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之旅館

西夏旅館 駱以軍 第1頁,共2頁

他恍惚如夢地牽著她,像那些情慾高漲卻不知該如何誘哄初識女孩走進某間密室,剝開她衣服露出她白晳純潔身體的年輕男孩,在人家屋簷、舊昔雜貨店、沒有招牌而僅在門旁貼著紅紙且用毛筆字寫上「繡莊」、「雷社」、「算命」、「燒鳥」的陰暗小日式房舍或某棵根鬚嵌入紅磚壁沿中的老榕……這些入夜後輪廓模糊的迷宮巷弄間穿繞。他必須藉著回憶某個夢境或對她描述許多年前他(那個比較年輕的他)穿過同樣路徑時「這裡原該是如何如何」的方式,讓她相信這樣的迷路便是他計劃中的一部分,便是他原本就想讓她看見的方式。

他回憶許多年前的夏日午後,他穿著卡其軍訓制服戴著大盤帽,騎著腳踏車穿過運河邊的街道,那些妓女用手帕蒙面躺在竹椅上懶洋洋地曬太陽,腳上掛著木屐,塗了指甲油的骯髒腳趾像廢棄鋼琴的琴鍵朝上翹著。他經過時她們沒人睜眼瞧他,像是他只是她們親密靜默共享的夢境中偶然穿過的一隻鬼魂。他鑽進那兩側盡是矮簷妓女戶的小巷時,發現整條路路面全是溼的,空氣中蒸騰著一種煎魚煎到焦或敲開蛋殼流出盡是發臭之混沌稠液的褐色死蛋的那種黴腥味,一個妓女猛地拉門拿塑膠臉盆朝外潑水,他歪斜了身子書包如鍾錘搖擺腳下用力蹬踏板,才躲開那側身飛來的髒汙之水。他猛然大悟此刻整條巷道溼漉漉的地面上,覆著一層上千萬只不同男人的精蟲們搖頭擺尾地泅泳著。當他的腳踏車輪胎髮出嘰啾聲碾過時,那些被遺棄的精蟲便像鼻涕蟲附上那黑膠外輪胎上的刻紋凹陷內……

但是之後在他們眼前展開的場面,將這一切熾燒融化,不,像是用乙炔噴焰將一塊塊糖磚堆砌的街道屋舍燒溶成金黃沸滾的一鍋麥芽糖,他和她,或是他的那些嗡嗡夢囈,只像兩隻栽入這鍋冒煙翻泡的熱融鍋裡,瞬間變成黑色炭粉,被裹脅進那高燙的金光裡的蟲子。

他們闖進這些迷宮亂巷箭鏃般集中靶心的一方廟埕小廣場,廟門坦開,裡頭燈火輝煌端坐著那尊巨大的黑臉女神——哦不,年前據說禁不起四百年來數萬代蛀蟲細細齧咬,這位開臺第一的媽祖大頭在某一夜從它著霞帔斗篷的女神身體折斷墜下——廟方巨資請了臺大城鄉所和專業古蹟修復師合作,費時經年將看不出破綻同樣歷經時光沖刷同樣哀傷神秘的那顆女神之頭裝回原位,結果引起廟方董事會里的地方耆老不滿:揩那麼多錢,怎麼還是舊舊一粒黑頭,他們堅持將這折斷又接回的天后女神的臉髹上金漆,是純金熬膠的黃金之臉哦,他們說的也沒錯,再經四百年的香菸燻漫,這張臉自然又變黑了——於是換上黃金面罩的一張胖墩墩笑眯眯的大臉俯視著他們,及圍住他們的非現實神偶之陣。

那是八尊兩層樓高的巨形傀偶,各自穿著白銀蟒鱗錦織繡袍,關節僵固不動,但雙臂長袖曳擺搖甩。它們是範謝甘柳四將軍,春夏秋冬四大神,踩著顛倒夢幻的舞步繞著圈子,像是八個得了巨人症的長腳大個相聚歡喜又焦慮地不知如何是好,它們的腹臍部各有一潛艇般的舷窗,讓躲在巨神身體裡面下方的蠻勇漢子眼神悽迷地看著外面炮仗鑼鼓喧天,紙醉金迷一張張畏懼卻又迷醉的凡人的臉。

「大仙尪仔。」圖尼克喃喃說。他發現這幾尊在發光的房間金漆巨影的女神注視下跳著神之呆傻舞步的巨人們,臉部不如印象中這種繞境傀偶漆著俗麗肉色漆紅色漆或黑色漆,而是長鬚長眉,臉如焦炭或棗木,消瘦拉長的下巴,深凹的大眼,高聳的鷹鉤鼻——完全是中亞人或阿拉伯人混血的人種輪廓。他想:搞了半天,原來這每每在巡神幻麗之境孤獨於半空中揮著長袖的大個兒判官或瘟神將軍們,根本就是幾個忘了回家之途,陷困於矮小漢人夢境中的八個外國人。

八個胡人。老外。

每尊盔頂紅珠亂顫,背插旌旗,它們不敢回看身後那鑾殿中目光灼灼的天后。搖頭晃腦,孤零零進不了這包圍住它們的漢人夢境。一臉滑稽悲傷,找不到回去當初被甩出神之夢境的路徑。它們每一尊的頭頂,木雕層瓣而上,非常古怪地戴著如一座金漆凌霄殿的奧麗之冠,一個想法深深震動了他。

神把它的旅館頂在自己的頭上。

這幾尊大仙尪仔、異國神祇,即使最後混跡於一座漢人之城裡,從事驅邪壓煞、捕捉惡鬼的遊巡武職,在漢人的集體陰怖夢境裡挺著四米以上的高個兒,穿著華麗漢服東奔西走,但它們,仍像那些非法外勞在地下工廠、餐廳、麵包店地下作坊間流竄躲避移民官員,得把鋪蓋隨身攜帶。即使那些神的旅館建築得如此幻麗繁複,讓人目眩神迷,它們還是得把它們頂在頭上隨時可進行遷移中的遷移。

於是,跟在大仙尪仔之後列陣搖頭晃腦踩「虎步」前行的八家將,就像是一整批從那些巨神頭頂神的旅館裡歪歪跌跌摔出的不成形小人兒。他們矮小(或因跳八家將的都是一些十三四歲,身體尚未發育完熟的青少年男孩)精瘦、背膊刺龍刺鳳、個個一臉酣迷、雙眼怒睜,繪了京劇孫悟空白菊花綻放的臉譜後面,帶著??迌仔的騰騰殺氣,那臉譜使他們的臉,綻裂開一個以鼻尖為圓心的黑洞,或如旋轉中的彩色風車。他們左手統一執一把蒲扇,右手各自拿著魚枷、蛇杖、戒棍、火盆、黑旗、瓜錘、判官筆……這些蛻化成神失敗、被從神的旅館逐出的少年神差,知道此刻自己正在這被善男信女一層層包圍的神之劇場的正中央,他們像夢遊者附魔者神之胚胎被用針尖挑刺過的畸形怪物,有人類少年的胸肌和乳頭,卻穿束著最低階之神(不是天界之神,是冥界之神陰司之神的衙役)綵衣官服招搖街市。蜂炮和煙花在夜空炸開,廣場群眾外圈有至少二十隻白鐵打鑄的長螺號,單調卻邪魅地衝著他們發出宰殺鯨魚時被海濤一陣一陣蓋過的嗚咽悲鳴。

「神在拜神了……」人群中有人低喊。

少年們,??迌仔,不,福州白龍庵五福大帝駕前十家將,在城市人們暗夜之夢裡捕捉惡鬼的武神,他們刻意忘記曾在神的旅館裡目睹那一切幾乎不能承受的恐怖景觀。他們保持著凶神惡煞的氣勢,不被圍擠在他們四周那些年齡長他們兩倍、三倍、四倍、五倍的人類們衰弱、汙濁、混雜著嬰兒甜香與女人經血的氣味(太複雜了)所迷惑、吞噬。他們搖搖擺擺行至黃金大臉女神的宮輦前,右臂屈折在前胸,單膝下跪,背脊挺直,菊花臉低伏,不像凡人畏敬五體投地,反而像神的信差來替己方老大問候這位神之帝后。

「五方瘟神五福大帝恭祝娘娘千歲。」

寂靜無聲的神之棄卒的儀仗與尊嚴,他們儘量不去回想:曾在那座旅館內,看神與神互以烈焰雷擊狙殺對方,用釘鉤穿過被俘之神的琵琶骨,哀號震天血流滿地用花剪剪下對方脊骨後的翅翼,女神們被捆仙繩五隻一束扒光衣服集體姦淫,男神們割去舌頭剜去雙目,再把剪下的陽具塞進汩汩冒血的嘴洞裡……

他告訴她在巴黎時的一段悲慘往事。

那是他在巴黎的第二年,法語仍是破到不行,某一次參加了一個臺灣留學生的聚會,在這類場合他總疏離而邊緣,卻因始終如遊魂無法融入法國年輕人的社群,使他像那些暴飲暴食後用手指挖喉嚨催吐的強迫症女孩,強抑著一種噁心感硬讓自己待在那交換蠢話、無聊至極的時刻裡,但那個晚上他一眼便瞄見那個長得像蕭淑慎的女孩——現在我們可以用「蕭淑慎」精準地稱謂這類女孩:臺妹,臉蛋漂亮,吊梢眼,雙頰削窄,嘴唇微翹,鼻樑挺直,身材好到不行。主要是一股動物性的潑辣直性子,胳膊上能跑馬,酒量比男人還好,年輕時玩得兇,但不會有那些布林喬亞女孩的小嘰小歪裝可愛暗中幹其他女孩的拐。那幾乎是我們這一世代男生們集體性幻想的夢幻女神——她在那個場合也像落單之狼孤立於他們羊群中,也和他一樣臉上帶著一種強忍不耐的神情。聚會未結束他們離開自然而然走在一起,他問她回去要搭哪路公車,事實上從這郊區回巴黎一共也才兩線公車,說不定他們同路可以在車上聊聊。

但那女孩用那雙美目惡狠狠瞪著他:「為什麼要告訴你?」不是撒嬌調情,而是厭煩。

那使他深深受挫,他獨自搭車回到巴黎。那時他賃租的小公寓在巴黎鐵塔下方的一片雜亂小區裡,那之後一個月,他猶無法從被這女孩電到卻又不可能與她聯結關係的著魔和沮喪中回過神來,但是半年後,有一天他接到電話,是那女孩打來的。

她直呼他名字,像女王下詔,告訴他她的房東突然把她和室友趕出,目前她一時找不到居所,她沒問他意見,直接通知他要搬來和他住。

他心底有一響鈴像樂透中獎叮咚一聲。怎麼可能。他故作鎮定地告訴她,可是他這間房只有一張雙人床吔……沒關係,她打斷他,像他是個欲拒還迎的娘們而她是主導一切的男人,跳過那些無聊的虛文吧,她的閱歷、段數超過他太多乃至想假扮純真都嫌乏。

她說:「我可以睡沙發。」

那開啟了他悲慘的一年。

那天晚上,他像那些法國男人下廚煮法國菜招待她,還開了瓶超過他經濟負擔的紅酒慶祝他們同居,女孩整晚心情極佳,靜靜使用刀叉咀嚼他那征服女孩們無往不利的手藝。他日後回憶,那是他與她整個相識期間她臉部線條最柔和的某個神寵時光。似乎她也輕微訝異他與她之前經歷所有臺灣男人完全不同故而無檔案可附比的質地。

臨睡前,她把衣服褪盡,裸著身(啊那真讓他眼瞎目盲),毫無尖銳、情慾、戲劇性撩撥,幾乎可說是平靜(這是最令他難過之處)地告訴他:他可以抱著她睡,但別想動任何歪腦筋。

怎麼可能?事情發展得太快卻又一次打死把底牌翻開,那是一堵毫無商榷機會,他不可能攀越的冷硬高牆。那時他太年輕,不知道一旦他接受這樣的關係邀請,就萬劫不復被她貶進奴隸船的底艙。他如蒙女王恩賜地脫光衣服鑽進被窩,從後面抱著她,一手枕在她頭下,另一手不敢放在她胸前而覆在她肚臍處。他不敢愛撫她或裝作無意搔拂而過她身體的起伏凹窪陰影處,他徹夜未眠,那話兒硬邦邦頂著她臀部略上的尾椎骨。第一次體會男人和女人共眠,如果沒有那拆毀構圖均衡的戳入和揉搓拗折,其實是一種近乎固態的羞辱和傷害。一種噩夢而非至福。

她卻早早安然入睡,他到天將亮才在一種身體與靈魂同樣僵麻疲憊的狀態下,意識慢慢熄滅。但可能在眯著不到半小時又驚醒,再眯著再驚醒的反覆短眠中,感到他陰莖抵住的部位溼得一塌糊塗,但他始終沒有順勢滑進她裡面,一種直覺:從那穴口進去的那具美麗身體,充塞著太多像剃刀插滿的鋒利傷害。但他模模糊糊告訴自己:這沒什麼,這只是代表他愛上了她。

日後的同居歲月她不斷以這種事物的正面與反面,讓他以前半生不曾經歷的劇烈形式讓他體驗著像恐怖分子一樣的、尖銳疼痛的愛,發狂欲死的憤怒,沒有深仇大恨卻毫不憐憫地摧毀他的硬心腸。她曾告訴他,在臺灣時她和她男友吵架,每每可以將男友激怒至以拳捶牆捶到指骨折斷滿牆血印。那像是一種暗示,日後他也在她的瘋狂折磨下,毫無創意毫無出口地重演這個哭泣捶牆的悲慘動作。

她似乎想激怒真正愛她的人去痛毆她(而不是捶牆壁),殺死她,把她那早已承受不了如此巨大痛苦的身體裡的骨骼打斷,把肝臟打爆,把胃像拳擊沙袋那樣打出一個一個凹陷。有一次他開車,她坐一旁沒系安全帶,路口恰衝出另一輛車使他緊急煞車,她的頭傾倒撞擊到前置物盒的一剎那,像動物原始反擊馬上轉身一個巴掌狠狠摔在他臉上,打得他一臉鼻血。

她可以在躁怒發飆時瞬間水銀瀉地一串吐出,彷彿《楚辭》裡艱難晦澀植物古名那樣連他這青少年曾混過的男孩也不曾聽過的三字經。那是曾在最底層最粗暴最絕望的階級混過的人才可能學會的怨毒髒話。

當然後來他們像真正的同居男女那樣有著穩定的性關係,但那不是重點,重點是,從一開始,到他們結束,整整一年,她以一種強大的意志力,始終告訴他:她在臺灣有男朋友。他呢,什麼都不是,不是暫代的情人,不是偷情的共謀,不是第三者,nothing,什麼都不是。

她告訴他的往事全像一臺剪接機故障後暴亂亂跳的亮白畫面,或像一隻大蜥蜴之夢境:她童年時曾被父親性侵過(當然她欠缺描述細節的能力);她家曾在西門町圓環麥當勞那幢樓上有間公寓;她父母是在西門市場擺攤賣水果的;她曾被男人包養過(也不是多厲害的男人,也就是一間鐵工廠老闆);她進過勒戒所;她十七歲以前的男友全是黑道大哥;後來她在一家西餐廳當女侍時,一個迪化街布莊小開問她最想要什麼?一間公寓?一輛賓士五百?一間店?他都可以送她。她開玩笑說我想去國外唸書,他說可以啊,我在洛杉磯有幾個房子,聖塔芭芭拉那也有一幢豪宅,你挑個大學,所有費用我出,就挑一間最近的住……

後來她選擇來巴黎唸書。

但這男的卻又不是她口中那位「我男友」(那個捶牆男),她輕忽他到,在他面前用他的電話打國際越洋和那男友拉咧扯屁毫無意義的廢話可以一講一個多小時(那時的國際電話費貴到不行,沒有現在的「外傭電話卡」、網路電話、msn視訊)。

他說在這樣的描述裡,你一定覺得我是個娘娘腔,哭哭啼啼的受虐狂,但是在我悠長的時光河流,在昔日懺情的記憶中,除了這個女孩,我總是扮演傷害、離棄、收集那許許多多美麗女孩的魔男子角色。我對她的迷戀像是腦袋中有個平衡儀壞掉了,難以言喻,無法自拔。在她比較正常的時候,我是那麼喜歡她重義氣,有話挑明瞭說,不拐彎抹角的性格,這在那之前我所遇到的臺灣女孩們身上完全沒有遇過。某部分她讓我想到年輕時看過的一部法國電影《憂鬱貝蒂》裡那個靈魂停留在動物層面以至於註定被人類社會和無所不在的機構所傷害。總之,那一年,我可說把之後幾年的生命力全預支燃燒殆盡。那像一場瘟疫,她有辦法把任何愛上她的男人全逼瘋。她像一截灼燙的放射性元素插進你的腦袋,周邊所有的腦灰質全嗤地冒煙燒焦熔化。於是你的眼睛也變成那些狂犬症狗只,發直血紅泛出—圈圈無理性的狂人電波……

這樣的狀況持續了一年(哦如果再多半年,我或許會殺了她),主要是她的狀況根本連語言學校最初級班都混不下去。有一天她告訴他,她下禮拜要回臺灣了,她痛恨死巴黎了,她一天都不想多待,她要回去找她男友。他當然哭著求她(這之間真的有一次捶牆把指骨捶斷了),但她沒有表情地告訴他,她已找旅行社訂好班機,行李也打包好,時候到了她非走不可。那一個禮拜他們躲在那旅館裡瘋狂做愛,做完了昏睡,醒來繼續做,肚子餓了簡單下一些麵條拌橄欖油吃,一直到那天清晨他開車送她到機場。回到公寓他馬上去見房東,把房子提前解約。他在巨大的創痛中奇怪地另有一種重獲新生的疲倦和喜悅。他覺得前所未有的飢餓,把剩餘的存款全領出來,犒賞自己到一間極昂貴的法國餐廳好好大吃一頓,還乾掉一瓶紅酒。

俱往矣。他在心裡哀傷地對自己說,像僥倖從一場暴虐的生存遊戲中存活的年輕公貓舔著自己滿是破洞的腳墊。

一個禮拜之後,有人敲他出租公寓的門,他隔門問是誰。

「是我。」那個蕭淑慎女孩提著兩大行李箱站在門外。她又回來了。這時他的胃像被人握住擠縮到一枚拳頭大小。他背抵著門,恐懼、羞辱、歡快,他壓抑著顫抖對隔著一面木頭門的她說:「你不要進來。你不要進來。」

他不讓她再走進那屋內了。

冥王星遭除名發現人遺孀感失望;冥王星被踢出九大行星;冥王星被除名震動「天蠍座」,別了,冥王星。

……來自全球七十五國的兩千五百名科學家今天在「國際天文聯合會」大會激辯之後,制定最新的行星定義,投票決定把冥王星自太陽系中降級,歸入「矮行星」;未來太陽系中,只剩八大行星。

……學界早就認為冥王星是個「怪胎」……一九三0年美國天文學家湯博發現冥王星,當時錯估了冥王星的質量,以為冥王星比地球還大,所以命名為大行星。然而,三十年來,天文學家發現它的直徑只有二千三百公里,比月球還要小,等到冥王星的大小被確認,「冥王星是大行星」早已被寫入教科書,以後也就將錯就錯了……

……根據新定義,同樣具有足夠質量,呈圓球形,但不能清除其軌道附近其他物體的天體被稱為「矮行星」。包括冥王星、穀神星和在太陽系周邊新近發現的一顆天體「齊娜」。其他圍繞太陽運轉,但不符合上述條件的物體被統稱為「太陽系小天體」,包括小行星、彗星和其他天然衛星。冥王星的衛星「卡戎」沒有進入行星或矮行星之列。

那個夜晚一開始是這樣的。

女人坐在他對面的時候,圖尼克險險嚇了一跳。她長得實在太像那個幾年前跳樓自殺的高個兒美豔女星。當然那是一個悲慘的「玩壞的玩具被丟掉」的故事,媒體極方便地並置她初出道時美如清晨玫瑰的照片與後來臃腫不已且嗑藥恍神在機場大鬧的醜怪特寫,作為這則恐怖傳奇的提示標籤。不論多少年過去,人們仍會記得開頭和結局。那個對女人有卓越鑑賞力的老頭,在一本雜誌封面上看到當時只是小歌星的她的清涼照,驚為天人,特地搭機飛香港,並派人用私人直升機半請半架將其實死心眼脾氣硬的女孩送至城市高空大樓的豪宴包廂。只有他們兩人。老頭的第一句話是:「你不該長那麼高的。」微笑著,像對小瑕疵的責備,但立刻又寵縱地原諒。第一次交手女人就應知道自己只被允許是老頭諸多玩物裡尺寸比例與其他女孩不同的一個。她足足高了老頭一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