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被收為女弟子,故事的結局則是老頭情深義重一襲唐衫其實多少也感傷自己已走到一人生蕭索之境,在她的葬禮上落淚。據說是和其他乾女兒女弟子甚至女管家爭寵鬧得太過,一次摔門出走沒給老頭留顏面待喝得爛醉再回那豪門大宅,門鎖已被換過;在門口裝瘋哭鬧,開門出來面無表情丟出一垃圾袋她留下什物的,是那個原本做小伏低的女管家。
於是結局變成一極簡的幾個運鏡:一碗泡麵,老頭嚐了一口,停頓五秒沉思,然後搖頭皺眉離開。她變成那碗搞砸的泡麵,問題是即使被人遺忘,擱在那兒,麵條還是持續變餿,持續吸乾那鹹辣腥臭的黑色湯汁而腫脹……
眼前這個女人,仔細一瞧,畢竟和那香銷玉殞的薄命女星頗有出入。她的眉眼、神色似乎都要淡薄透明一些,圖尼克突然心底打了個冷戰。我認得這個女人。他想起來了:那不是鳳嗎?那個高大的女人。但她動了整形手術,把年輕時他記得的那張臉,削骨拉皮變成媒體上那張曾讓老頭神魂顛倒的臉。
圖尼克不知道自己怎麼有辦法從這張開死神玩笑的魔女之臉,從一些線條的細節過渡到他記憶中的那張昔日之臉?他記得曾看過一部紀錄片,是在介紹一家日本小工廠,專門製作那種放在西餐廳外頭櫥窗,惟妙惟肖引人垂涎其實全是蠟製品的仿冒食物:荷包蛋、沾著西紅柿醬的薯條、有鐵網格焦痕的帶骨牛排、義大利麵、冰淇淋……
圖尼克覺得胃部又出現那種被人用手指拳握的痛苦痙攣。他差點又嘔吐出來。
「怎麼了?想起我是誰了嗎?」
那個男人拿著不時發出碰碰碰音爆的麥克風,對著舉座以刀叉颳著瓷盤分食三明治、薯條的賓客介紹著:一八九六年,駐守新城的日本分遣隊士兵,強姦了一位我們太魯閣族少女,附近部落頭目遂突襲將分遣隊十三人殺光。這就是有名的「新城事件」。之後,又發生了「三棧事件」、「加灣事件」,以及震動日本國內的襲殺花蓮支廳長大山十郎等三十六人的「威裡事件」。一九一四年,日軍出動二萬精銳軍警,以現代化機槍、步槍、山炮,甚至毒氣,沿立霧溪、木瓜溪、奇萊三路包抄。花了三個月,將二千名太魯閣族戰士屠殺殆盡,那是一頁滅族的血淚史,男人哀沉地說,日本人還把我們太魯閣族婦女臉上黥面的人皮割下,當紀念品……
咖啡座間仍嗡嗡充滿著各桌人們交談聲和餐具輕碰刮磨的聲音。圖尼克想:又是誰的點子?請來了這樣一支穿著白衣裙兜、赤足打白色綁腿的飄零族類來此跳著恐怖畏敬的祖靈之舞。那個男人拿著麥克風說部落笑話時,那六七個少女便睜著美麗的大眼躲在後面。但是場面非常混亂,圖尼克注意到大堂咖啡廳從來沒有湧進這麼多的住客。他們是從哪來的呢?男人的聲音一再被用餐諸人不以為意的交談聲淹沒。那些在峭壁、溪床、山稜線上,像飛鼠一樣被日軍現代火器射擊摔落的太魯閣族勇士的身體。那些被從眼洞鼻洞嘴洞間整張剝起的人皮紋面。「若是違反‘gayan’,必定觸怒祖靈,降下災禍。」男人夢囈般的說。有一個客人正用刀叉肢解著一隻橘紅色的大龍蝦。
「因為我們是那麼簡單,所以三言兩語就介紹完了。」圖尼克以為自己聽錯了,但男人確乎在最後說了這麼一句悲傷又自嘲的話。
接著是一個上了年紀的太魯閣族女人抱著吉他坐在一張高腳凳上。她沒說什麼,撥絃調了幾個音,便啟喉唱了起來,奇怪的是她的歌聲像一條輝映月光的小河,從某個異次元的開口流出。舉座皆靜默下來,像最昂貴的絹絲蛇繞共振著整個飯店大廳的空氣。圖尼克覺得再沒有見過比那張臉還要哀傷的一張臉了。
女人唱著(歌詞是後來那男人用漢文逐字翻譯):
一個老奶奶揹著竹簍上山採小米,
她來到長滿小米的谷地,
今年的小米大豐收,
背後的竹簍堆得好高好高,
一步一步難成行,
但老奶奶很開心。
回程經過野苧麻地,
今年的苧麻又密又直,
背後的竹簍再往上堆喲,
終於在下坡時摔倒了,
咕突咕嗚嚕,膝蓋全是血,
但老奶奶還是很開心。
當她唱到「咕突咕嗚嚕」,那聲音像撒嬌又像調情,全場賓客笑著鼓掌。
圖尼克實在忍不住了,他站起身,穿過像在夜色中搖晃的水生植物的那些咖啡座客人。走出旅館大廳,他朝著游泳池那區的灌木叢走去,終於在一片沒有被夜間花園投射燈打光得那麼明亮的扶桑花前彎著腰嘔吐。那竟像女人們歡愛高潮時刻的身體律動,一波一波潮浪從身體的某處幽暗黑洞裡被翻掏出來。他的背脊拱著被無法控制的痙攣給搖晃著。終於從胃部上升,吐出一團銀白色像線團般的物事。他滿臉淚水。平靜下來才發現在這暗黑中,女人不斷溫柔地輕拍他的背。雖然是這樣他跪蹲著而女人高大的身影像要覆蓋住他的狼狽狀態。
女人可能從剛剛就一路尾隨他從那明亮大廳走到這暗黑的花園角落。所以你根本不可能真正變成那個你變臉的那個(死去的)女人。像她們這種高個頭女人在不得不照拂男人時,總會出現一種手腳過長的笨拙,有點像七爺八爺甩著水袖同手同腳巡神踩街。
「對不起。」狀況好一點之後圖尼克苦笑地說。他無法不聞見那攤自己腔體中噴出的穢物所發出令人無法忍受的惡臭。「沒關係。」女人說。黑暗中兩人各點了一根菸,於是突然之間他們共有了一種親愛的氣氛。
「我也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你。」女人說。
游泳池那邊傳來小孩或青少年在水中潑水嬉鬧的笑聲,他幾乎可以聽見水波搖晃的迷幻聲響,奇怪是這個夜晚旅館裡怎麼出現了那麼多的人。黑暗中女人的臉容和她把叼煙的手肘擱在另一隻抱胸手腕上的姿勢,讓她有一種毒癮女人般的頹廢風情。
圖尼克想問她:你怎麼會把自己變成這副模樣?
圖尼克想說:這麼多年過去,我始終仍思慕著你。思慕。這個典雅含蓄的詞。
但是整件事實在是太奇怪了。
「所以,」圖尼克說:「你和w,都被捲進這旅館的某件事囉。」
女人說:「圖尼克,你幾歲了?」
遠處,在靠近懸崖那邊的那棟建築,隱約傳來一個女人的哭喊。救救我啊,誰來救救我啊,但那縹渺的聲音旋即被較遠處的海浪聲(也許只是圖尼克的幻覺)、剛剛他們離開的旅館大廳的壅塞在明亮玻璃帷幕裡的觥籌交錯賓客交談聲,或是較近一些的游泳池裡零落的年輕笑聲給弄碎弄散,像港灣裡被浪潮打碎在水泥堤壁的泡沬。
女人說:「所以你可以算一算,我大概幾歲了。」
「我知道。」圖尼克說。很多年以前,我們幾個人,在另一間旅館,另一個同樣在海邊但廉價許多的小旅館裡,傷害了彼此。我們也傷害了另一個無辜的女孩,當然以我們現在的年紀來看,那些傷害根本算不上傷害。
女人說:「我這樣的年紀,卻要頂著這樣一張二十來歲的小姑娘的臉……」
哭笑不得。各自的傷痕宛如某種退化的器官,無用地萎縮留在身體不被人看見的幽暗角落,女人的聲音仍帶著那種叫人絕望的低沉沙啞。她們這種高個兒女人,似乎像某種生殖鬥爭中進化不全的物種。她們總是恍神,心不在焉,轉速落後半拍,在更繁複精密的雌性集團裡搞不過那些嬌小玲瓏可以將乳房和子宮以一種紡錘流線動感的小個女人。圖尼克突然想起生命裡遇見的幾個高個兒女人全帶著這種溫馴、不懂反抗命運,卻又似乎不需要男人的氣質。不是中性,而是一種即使她們年紀很大了,仍神秘地散放某種處女氣氛的,無性感。
主要是因為心不在焉,像非洲的某些較修長優雅的黑女人。她們總帶著一種失聰般的漂浮感。眼前的女人如此,她偽扮成的那個薄命女星如此,美蘭嬤嬤也是如此……圖尼克想起之前認識的幾個高個兒女人,全都或多或少帶著這種溫柔又絕望的模糊神情。
他曾認識一個馬子,在臺灣保時捷代理公司當公關。哇保時捷吔,那不是整天接觸那些喜新厭舊買這些上千萬元高速機器怪物當玩具的公子哥兒。但他對她的理解也僅止於此。一些碳纖維車體打滑撞得稀爛的場景,她總是坐在駕駛座旁,被爆開的安全氣囊包裹,有一次較嚴重時鼻樑還折斷了,通常是眼球內血管出血……這些公子哥兒不會僱司機,但會花錢請人每禮拜到車庫把每一輛不同的玩具發動熱車。她和他們一樣是那輛容易在自己的極速裡毀壞變形的高科技玩具的周邊附贈品。她只要穿著短至稍遮底褲的改良旗袍,穿著馬靴,保持住那一臉外太空曳航缺氧的瞌睡表情,任那些大男孩荷爾蒙飆升,亂踩油門終於把車撞爛,然後再換一輛。就可以了。
那些昂貴華麗、像神獸一樣在烈焰濃煙中變成腴軟的一團什麼。但她們總不會真正被收攝進那個無厘頭像少年漫畫一樣的極速世界裡。她們和家羚、家卉是不同的人種(因為她們……其實是本省女孩?)。她們不是漢人,不可考的史前遷移使她們有更古老的靈魂。沒有人知道相形之下身軀較中等的父兄為何會配種出她們這樣高大的女神品系?
女人說:「我小時候很會吃魚頭。魚的眼睛,那包裹在球體外的一層薄膜,咬破後流滿嘴的不像眼淚反而像腥味很重的膿。魚的腦、魚的唇、魚的臉頰,那像是走迷宮一樣拆除一片片透明薄片支架的小腔室。像這間旅館一樣,我阿嬤就說,我如果被人綁架,歹徒一讓我吃魚,一定以為我是有錢人家的小孩……」
等一等,圖尼克說,我覺得很渴,可不可以讓我先喝口水。女人微笑像變魔術一樣從胸罩裡掏出一瓶麥卡倫,又是這個?可不可以不要這個?我剛剛吐出來的全是麥卡倫吔。圖尼克跟跑地走至花園邊一座石膏丘位元裸像,對著那雞雞射出的噴泉張口啜飲。
後來圖尼克便進入夢遊般的半自動狀態了。像車子被軌道送進自動洗車隧道:泡沬、水蠟、四面八方噴來的水霧、像拉拉隊蓬蓬毛球那樣的大轉動軸球刷、大噴嘴的風乾機……當然主要是酒精的關係,他後來懷疑她們是有計劃地將他灌醉。女人不知從哪拿了兩隻玻璃杯,斟了一杯給頹坐在花叢中的他。「來,敬你。」一開始他抗議著:要加冰塊啊,太烈了……後來他一杯灌下肚,又向她要一杯,夜色中的花園竟晃搖著一種和瓶中酒一樣的金黃液態光輝,後來他乾脆把酒瓶要過來直接對著嘴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