著法螺,擊鼓點,再伴著鈸沿輕輕摩刮的顫音,似乎用背景聲控制一種威懾肅穆的力量。當那些戴著佛頭、護法神頭或鹿頭、牛頭、骷髏面具的寺僧,像踢毽子一般單腳跳著進場時,或像土風舞兩兩拍手繞圈子時,我幾乎要哈哈大笑起來,卻發覺身邊,不,這整個方場上至少上萬人的藏民們,嘴唇哆嗦誦經,整片趴伏跪地。他們臉上恐懼的表情顯示,在他們眼前展演的,不是一些戴面具青少年晃頭甩腦的滑稽之舞。而是活生生的,神與魔之間的大屠殺。

「那個舞蹈的高潮在一位叫‘馬頭明王’的角色上場時出現,這個獸鼻獠牙的黑臉神祇,頭頂兩根犄角上各有一片鏤花桃形金箔,造型恐怖又可愛。法螺聲像屠宰場牛隻被割喉之嗚咽,那‘明王’不斷旋轉,背後的七彩髮辮和彩布裙如花朵綻放。不知何時,場子中央被放了一隻盛了熱炭的鐵盆,明王收起降魔杵,拿起一柄鐵劍,先像軍隊抓混在人群中的游擊隊那樣,以劍平指巡梭人群一週(我那時好怕它把我抓出來),接著用劍砍那冒煙之炭。譁那時那些臉孔曬得黑紅的藏族老婦,全把額頭在發燙地磚上,磕得碰碰亂響……

「接著是三隻穿著如意領坎肩白繡袍的鹿頭邪神(所以這些邪魔外道是女性了?)跪在炭火前,搖頭晃腦,似乎被‘明王’的法咒所控制,它們一會兒單膝彈跳,一會兒半跪做出撈水姿勢。這是整出舞劇最美的時刻:魔與佛的咒術對決,魔的肉身承受痛擊,對抗著,哀嚎著,暴戾地劇烈掙扎的姿態竟呈現了最純粹的屠殺。屠殺外族。屠殺異教徒。屠殺長相殊異我且口不能吐人語者。」

圖尼克發現,這段冗長的告白,他的妻子自始至終皆以一種如痴如醉的神情專注聽著。「所以……」那個斷掉而曝白的畫面終於要重現。我想起來那是怎麼回事了。他的手掌的硬繭和肌肉組織接觸到一截冰冷金屬的圓柱鐵器。那是一柄鐵劍。帕里斯持劍對著笑靨如花的海倫的那一瞬。眼前的女人不是他的妻子,而是一個永劫迴歸、不斷重播的夢境。「這是一個恰好相反的世界!」他孤寂地大喊。這件事已發生好一陣子了:白日里他參觀過的陵墓、遺蹟、博物館,夜晚時那些失落的器物,那些鎏金銀瓶、迦陵頻伽人頭鳥身石雕、巨乳女神像、西夏鐵劍……就會出現在他的旅館房間。

像那些網路遊戲的故事情節:為了解救某一族人,他必須揮劍砍掉那個「九頭妖女」的頭顱,而且他必須連砍九次砍掉她的九種表情之頭,她才會真正死去。但有些根本性的事情究竟還是弄顛倒了:他的祖先曾在一種流亡異鄉的恐懼和瘋狂狀態,屠殺了她的祖先。而他們之間,得像那戴著面具的恐怖滑稽之舞,一次,兩次,三次……重複著無法更改細節的雙人探戈。

鈍器斬斷喉結和頸骨的細箍環接,她的髮絲飄散,披頭散髮的那美麗的臉,張大了口,旋轉滾落在這個房間的舊地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