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棄

西夏旅館 駱以軍 第1頁,共2頁

我們是被神遺棄的一支騎兵隊。

或者,那逃亡者踩踏的馬蹄如驟雨打在乾燥沙漠,或如倦飛之鳥墜跌進擠滿飢餓鱷魚之沼澤,才一擊落便被收殺而去。

沒有迴音,有時我們會產生這樣的幻覺,似乎靈魂脫離疲意泥硬隨馬鞍咯噔不止的凡體,輕盈飛翔而上,可以從高空鳥瞰那小小的,自己置身其中的馬隊,拖著長長的影子在無邊無際的曠野上孤單地逃亡,像一列小螞蟻徒勞地爬在一張女人的臉上。

是了,老人說,我知道怎麼描述那種恐怖感了。就像我清清楚楚地看著我們那一支失魂亡命的党項騎兵,在狂奔中靜默地算計自己或許離那核爆般的滅城場景是否愈來愈遠。也許這樣把人和馬的身形愈跑愈淡薄的速度,可以免於被蒙古騎兵隊追上、屠殺的命運。但我卻在高空上看見那鰥寡殘疾可憐兮兮的一小隊人,並不是像自己以為地跑在真實的逃亡之途上。我們那麼小,那麼絕望,被整個族在一夕之間完全覆滅的恐怖場景繼續驚嚇。怎麼可能呢?原本是那麼龐大縱深的、亂針刺繡的人群和人群挨擠的世界。一整座市集裡挨肩擦臂的党項人:老人、婦女、童子、馬伕、颳著羊頭骷髏眼窩肉的漢子、醉酒的潑皮、翻著眼白的騙徒、人口販子和被拐騙的少女、畫家、占卜師、兜袱裡塞滿漢人那兒走私來的淫邪精巧玩意的大鬍子、乞丐……一間酒肆裡的党項人,一整條妓院街裡的党項男人和女人,党項羌的嘔吐物和党項羌的精液、排洩物、髒血。一整座城裡的党項人、綾羅綢緞、鍋碗瓢盆、馬鞍韁繩、秤桿煙具……這些活生生的,數量大到令人放心,各有表情和動作的党項人,怎麼可能轟然一聲就從這地表消失了?

男孩說:電影。片場……

老人說:那就是滅種。真真實實的滅種。

老人說:那種巨大的哀傷,比死亡還威懾著這支孤零零奔逃的隊伍。那超出了他們的想象力,使他們在賓士中像夢遊一樣張大著口眼睛發直。那個悲傷吞食著他們。他們每一個人都恍惚地想:我們就是這個地表上剩下的最後幾個党項人了……

男孩心裡想:最後的幾套dna序列。在一隻玻璃培養皿的壁沿上掙爬,下面淹浸著某種錯誤而傾注下去的化學溶解劑,和一整片漂浮著基因殘骸的它們同伴的屍海。

老人說:但我從高空鳥瞰,才發現這一支悲傷而疲憊,恐懼被滅種噩夢吞噬的騎兵軍。他們,根本不是如他們以為地竄逃在一片沙丘起伏,偶有溼土和枯草覆蓋的地表。他們小小的身影,他們的馬蹄子,正踩在一張無比光滑、白晳的女人的臉上……

所謂的沙漠,只是他們催趕馬騎沿途飆起的漫天狂沙。沒有沙漠這玩意兒,那是一張巨大無比,說不清楚那表情是如痴如醉、憤怒、被這些小蟲子弄癢癢想打噴嚏,或是哈欠欲睡的一張女人的臉啊……

老人說著哭了起來。

原來,付出了那麼慘烈的代價,我們倉皇辭廟,一路逃亡,跑得目眥盡裂,靈魂哀愁地下降到腸子裡,不,膀胱的位置,靈魂驚嚇得像膀胱裡前搖後晃的一袋金黃尿液,搞了半天,我們的大腿內側被馬鞍磨得血肉模糊,再連失禁尿液、精液、汗水混合馬毛和皮革皺突,漿結成永遠的硬痂,原來,原來,我們只是在一個別人的夢境裡,像蝨子或蟲蟻那樣跑著。

老人說,那時,在我們的左邊側翼,煙塵漫騰中,有一群色彩斑斕的詭異騎兵以數倍於我們的高速由遠而近地追了上來。「有追兵。」「形勢詭異,也許不是蒙古人,是趁火打劫的吐蕃騎兵。」「呈魚鱗陣形,不要被他們包抄殲滅了。」「快!快!」

我們胯下的馬匹,在夜以繼日無止境的奔跑之中,早已變成毛髮覆面形銷骨損的野獸。它們在一種生存本能的茫然恐懼中挨靠著馬身。曾是党項武士斬首面不改色的這群男人,竟然抑制不住劇烈顫抖讓甲冑上的鎖片發出嘩嘩巨響。整個沙漠中便回奏著那種像鐵琴樂曲般哀愁而恐懼的波浪聲。我知道我們每一個人褲襠裡的那玩意都腫得又紅又大。似乎生物個體意識到族類的滅絕迫在眉睫,便本能亢奮地啟動了想快速傳宗接代的意欲。但我們是翹著老二在馬匹上跑著,總不可能像花朵兒傳花粉或魚群繁殖後代那樣將一蓬蓬的精液,如鳴矢那樣空射向乾旱的沙地。

煙塵分撥開來,從那蜃影中跑出的竟不是擎著任何旗幟的人類騎兵,而是,怎麼說呢,我想那時即便我們看見的是從地獄裡冥王率著鬼卒拿鐵鏈鉤鎖來催討性命的骷髏騎兵團,也不會比我們目睹的更讓人魂飛魄散。

老人說,那是一群你說不出是鳥是馬還是蜥蜴的彩色怪物,瞪著像河灘上乾涸瀕死之魚的淡藍眼珠,以一種滑稽的表情,用像人腿卻覆滿靛藍或金黃鳥羽的強壯後肢,箕張鳥爪那樣彈跳快跑著,它們的臉全帶有一種夢遊者的迷幻執拗,張大了嘴,嘴裡卻長著森森白齒。裡頭個頭最大的那種,臉像劊子手抹滿豔紅豬血,頭上戴著赤冠,前肢是手爪,遍體覆著狼毛;還有一種體形相似但身軀矮小許多的,周身則披著綠毛黑條紋;還有一種奔跑中偶爾揮翅飛起,但翅翼上仍長著爪子的,蛇頭怪雞;有一種頭佈滿血紅肉瘤,藍羽翅翼張開比鷹之翼展還要寬的神鳥飛在它們上面;還有一些醜惡的,像壁虎放大了一千倍的巨獸……

我們勒住馬韁,訝然愣立在那,觀看著那一大群鮮衣怒冠的怪物,如夢似幻地從我們面前跑過。「啊啊啊!我們是在真實之中嗎?」黑乎乎的逃亡者臉上,全流下了委屈又絕望的男兒淚。「這樣的逃亡,終於讓我們逃進了非人的國度嗎?」「我們真的被神遺棄了,我們的王墳真的被成吉思汗那些野蠻的騎兵給踩破了?所以我們會在這樣的逃亡途中,慢慢變成怪物。」

男孩說:不,你們見到的不是怪物。只是時空弄錯了。那些是曾經在那片地表上存在過的生物。

原始中華鳥龍。

粗壯原始祖鳥。

鄒氏尾羽龍。

董氏尾羽龍。

意外北票龍。

千禧中國鳥龍。

上園熱河龍。

梅勒營鸚鵡嘴龍。

趙氏小盜龍。

楊氏錦州龍。

男孩說,它們全是恐龍,不是怪物。它們不是被幻想或是恐懼滅亡者胡亂射精長出的畸形怪鳥。不是《山海經》裡的那些禿頭者、山羊腿的人、獨目族、看守黃金之鷹獅合體獸,那些禍鳥、鴟鴞、三身三首三足神鳥,所集而亡國之五色鳥、人面?鳥、雷神鳥,或商羊、畢方、橐??、鸓這些水火之怪……它們是大約在早白堊紀大批活動在熱河地表上的生物群。是活生生的存在,不是夢中魔幻。雖然在人類出現之前那漫長的進化之夢裡(如果你認為人類不在場而兀自發生的事物皆只能以夢視之),它們的存在是獸腳類恐龍進化成鳥類,中間鴻光一瞬過渡的環節(它們成為鳥類是由恐龍進化假說的重要形態特徵之證據),但它們不是從你們的或党項羌族之大母神的滅亡噩夢裡跑出來的。

男孩想起一本他在這旅館圖書室翻閱的,印刷精美的大書:《熱河生物群》。

意外北票龍

意外北票龍代表世界上發現的第二種長有細絲狀皮膚衍生物的單腳類恐龍……意外北票龍在分類上屬於鐮刀龍超科,是鐮刀龍類的一個原始屬種。鐮刀龍類是恐龍世界中的「四不像」。它的頭部外形像原蜥腳類恐龍,但它的牙齒及與咀嚼有關的構造非常近似於鳥臀類恐龍;它的腰帶既不像三射型的蜥臀類恐龍,也不像四射型的鳥臀類恐龍;從它的前肢形態來看,它又像典型的獸腳類恐龍。由於鐮刀龍類奇特的形態特徵,長期以來恐龍專家們一直爭論不休:有人認為鐮刀龍類代表原蜥腳類恐龍向鳥臀類恐龍演化的過渡型別,也有人認為鐮刀龍類可能與蜥腳類恐龍親緣關係較近,很多專家提出鐮刀龍類實際上是一種特化的獸腳類恐龍,也有專家建議暫時把它歸入蜥臀目中,甚至有人提出鐮刀龍類既不屬於鳥臀類恐龍,也不屬於蜥臀類恐龍,而是代表第三類恐龍。意外北票龍儲存了許多典型的獸腳類恐龍,也就是我們常說的肉食性恐龍的特徵。研究表明,鐮刀龍類是肉食性恐龍中一個特化的類群,可能以植物為食。鐮刀龍類一系列特化特徵,比如類似於蜥腳形恐龍具四趾的後足,是趨同演化的結果。可以說,意外北票龍的發現和研究為鐮刀龍類的分類提供了重要的化石證據。

老人說:不,不止那樣。

老人說:我們是羌人的後裔。但我們的建國者是北方鮮卑的貴族。元昊摘了自己的姓,把女神陰戶的名稱冠在頭上,嵬名,嵬名元昊。下禿髮令,我們全成了青兀卒意志下禿髮、穿耳、戴環的怪物。漢人們叫我們索虜、辮奴。元昊自創西夏文字,從此我們的世界,從國土疆域,上下四方,飛禽走獸、醫藥、曆法、卜筮、兵書、佛經故事,全脫離了漢文字那光溜溜一直一槓的「真實」。我們進入毛髮獵獵,日光下或月光下的每一件事物皆竄長出獸毛的世界。我們的文字長著令人發癢的體毛,它使得它所描述的世界全成了一個無法歸類的世界:樂人歌舞,吹笛鳴鼓,譁笑報喜,鰥夫寡婦,牛羊馬駝,飛禽走獸,男服女服,人倫身體,蛆蟲草木,器皿時間……所有的一切,都成了風中搖擺,一根一根閃閃發光扎得眼睛發疼的毛髮。

不止如此。老人說,我們是從李元昊那充滿詩意的創造夢境裡走出來的。「建國」,那是讓人神搖意奪、如痴如狂的一個長滿毛的詞。但那是一個不見光的所在伸下來的階梯。李元昊在創造它們的時候便知道這些濃毛密發的符號有一天會在這世上滅絕,只剩下我們這一支出亡者奔走到地界邊陲,死亡後留下的經幢。有一天當我們党項一族徹底自這個地表上消失,人們撫摸著那些從軀骸每一接縫冒出鬍鬚、腋毛、胸毛、陰毛、腿毛、披頭散髮的符號,百思不解它們所曾經記載下來「這一族人曾流浪過的時空」。他們說:咕嚕咕嚕。嘰裡呱啦。唧唧歪歪。像是撫摸著李元昊雕刻在我們每一個西夏子民光溜溜臀部背部肚腹脖子上的刺青,每一個字都不一樣。每一個字都是一組晦澀的謎或他李元昊不為人知的夢境。

所以,當我們這一支西夏最後的騎兵,在披星戴月、著魔噤默、恍如魘咒的逃亡途中,看見眼前的世界開始如沙漠熱浪扭曲了空氣而開始變形,我們便哀愁地知道我們已走到了命運的盡頭。不,我們走到了恐懼所能感受的真實的邊境。長膿的馬蹄已跨過了那條界線。那之後我們便只是李元昊創造的那些毛髮文字所描述的世界。我們所看所聽所聞所熱淚盈眶大小便失禁親身經歷在眼前歷歷發生的一切,皆只能就在那感性發生的同時頃刻消滅,無法被記錄下來讓後人破譯理解了。我們裡面有人在那濃厚的哀愁中回想起這一生經歷過最美的事物:乳香、安息、珠玉、兜羅、回紇女人暈毛金毛的胯下;我們哀愁地慢速倒帶那些讓人血脈賁張的激爽時刻:馬刀斬下漢人首級時刀刃捲縮冑甲鐵絲斷裂動脈血泊鼓跳噴出最後是頸骨咔嚓切開的流暢感;我們屠殺那些戴蓮瓣寶冠,身穿圓領寬袖長袍,腰帶佩著短刀、火石、針筒、磨刀石的回鶻貴族男人;我們姦淫那些戴魚形寶冠、身穿橘紅窄袖通裾大襦的回鶻貴夫人;我們把那些步搖、花髻扯斷,那些環釧瓔珞灑散一地,在簇擁著菩薩、天王、金剛、比丘諸神凝神的宮殿裡,把那些雪白的痩腿拗張向天際;我們哀愁地回憶起在那旋轉的天體下我們燒掉了數百座女人小孩尖叫的氈帳;草原的冬日,我們剖開那冒著白煙粉紅色腸肚流出來的漢人肚子;我們的鐵鷂子所到之處,殭屍數十里;我們撕毀高昌回鶻人的榮譽面紗,逐殺那些不食豬肉的維吾爾人,我們迷惑地看著那些滿嘴「阿拉真實」的薩滿教巫師在跳神唸咒……

在那樣的時刻,我們無比哀愁地體會到,那些曾被我們像小雞斬殺取樂,把箭鏃插進女膣,那些面孔模糊的柔弱族人,他們的神,比我們的神,要巨大許多,立體許多,憤怒的臉孔更恐怖許多……

老人說:更恐怖的還在後面。

那時,天體像羅盤被人扭鬆了銜齒,星辰墜落,日月昏黑,雷電滿天,冰雹如雨。我們騎兵隊裡的巫師說:「我們被動了手腳。」「糟糕,我們跑進了不該進去的介面,這是兵陰陽。」我們的身體全變成黑色的倒影,披掛的箭弩和馬刀全變成搖晃的波光。地表變成了一格一格日晷的鐘面。我們的馬隊左突右闖,像在一個凶煞災異的棋盤上以巾帕遮眼走盲棋。不知該前進該後退,不知該往何方?

我們的巫師大喊:「小心,那裡有神煞!」

我們進入一個極窄極扃的空間。雖然如果曠野上有其他人看著我們,會以為那是一群失魂落魄的夢遊者。但其實我們是在一個想象中對照著天體星象的式盤上如履薄冰地走著。像你們的電影裡演的誤闖地雷區計程車兵,滿頭大汗匍匐地上用刺刀一寸寸插地前進。我們被一整套四時星辰的躔度困住了。內圈八神與外圈二十八神。豐隆、五行、太一、王相、攝提、六神、五括、天河、殷搶、歲星、天缺、弧逆、刑星、熒惑、奎臺……

我們裡頭有沉不住氣的傢伙大喊:「連走投無路都這麼辛苦。」但他隨即像被神煞的刀切進另一空間而看不見我們了。老人說,我心裡想:我最害怕的是什麼呢?上天還可以降下什麼災異來懲罰我們這最後一支流亡者呢?我悲傷地想:至少我們現在還在一個秩序裡頭……

我們那些長毛的文字再也無法描繪我們所置身的位置了。我們在星空下的曠野,勒緊馬韁筋疲力盡地前三步後五步,像醉酒之人在跳一種暈陶陶的舞步。所有的空間次第關閉。如果耐著性子,照著那躔度試圖吝惜剩下的刻度走,也許我們這零餘的一支人馬,可以走出那舉族滅亡的咒詛。如果……

我聽見那巫師噪音顫抖地背誦,他的聲音像一隻正在哭的烏鴉:

背刑德,戰,勝,拔國。

背德右刑,戰,勝,取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