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丘之女

西夏旅館 駱以軍 第1頁,共2頁

其實找女人何其容易,就像這間光線暗黑、地毯始終帶有一種動物體臭(他懷疑之前住宿的房客是否帶著牛羊或騾子之類的牲口,夜裡讓它們蜷伏在床腳,或是浴室的腳墊上人睡?)的旅館。每晚定時九點,床頭櫃的電話必定響起(他後來被弄錯亂了,總覺得那一響後會停頓十秒再響,彷彿有人捏著鼻子對麥克風假裝的嗶鈴嗶鈴電話鈴聲,比隨後話筒中的女聲要撩撥、性感許多),一個嘴裡含沙卻故作嗲媚的當地女人像熟識的老情人那樣問他:

「先生,今天可以按摩了唄?」

第一個晚上,他接到這樣明目張膽的色情電話時,腦海中馬上浮現街道上滿眼皆同一模樣,臉孔黧黑髮亮,身材痩小的勞動婦女,其中一個穿著樣式老舊的奶罩三角褲,像在田裡叉麥稈那樣揮汗如雨地在他敞裸的身體上勞作的形象。他被這城市漫飛在陽光裡、街道上、商家門檻、公車車窗,灰撲撲的樹木葉片,乃至水龍頭流出的黃水……無所不在的沙塵印象所幹擾,似乎如果有個女體曲意承歡地對他進行著那些淫狎冶豔之事,也會從她們的奶罩、底褲、肚腹的皺褶、頭髮,甚至陰唇裡,嘩嘩掉出大把大把的黃沙,弄得他滿頭滿臉。

他對電話裡那個沙丘之女說:「改天唄,今兒個身體不舒服。」

話不敢講死。竟是怕電話那頭那粗俗虛矯的女聲從此不再打來。因為我是個孤獨的異鄉客,我怕有一天我孤獨地死在這個房間裡,連這個最廉價卑微的色情電話都不出現在我乾屍橫躺的現場。

第二個晚上,沙丘之女又嗲聲嗲氣地打來,他不確定是不是同一個人,但他懷疑他已成了電話另一端某個小房間裡一群各自坐在電話機前反覆撥號的女服務員的笑料。「他說他身體不舒服耶」,「看看一一一六房那個臺灣人今天身體舒服了點沒?」

女人說:「先生,今天可以按摩嗎?」

他說,不行,今天還不行。改天唄。黑暗中他的臉刷的燒紅。像在哀求她們別將他遺棄。

他確定聽見電話那頭不止一個女孩咯咯呵呵的笑聲。

女人說:「先生,按摩一下嘛。我們的小姐很漂亮哦。」

不要。今天不要。他疲倦地說。掛了電話。

他推開窗,像越戰電影里美軍傻里傻氣以過近距離面對被自己的噴火燒夷器燒成一片火海的叢林:他的眼珠被那穿透不過去、無法將下面街景看分明的液態強光給灼傷;滾燙的熱空氣(含著沙!)從他的鼻黏膜吸竄進去,把他的肺濾泡一顆顆燎幹燎破。在那樣的強光裡,他似乎看見一群小人像螞蟻一樣推著一輛老舊的公車,緩慢地在他下方的街道前進。他好奇地向右手邊望去,眼睛慢慢適應那說不清是強光、熱空氣或滾燙之沙的一團灼熱。在那群人身後約一百米處,一個人形四肢張開趴躺在馬路正中央,頭顱下方一攤深色的液體。

「他們撞死了人,卻用這種緩慢笨拙的方式想逃離現場!」

他注意到,圍在公車四周的小黑點們,全戴著那種白色小圓帽。躺在地上那人,頭顱上也戴著同一式樣的白色小帽。

有一天晚上,他和街上那些頂著沙塵暴風、用結棍小腿踩著三輪板車的老傢伙逆向而行,經過路旁小雜貨商家矮簷陰影下四五個一群頭髮垢膩、臉孔尖窄似狼的青年,晃游到這個城市的火車站附近。那兒的臺階上坐著一小群一小群長得像印第安人一樣(寬距的,似乎只有黑眼球而無眼白的長眼,寬額頭和突出強壯的下顎,皮膚被高原凍傷和紫外線曬傷給徹底摧毀)的藏族老婦、藏族老人和藏族少年。他們的神情像某種充滿警戒的獒犬。他聽一位計程車師傅說,去年這城市南邊一個藏族聚集區,有幾個藏民包圍了一個回族的,那個回回進他屋裡拿了柄獵槍出來,砰一下把其中一個藏族打得腸肚開花。死了人,後來那整個鎮裡的藏族,把一整條街所有回民開的餐館全給砸了,這件事鬧得很大,市裡的公安和武警都進駐了。

他們說,火車站這一帶,全是回民的地盤。

在檢票口四周,擠滿了像蟻窩上踩踏著同類身軀搖晃觸鬚躁亂竄動的生物。他們全被擋在高柵欄鐵門外,伸頭探腦看著月臺上傳說中首次要開上海拔五千多米的高原火車。那時已近午夜,但城市上空仍是一片灰白。他跟著人群擠上一座跨架在鐵道上方的天橋,發現自己逐漸被一群戴著小白圓帽子,臂膀挨擠著臂膀的,臉色陰沉帶著對闖入者狐疑警戒(或將要剝光他的興奮)之神情……的身體包圍著。

他想:我出不去了。他們盯上我了。

所有的人頭戴著小白圓帽,像吉普賽人在天橋上用小鐵鍋舉炊,搭帳篷,用水壺裡的黃濁水洗頭洗臉,他們甚至在這擁擠的、半空中的聚落裡,交易著瑞士刀、壞手錶、過期罐頭、鞋、帽子、女人的絲襪、小孩的練習本、香菸……火車開動的時候,他們集體靜默著,但手指都摳抓著鐵絲籠網,喉頭髮出一種興奮的、動物性的「咯咯」聲響。那個煙囪噴出的煤煙,飄上來蓋住了天橋上的這一切雜沓氣味。像某種宗教滌淨,像某種祝福。

他想:我的祖先屠殺了他們的祖先。現在他們認出我來了。

這時候,一個女孩——像從一團高速旋轉的泥坯陶土團中甩出的一小坨溼泥——不知從那一大群小白帽子人潮中的哪一部位冒出來,先緊緊攥住他的手(她的手掌極熱極潮)往反方向拖,像是極熟的人一樣,一邊低聲責備著:

「咋地自己一個人跑上這兒,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他認出那聲音,或者只是極度恐懼,腎上腺素飆噴後的幻聽。沙丘之女。電話中的按摩女聲。

女孩牽他走下天橋階梯,把他扔在那些散坐著藏族遊民(唉,他的祖先也曾屠殺過他們)的廣場,便轉身跑了,沒入那一大群小白圓帽的身體河流裡。

第二天晚上,在旅館房間裡,電話鈴準時響起,他幾乎像初戀時守候年輕的妻打來電話那樣的心情,快速將聽筒撈起。

「先生,今天要按摩嗎?」

他抑制著不讓對方聽見他這邊濁重的呼吸聲。他該怎麼說?昨天謝謝你?或者,建議她不要再躲在電話裡用這種色情角色和他說話,也許明天可以請她當他的地陪?你願意陪我在這城裡四處走走看看嗎?

「先生,今天的身體好些了嗎?我們的小姐很溫柔噢。」

沙子的意象還是從房間的各角落,床底、地毯毛、髒汙的立燈褶罩,遮住外頭光源的窗簾……從四面八方刺癢地鑽進他的皮膚毛孔。他颼地打了個冷戰。

「不了。今天不成。先不要了。」

第二天,他和那個女人叫了輛車,烈日下直奔城市北邊的那座當地人暱稱「奔跑中的野馬」的山之山麓(那就是了,他儘量不讓前座的司機和女人發現他全身顫抖著:他父親和他祖父,當年就是以這座藍紫色的山為座標,展開他們的逃亡之途)。那個司機是個河南人,一臉殺氣,車行駛過沙漠礫石灘中央一條筆直的快速道路時,他嘲弄地指著山和他們之間,一坨一坨灰濛濛,倒扣碗形的土丘:「那些,就是西夏王陵。」

「八〇年代的時候,這裡連個鬼影子都沒。這兒不是有個空軍基地?誰曉得山腳下那一個個大大小小的是個啥?據說戰鬥機操課還把它們當靶標射擊,還好或許是炫耀槍法,盡挑小的打。那就是一些陪葬陵嘍,主要的十九個王陵倒都留著。」

大多時候女人在前座和那駕駛用當地話交談,他發現自己有一種類似小男孩被成年男女輕忽時模糊的妒意。他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女人穿著長袖薄襯衫,戴養樂多阿姨帽、墨鏡,像要把自己嚴密包裹一絲不露在脖子處還繫了條嫩黃絲巾,那使得她朝後裸出的耳朵非常性感。他覺得非常眼熟,突然想起這不是他的妻子、妻的母親、姊妹們,在夏日回澎湖時,烈日下無遮陰處的標準裝扮?他記得所有人初見他妻子時都會說她皮膚白,眼窩深鼻樑高眼珠且帶淡綠色,像老外。她們家族裡的女人似乎也怕這種白晳透明淡藍靜脈隱約可見的異族特徵,在海島的烈曝下消失,故而幾近病態地守護著那白。

這樣對照著強光蜃影的已不存在的妻子的形象,他閉上眼,妻子全裸(奇怪是她正忘我貪歡,眼睛微眯舌尖抵住上門牙的淫蕩臉孔)那像牛奶河流一般的白色胴體讓他唇喉乾燥地清晰浮現。他發覺女人也很白,這一點使她與妻子像兩隻對比的瓷器,某種底胎的質地觸感有一神秘的相近。

曾有一位深諳顱相學的長輩,看了他的妻,說:這絕對是阿拉伯人的後裔。那是怎麼回事呢?澎湖人多泉州移民,泉州在宋代,是國際第一大商港。阿拉伯商船檣帆雲集。

女人,莫非也不是漢人?

車到了一山隘口停下。這就是了?他有些失望問道。是啊,這就是賀蘭山岩畫。下了車之後,他們在沖積河床旁的礫石灘上像岩羊那樣蹬跳著。女人一邊輕微喘著一邊解說著。

這就是太陽神巖畫。

這是古代狩獵動物圖。

這是人面獸身巖畫。

這是猴頭,據說是孫悟空的原型。

這是外星人的形象。

但是這個巖畫溢口實在太像一個人為規劃的露天藝術展廊了,環繞著一條清澈溪流三面的巖壁,大約不到五百米的蜿蜒步道,擠滿了數百件不同年代的牧人們留下的作品。他問女人:「這些巖畫的年代?」

這時他們似乎又變得十分親密了。女人不再說他聽不懂的語言。小小的身軀極貼近在他胸膛下方,那使得他們的說話像戀人間的耳語。太陽在他們頭頂像攝影棚的灼熱水銀燈,有點假有點虛幻地打光,把巖壁間的耐旱駱蛇草或蕨草,或是近距離時女人臉龐上軟軟金色的絨毛,全無比清晰特寫浮現。

女人說:說不清楚耶,近一點的年代從清代明代,遠一點的,據「專家」以麗石黃衣測定,或鑿痕的工具判斷,可能遠至新石器時期之前的八千五百年前;甚至「專家」以第四紀冰川擦痕打破巖畫構圖線條,推測最早的賀蘭山岩畫可能距今三四萬年前……

他笑了起來:我好喜歡你說「專家」時的認真勁……

女人抬頭眄了他一眼,弄不清他是調戲還是純粹對這處巖畫場景的失望嘲弄。他們站在這強光投影腳下的影子虛幻地只剩小小一抹的想象攝影棚。他們之間的任何對話都決定著各自胯下摻滿沙粒的直立人性器,是屬於文明人或野蠻人。

他說:是什麼樣的人全跑來這荒無人煙的鬼地方那麼認真地雕刻作畫?

有一片石壁上甚至還有像用電鑽雕刀刻得十分工整之西夏文字。那種空氣中挾帶著沙,讓他喉頭鼻腔灼熱難以呼吸的衰弱感又出現了。

他說:該不會是地方觀光領導單位,把不該同一處的巖畫,全湊聚到這兒,好集中管理,容易收票吧?

熱浪中那用薄襯衫、絲巾、塌布帽,或合成塑膠框墨鏡密不透風隔阻所有光源的女體僵硬起來:

「不可能的!這裡全是‘專家’鑑定過的。去年還在這裡開了一個‘國際巖畫研討會’,世界各國的‘專家學者’全來參觀過這兒,如果是假造,會丟人的!」

好吧,他疲倦地想:算她說的全是真的。偌大一座賀蘭山,這處小小的隘口是各支游牧民族遷徙放牧必經的走廊。匈奴、鮮卑、党項羌、突厥、蒙古、回鶻……現在還加上史前原始人和外星人。唯美一點想:這裡是不同年代的流浪靈魂的火車站留言黑板或公廁的木頭門(那上面不總是被形形色色的旅人用原子筆或小刀刻著:xxx我愛你,xx我操你媽,xx萬歲,或陳xx你這賤貨……之類的留話),這龐大的、互不認識的流浪隊伍,經過這個隘口,總手癢想留下他們對宇宙的迷惘、對生命的慾望、對死亡的恐懼。或是在幾萬年前同樣天旋地轉的烈日曝曬下,刻下他們缺乏想象力的髒話。

有一塊石壁上刻著男女交媾圖。

只是象形的人形線條,像螞蟻拗折軀形的小黑影。

他和妻子關係最壞的時光,有一陣子,他鎖上書房的門,在那小小的封閉空間裡,開啟計算機,串聯上那些色情網站(他用google關鍵詞輸入:援交妹、金絲貓,還有這個古老拗口的巖刻名稱:男女交媾),對著視窗上那一頁頁快速換翻的高中制服大眼妹撩起褲子露出可愛底褲,或是熟女賓館自拍裸照,或是「分手了,把女友裸照公開」……各式各樣孤寂密室裡煙視媚行美目盼兮痴迷鎖魂含著透明薄套發亮陰莖的美麗臉孔,坐在自己的人體工學椅上自慰。他父親的黑白遺照放在側邊書櫃最上格,迷惘地看著他彎腰握著陰莖像青少年糟蹋自己身體的劇烈動作。

他不敢抬頭,心裡解釋著:這是你設定在我體內的,「種的延續」的機制。只是它現在故障了,懸空了,我不知道要怎麼辦才好……

女人說:「好熱。」用手扇著風。

他想:這是個艱難的過程。他總是迷惑欣羨那些閱女甚眾的傢伙,如何在一獨處時刻恬不知恥但文明地向那些女孩開口,他也不乏有幾次送落單的女孩回家,或是和不是伴侶的女孩獨處一室的曖昧時刻。但他總不知如何開口。如何不醜陋地開口。

把你的褲子脫下。我想在這四下無人空曠處,把你雪白的小屁股放在那礫石上,用我那和這千年前牧羊人一樣鮮紅骯髒的羊屌,插進你那沾滿沙粒的肉穴裡。

他漲紅了臉,淫詞粗話無聲地在他腔體內巨大地迴音。因為我是個胡人,野蠻人,流浪族群的後裔。

女人說:「你的妻子……」

啊?他像那些實驗室裡被用雌性荷爾蒙弄得陰莖勃起再用電擊觀察其反應的實驗犬隻。她聞到了我發情的氣味。就像突然之間,他聞見這整座環閉山隘裡,那上千幅巖畫前,這些流浪靈魂各自來了又去,在此留下的整批乾涸的精液氣味。

「你的妻子,她怎麼不跟著你一道,這樣出來旅行?」

那一刻圖尼克才確定了某些影像不是夢境的殘留,也不是他被這戶外強光和那旅館暗室弄錯亂的,「照相館老師傅從沖洗房走出到外面街道,某一個心念的翻頁弄錯了,從此他置身在正常世界的街道如同在底片的墨黑水銀斑世界;而那個沖洗房裡充滿藥水的無聲的笑臉、老建築、正煮沸噴煙的開水壺、熟睡的流浪漢老人、馬場町死刑犯倒臥在血泊上的屍體……成了他唯一活生生的、陽光燦爛的日子。」

他想:那應該是個文明的場景,或至少是遺蹟吧?但舉目望去,卻全是黃沙。沙子像慢鏡頭播放的潮水,一顆粒一顆粒聚挨著,覆蓋過那些供奉者手指和眼窩皆出血鑿刻的佛和菩薩的臉。像李元昊的大軍,士兵們無感性地任他們盔胄的金屬稜角咔咔擦撞,他們淹沒、塌陷、埋葬平原上舉目能見的一切人類文明的證據。他們沒有哀嘆、嚎叫、歡亢的低吼、殺戮時的咒罵或禱告……只有沙沙沙沙的聲響。像偷情男女沉默交歡時大腿側皮膚重複撞擊的聲音。沙子從任何縫隙鑽進,讓車子的座椅、旅館的床單、女人的頭髮、背包裡的筆記型計算機鍵盤、公路邊旱廁溝裡腥臭的大便,所有的一切,全被那些化整為零的沙丘溫柔地裹覆,它們既將你絕望地填埋了,卻又從每一條小徑,每一個竅孔進入你的內裡,把你較稠液態容易腐爛潮爛的那些器官,掏換成乾燥的、爽脆易碎的小顆粒……

像這個故事剛開頭便能預知結局,圖尼克發狂地,喉結髮出崩裂聲響地,嗥叫地騎上女人光滑如絲緞的臀部。他淚流滿面,好像終於向這無表情卻不斷變換形貌的沙漠投降,繳械出自己體內所有的液體。他的手握住女人薄衫下的一枚乳房,另一手從後面悲傷地抓住女人精巧的肩骨,像巖畫上的那些牧民和牲畜一樣地動作著。他應該驚奇,卻無有驚奇。應該哀憫卻無有哀憫。應該拒抗這一切而找尋答案,卻像他的祖先顛倒夢幻,被動物性的恐懼、愚昧所擊倒。騎在身下的女人逐漸沙化,先從他握抓的肩胛和乳房碎裂崩塌,然後她支撐地面褪下衣物的手肘也像巖頁一般剝落折斷,他看不見她的臉,但知道那原本如薔薇花瓣般美麗的五官正像脫水西紅柿快速皺縮。他分不清楚那紛紛掉落的哪些是原本黏附在她皮膚上的沙粒哪些是原來她身體的某一部分。後來他只能抓著那尚未沙化碎墜的半截背脊和臀部慌張地繼續那滑稽的搖擺戳刺。雖然剩下的那些部分仍然白晳腴滑……雖然他知道最後他們找到他的時候,他只會剩下手掌裡抓著、喉嚨裡塞著、眼球、乳頭、陰囊、腳趾縫……各處黏沾著的一坨一坨的殘沙。

最後的時刻,他的耳邊似乎又浮現老範曾在某個午後,在那間古怪的旅館大廳裡,半像懺情半像嘲謔的一段話(雖然如同老範其他所有的讓人驚訝的智慧之語,後來皆證實全是前人說過的,譬如這段話其實出自《尤利西斯》):

我聽到整個空間的毀滅,

破璃碎成碴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