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世界一點一滴從這墨鏡下流走。」
一開始,她誰也不敢去說,像少女時期學生宿舍謠傳的那些秘教儀式:深夜十二點整在臥室映著月光的梳妝檯前梳髮一百下,你未來的男人的臉就會栩栩如生地浮現在那映象世界;或是某某某抽屜中藏的、原該在壁龕中焚香祭拜的日本神偶,那穿著箔金紋徽和服、面容豔麗卻沒有瞳仁的年輕男子;或是有一年,她隨姊妹淘去一處道館「觀落陰」,一室紙窗光點細灑的趺坐眾人,閉目打喃或如節拍器左右搖擺,她閉著眼,聽導引師說:「現在你們面前是一級又一級爬滿青苔的石階,兩旁是淙淙水聲和竹林搖晃的娑颯聲……你們不要為之分心,順著階梯往上走、往上走……」
黑暗中她幾度忍俊不住想笑,但突然地,那景象那畫面就出現在她眼前,不,像是便宜的兒童捲紙卡通投影機,在極窄的距離間慢慢轉動那些印刷粗劣的墨水紙。在她的眼皮和眼球之間,完全照著導引師催眠的聲調展列著單薄、光度幽暗的畫面。一個發光,讓你睜不開眼的千手千眼觀世音菩薩,它慈悲地笑著看著你,不要怕,你向它頂禮問訊後繼續往上爬,有一個寶塔,有幾層?一、二、三、四、五、六、七,對,那就是七層浮屠。走進去,有一群穿著古代甲冑頭盔留鬍子手持各式法器的男子在低低的雲上看著你?不要怕,它們是龍天護法,你有沒有聞到一股香氣?是我這裡替你捻香持咒,所以諸佛禮讚,冤親債主惡鬼凶煞莫敢近你元神,你推開那朱漆紅門,莫理那兩隻石獅,裡頭是一片園林迴廊,古松奇石、流水淙淙,莫貪戀,往裡走……
導引師的聲音轟一下消失,她突然無比清楚地置身在那畫裡的世界。像日光曝曬、蟬鳴洶湧的夏日午後,一個古代的大院落,飛簷翹頂,彩繪雲霞與累累繁複雕工的展翅鳳凰和仙鶴。她想:我這不是在仙境中了吧?奇怪是眼前景象愈立體分明,她自身的形體感卻愈透明單薄一如影子。(也許她在被催眠狀態任意聯想受到宮崎駿電影《神隱少女》的暗示?)
天上白雲悠悠,雲影隨風疾走映在院心的青石板磚上,她走進建築物中。
沒有人……像闖進非假日,管理員打盹或出小差的靈骨塔。一格一格分層齊整收放靜物的置物櫃。寂靜,歲月悠長卻隱藏著一種「你確實正在侵入某種私密處所」的細微張力。裡頭收放的並不是骨灰罈,卻是一種同樣脆弱、易灰滅破碎,貼近生命本體的什麼……
生死簿?那一格一格里收著的檔案簿本,裡頭墨水宣紙寫著所有人一生會經歷、發生的所有事。何時生、何時死、姻緣、災厄、榮辱、事業、與哪些人成為親人或冤仇……像《紅樓夢》裡寫的「警幻仙境」一樣,不知為何,她腦中被置放了衛星定位系統千里大遷移的候鳥,毫無困難(「我就是知道收放在哪一格」)地走到其中一格的前面,裡頭擱著一本藏青色絹帛硬殼封面,燙金的魏碑體三個字,那是她的名字。
……看見了……
那裡面記載著她這一生已發生過的或將會發生的每一件事,如果這是在電影裡,他們會處理成書頁翻開即有乾冰效果的煙霧冒出,她俯瞰著的是一個果凍狀仍在輕微晃動的立體鏡面後方的另一個世界,影像播放著她置身其中的電影,時不時疊焦重印上一行一行無標點文言文的預讖文字……但真實的是,在那個夢裡(在那趟觀落陰的旅途),她究竟有沒有翻開那本,品評臧否,閒閒數言便將她一生輪廓速寫的「生死簿」?她的個性,會不會在這千載難逢逼近好奇心最內裡的一膜窗紙前,突然拗彆了起來:「我想自己一點一滴地經歷看看?」或者她其實在那塔裡的無人藏書閣裡翻看了,「原來這就是我的一生」。一目瞭然,但那夢境自有它隔阻真實與夢境的保護程式,當她醒過來,在冥界所觀事物便悉數忘光?
所以她並不記得,後來會發生在身上的這些事?
只要不說出來,密藏在暗室裡的那一切,便不會在光天化日的世界真正地發生(或是重演一遍)。
但世界的顯影,確實正一點一滴地,從她視網膜的投影上消失了。像那個廣告的顛倒,hp彩色印表機,移動的人群,紅男綠女,街道櫥窗,推門進去,辦公室的人形,舉咖啡杯的手,桌上的檔案堆或保溫杯……一個流動著、活著的世界,在hp彩色印表機鐳射光點掃描和彩色墨盒的覆色下逐漸出現。「hp給你繽紛色彩人生。」她的人生則是逐一消減抹去,色彩從某些較不重要的銜接處消失,立體感不見了,剩下斷肢殘骸或移動的人形,她有時真想叫她的創意夥伴們來看看她眼前的這幅景觀:「真他媽像那種電影裡熱感應監視螢幕上,顯示某一太空艙禁區有異形生物出沒的,紅色橘色黃色流動又潰散的熱輻射光體!」她甚至職業病地想象:如何在一支二十秒的廣告片中,拍出這種衰竭死灰之境。可能得用負片,或是高反差曝光的效果。
到底、到底是怎麼回事?這是一個懲罰嗎?或是有時間限制的惡作劇?像是她的「照夜白」——那是一輛二00二年款的標緻小敞篷跑車,她替它取了個唐太宗《八駿圖》其中一匹雪白寶馬的漂亮名字——突然在她家後山小陡坡找停車位時,引擎冒煙竟然就燒起來了。她第一瞬間的反應就是按手機輸入那些人的電話:賣車給她的業務員小湯,或是保險公司,或是信用卡銀行提供的〇八〇免費拖車服務……直到路旁小區大廈管理員拿了一筒粉末滅火器漫天雲霞覆蓋住她那已燒得焦頭爛額的照夜白。或是她的計算機,某一封匿名郵件,一行警示字幕要她降低計算機防毒係數,她乖乖照著指令按鍵,結果整臺計算機就這樣不抵抗地被一無恥小病毒給打掛了……總是這樣,她可以像軍火商熟記每一種精密武器各自不同殺人想象的貼心小設計一般,和她的姊妹們傳教延緩老化的最新科技,兩大種類:服用與注射,「抗自由基」與「荷爾蒙注射」,前者是抗氧化物、酵素;後者是褪黑激素、dhea、hgh生長激素、抗老青春、植入永續電池、變成那隻其他同類都已耗竭僵停如化石而獨自一個敲鼓不止的金頂電池兔子,或是那一個療程六十萬元的胸腺素醫療、脈衝光治療、符合對抗自由基理論的漢代《神農本草經》……她可以像遙遠少女時光痛苦無比背誦化學週期表把「鋰鈉鉀銣銫鋅鐵錫鉛氫」變成失戀獨白「你那假如設法心鐵惜牽輕」,好強地在和客戶抬槓宏觀調控下的中國究竟會硬著陸還是軟著陸時,硬生生地背出那些資料:gdp、存貨金額、工業生產毛利率、核心物價上漲率……似乎世界,那個網路交織可換算成不同數字的世界,就藏在她眼皮跳閃後面的那個硬生生將大量資料壓縮的記憶體,透過描述,她可以讓世界的時間空間任意拉扯變形……
但結果是,她的視窗中了病毒,資料貯存在裡面叫不出來。世界如此熱鬧,卻慢慢暗黑下去,光度徹底消失前,有一陣子她每天揀客人稀少的傍晚時分,走進一家懷舊情調的咖啡館,對著牆面上用圖釘釘上的一些舊版黑膠唱片封套練習視力:阿巴的thenameofgame豪華版,右下方一隻白鴿圖徽寫著「鳴麗——附歌詞」、rockyiii(財神有聲出版社)、thebestofblondie、raycharles的thegeniushitstheroad(第一唱片)、simongarfunkel的thegraduate(—只胖腳橫在西蒙的身前)、thebeatles的francoisgiorieux、airsupply的lostinlove……她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地辨識它們,不解其意,不記得那些旋律多年前她曾如此熟悉。
她的天使,圖尼克,她總這樣喊他,噢,圖尼克你聽我說……在捷運月臺、百貨商城或是大街騎樓被那些摩肩挨肘的人群粗暴推擠撞倒時,她會哀切地、喃喃地說:圖尼克,不是我看不見這世界了嗎?怎麼變成他們看不見我了?我這個樣子是不是很難看?像陰溝裡的倒影?像那些爪子往人身上亂撈亂摸的骯髒老太太?
彷彿大天使圖尼克就斂翅垂翼站在她的身旁,冰雕般的立體臉廓僅隔幾釐米貼近她的臉前,凝視著她、聆聽她。
圖尼克。讓她身旁這座可詛咒的城市靜止不動,像按下暫停鍵的那些高樓上的巨大電視牆。讓時間失去重力,她活在一個恍如百貨公司玩具賣場那些內裝了油液和彩色小圈圈的亞克力透明盒裡。慢速的動作。物理現象完全迥異於我們外面的這個大氣壓力和地心引力主宰的單調世界。一個玩具。
圖尼克,我受到的這個懲罰究竟要到何時結束?
雖然她看不見它,但她總用少女時代著迷過的一套漫畫《惡魔的新娘》裡那個惡魔形象來想象它:西班牙風的舞臺戲裝,一身黑,黑天鵝羽毛坎肩,窄腰窄臀的緊身褲、荷葉翻領和喇叭袖口襯衫,外罩一件帥斃了的黑天鵝絨馬術小外套。垂耷在肩胛後的一對大翅膀,永遠的旁觀者。它能穿梭時空,在波旁王朝皇宮上方的大型水晶吊燈上棲止,用那俊美冷峻的失聰者般的臉,靜靜看著王室裡華服甜美的公主們,如何僅為著小小的嫉妒、猜疑、執念、怨恨……最後釀成慘不忍睹、莎翁舞臺般的大屠殺悲劇……
那都是少女時代夾藏在課桌抽屜和黑色學生裙間的驚悸和浮想聯翩了。沒想到許多年後圖尼克用這樣的方式把自己裝進郵包快遞到她眼瞼下那個狹窄的夾層(多棒的一則廣告構想!)。
圖尼克,你告訴我,他們怎麼能……
一開始她想起這一系列的報道,像視覺暫留:
……美國紐約知名攝影師圖尼克的全球裸照之旅,現在到了巴西南部大城聖保羅,這次總共有超過一千名民眾自願上場,躺在大街上,充當免費裸體模特兒,許多人天一亮就來到現場,迫不及待地脫個精光……
……美國紐約知名攝影師圖尼克的全球裸照之旅,星期天來到了英國倫敦的塞福瑞吉百貨公司。好幾百名自願前來當裸體模特兒的男男女女,在百貨公司光著身子跑來跑去,場面相當壯觀。圖尼克說:不準穿襪,我知道有些來這的男士脫光之後,就是不脫襪……
……一向以在街頭拍攝人群裸照聞名的行動藝術家圖尼克,這次在西班牙的巴塞羅那又有了新作品,他號召七千人一起全裸入鏡……在歡呼聲中,一群全身赤裸的民眾,陸續走進攝影師圖尼克的藝術空間,透過麥克風,圖尼克指揮著廣場的民眾,或站或坐,或蹲或躺,不管大人小孩,男女老少,每一個人都成了圖尼克鏡頭下的主角……
……來自全美將近三千人,星期六湧進俄亥俄州克里夫蘭公園,為了證明裸體之美,脫得一絲不掛,二七五四人赤條條攻佔大街,從遠處看來彷彿一片裸體汪洋,讓人歎為觀止,只不過攝氏十幾度的寒風,還真是折磨人。民眾:「真的很冷,是啊!太冷啦!」
……攝影師一聲令下,一千八百名民眾就這樣赤裸裸地在水牛城的舊火車站裡,展現最真實的自我。參加民眾說:「他只是要求我們安靜下來傾聽火車的聲音,那真的是最令人感性的時候。」……
……武夷山舉辦千人裸體攝影……大批志願者希望能在秀麗的山水中展露自己的胴體……當中不僅有年輕少女,更有夫妻檔、姨甥組合,甚至六十多歲的老太太也要在裸體攝影中展露一下……一位五十多歲風韻猶存的女士與姨甥女一起報名,她表示年輕時因社會風氣保守而不能大方展示自己,現在應及時把握機會;而一位六十多歲的老婆婆也表示為了開拓視野情願一脫……
……圖尼克說:「大家請轉身,靠在別人身上,沒關係的。大家靠緊一點。」……
圖尼克。他讓這個世界停止下來,有時她忍不住想問:「究竟你是那個攝影師?還是到處趕場自願應召混進那些老小胖痩的胴體間挨蹭的裸體模特兒?」
圖尼克,他們怎麼能……
她總想問他:那是怎麼樣的一種滋味?躺在那些(玉體橫陳?肉身森林?),那些橫七八叉的肱骨、肩胛、背脊,那些怕冷起雞皮疙瘩的白膩臀部和泛起淡薔薇色的大腿內側,枕在那些像溺水被撈起的雛幼貓頭鷹的卵囊附近,或那些紡錘狀的綿軟乳房及稍下方堅硬戳人的肋排,那些枯乾岩礁石花菜一般的捲曲毛叢,那些肚臍,因為集體而形成一種液態異動的肚腰肥油,那些膚白如雪近距離可以透視的藍色靜脈血管……那些靜止的身體裡,是什麼樣的滋味?總不會和人挨著人擠公車,幸福而卑屈地嗅聞著貼在你身體四周各種體味、狐臭、髮油、香水脂粉味是同樣的體驗吧?在那靜止的集體時光裡,總沒有人不上地道,在翻身中裝作無意地用手肘碰碰身旁美婦的奶袋或手指撈過滑過捏一把枕在耳際的哪個漂亮犢具害它在一片靜穆莊嚴的聖詩歌合唱班(傾聽火車的聲音?)之中豎立起來?
像不很久以前,她在某個漂浮的房間醒來(ktv?某五星飯店的豪華家庭套房?某個小威或尼克或阿哈的表姊或阿姨在陽明山的別墅或宜蘭稻田中的透天厝?),一絲不掛,全身淤青,身旁一對癟奶趴著抱著她的是昨晚魔high之前纏著她一直陳述自己有躁鬱症恐慌症人格解離症及每一家醫院不同門診等候區光景不同醫師的粗暴言行在不同掛號視窗和白色走廊間流浪經歷的眼鏡妹;地毯上歪倒亂棄著哪個公子哥炫耀的銀質呼麻小炮筒、空空如也的火雞牌、馬諦氏威士忌空瓶,還有一坨坨鼻涕亂甩般的用過的粉紅色、強力膠色的保險套;那些橫疊散睡一地,集體從鼻孔噴出酒精呼吸的男孩女孩,表情純真地像她曾看過一部電影《瑪戈皇后》裡,大屠殺後城市街道屍骸遍地、暗白色的金髮紅髮黑髮的漂亮身體們堆成小山丘(尤其是那些白得像蠟燭的翹臀)的畫面……她總把這種裸裎身體混在一大群身體之中的靜止時刻,聯結上諸如噁心、宿醉後牙根潰痛的燥幹臭味,或是對著一池漂浮了一萬根菸屁股、前面不知好幾個混賬的嘔吐物和黃褐色的尿湯的馬桶中嘔吐……這些靈魂激爽飛昇之後,蛇蛻般必然的身體穢黯印象。
唯一一次大天使圖尼克對她說話,他說:「因為他們和你一樣,都想把自己湊靠進一個整體,一個全部。」龐大的時間之流,不,時間的海洋,眾生禮佛圖,或恰好顛倒過來,萬佛受難圖。不是你在凝視事件,而是事件以千手千眼不同面貌變化無窮之姿凝視著你。
或者如她戴上墨鏡後,讓自己萎縮成一朵白晝曇花坐在捷運車廂的博愛座上,竊聽身旁之人嘈嘈不休恍若無人地交談那些讓人臉紅的隱私之事。眼前浮現的是一被摺疊壓扃的平面,彼此看不見對方的人們按鍵讓一個字一個字跳出。會客聊天室。白日宣淫哪。她身旁一個愛貓的家庭主婦羞人答答地向對座另一位上了年紀的貴族老婦(她從她們的談吐和歇語詞判斷出來的)傾訴替家裡十幾只撿來的流浪貓結紮的辛酸故事;後來話題不知怎麼轉到老婦這邊的家族故事來:她描述一幢坐落在臺北市信義區的透天厝(不得了哪那保守估計一坪五十萬最少也是上億),三層,分給三房三兄弟妯娌,一房一層,沒有公寓樓梯間或裸露於建築外側的舷艙式樓梯,而是藏於屋內像煙囪直直貫通三層的迴旋鐵梯。三個家庭各有廚房、客廳、兩套以上的衛浴和許多個房間,卻又可以自由無隔阻地穿梭進入另一層家庭的私密空間。她說,大房住在最頂層,祖先牌位神龕也供在那裡,老大有兩個老婆是一對姊妹(她平淡無奇地說:兩吔某是同母生的姊妹仔),原先的大老婆是姊姊,身體一直不好,妹妹照顧了一輩子,到後來根本是一家人了,那個男的就乾脆把她娶過來做細姨。
老二家住在中間那層,那個男的一輩子荒唐,吃喝嫖賭在外頭玩女人,什麼樣的女人——粉味、舞廳大班、小歌星、菜市場查某、委託行女老闆、連人家地下錢莊的女會計都敢碰——沒有斷過。結果有一天他老婆去檢驗出子宮頸癌,末期。他二話不說,所有塵緣都切斷,帶著這個老伴,兩人一起躲到平溪山上一個房子住下來。沒有接電話噢,從前的狐朋狗友酒店小姐找都找不到。
(那第二層不是空下來了?)
是啊。老三住在最下一層,平日沒事就往臺北近郊跑(他們的祖厝在那),經營一個有機觀光農場,晚上才回那個透天厝住。
她聽不出老婦在這個故事裡是哪一個角色。她是住在哪一層?是那一對同命姊妹裡的姊姊或妹妹?或是第二層中那個臨終才享受到丈夫堅貞之愛的無面容女人?還是敘事中隱去不揭的,經營農莊的老三的夫人?
她十歲那年生日,她母親在家裡替她開了個小女孩們的慶生派對,那一切悠悠晃晃,像一群遊客穿過某座海洋生物館玻璃鏡廊隧道,所有人抬頭看著上方玻璃牆另一邊明亮的水族世界,那些原該生活於數萬英尺深海下的鮮豔魚體,它們的眼球退化,肌肉如葵花款款輕擺。那一切只為了展示,但它們巡遊其中如此安靜自得,彷彿因為被視覺的魔術規訓,才以這樣冷冰冰、明晃晃的無感情美麗形式演繹時間。就像從未有一孩童曾在那巨大展示的深海場景裡看見一隻漂浮的魟或鯨鯊的屍體。一如她回頭凝視童年時期她父親建於靠海斜坡的那幢美麗別墅,她、她父親、母親、她兩個哥哥,他們生活其中,時間在每回她的凝望中皆失去效力。她母親每天一早起床即穿著旗袍,一直到夜晚就寢才換下,任何時刻訪客突然光臨皆只能看見一個儀態高雅像一盞昂貴立燈的美麗女主人。他們的院子裡有一架鞦韆,有一隻叫淑麗的蘇格蘭牧羊犬,之所以叫淑麗,是因她父親喜歡sweet這個洋名字。但直到她長大最後一隻淑麗終於老死,他們不再養狗,她才確定從小到大那像聖誕卡片裡遙遠國度的靜物畫裡唯一活物的淑麗,並不只是一隻狗。而是四隻都叫淑麗的蘇格蘭牧羊犬。一隻死了他父親便去找另一隻年輕的頂著這個名字重新來過。像接力賽跑,交棒頂住那麼漫長超過它們生命週期的時間,陪伴這個小女主人長大。
所以它們真正的名字應該是:淑麗一號、淑麗二號、淑麗三號,以及淑麗四號。院子很大(或只是她記憶中像水族箱水光晃漾的放大),種滿棕櫚樹、間綴兩株大桂花、一棵枇杷樹、一大叢杜鵑。一樓是一間彈子房,二樓是客廳和廚房,三樓是臥房。哦,不,她記錯了,她十歲那年生日派對並不在這幢別墅,而是另一幢屋子(實在是她童年隨父母幾次搬家的房子,都有一種大同小異的相似氣氛)。她父親那一陣自己開建設公司,邪門的是每次他挑好一塊地按自己的設計起造一幢給他們一家人當「夢中城堡」的豪宅(以那年代的基隆而言),皆會讓某一位不同的來家訪客煞迷,堅持「非買這幢房子不可」。於是她父親得另去相一塊空地,重新起造一座新屋(或因創造力有限或她父親是一專情之人,這些屋子的結構、格局竟像幾十年後大型建商同一張建築師設計草圖上的整批建案,長得全一個模樣),他們一家再搬進去。
她記得在那幢別墅客廳中放著一隻青花大瓷缸,缸沿極精緻釉燒著大大小小許多隻金魚的圖案。據說是當年日本人戰敗無法帶走埋在地下,她父親蓋這幢新屋挖地基時發現。那確是件寶物。她母親設計了個十字架座,在缸口做了綠色透明亞克力盆,插了十來支不知哪弄來的霓虹蓮花燈,還擺了幾隻石雕青蛙,夜晚降臨時把客廳燈熄了,這口缸便像那年代最具科幻綺麗意象的霓彩噴泉,成為他們家向訪客炫耀的奇幻傢俱。
她記得她小時候喜歡趴在那大缸邊盯著看,一待半天也不厭膩,她母親總說她:「那有什麼好看?那都是假的。」
那時她唸的是基隆唯一一所私立小學,每天早晨她會和同住在別墅區六個男生五個女生相約,沿斜坡走下,在一間歐式石頭房子的地政事務所騎樓前等校車。她們女孩的制服是翻領的茜草藍連身裙,八顆雙排扣,中間繫條腰帶,日後她回憶兒時這些同學,家裡背景不外有三種:一是市中心哨船頭一帶幾代經營下來的老店號商行的孩子,全是本省人,這些男孩女孩在那年代較不出風頭,但母親絕對穿著一身委託行裡的日本洋裝。他們是真正的基隆人,家裡有開五金行中藥鋪診所大旅社銀樓的,甚至有個髒兮兮的男孩他家就是大戲院。第二種是港裡漁船老闆的孩子,這就全是外省人了。他們的父親清一色是在基隆佔地盤的山東幫,每家手上至少各有十幾艘船。第三種則是像她父親這類,或是高階記者,或是港都機關銀行主管,和國民黨有一定淵源,卻又廣交地方政商人脈,這類人家子女通常在學校較出風頭,母親也較在意孩子們的儀容打扮。許多年後,她或能以一較哀矜的情感,理解那些年輕的(整天穿著旗袍的)外省母親,在她們虛榮要強的後面,其實心緒翻飛著一種浮塵般的,不知明天這眼前一切會變化成什麼模樣的慌張。
她記憶中,每天早晨在那等校車的街邊,羅璧玲便像小公主般從她家巷子走出來。她的眼睛極大睫毛翻翹,皮膚白,頭髮黃黃鬈鬈,從耳朵後綁兩個辮子,上面繫著粉紅緞帶。她們家是真正的有錢人,即使在這些小王子小公主間,仍保持一種不與平常百姓打交道的神秘與高傲。她的皮鞋永遠比別人黑,襪子永遠比別人白。似乎在那年紀就懂得把自己位置拉得比其他人高。那校車來了之後,這些男孩女孩安靜上車,分坐在三條皮面長板凳,那樣的座椅設計難免讓這些單純幼獸對坐面面相覷。這裡面只有羅璧玲非常自然地撇著頭看窗外,擺出一副不想被侵犯的、過早自覺的靚女之臉。偏偏那一趟路程下來,所有男孩女孩,全不能抑止地像張嘴看著商街櫥窗最昂貴夢幻的進口機器鍾或鑽石珠寶那樣偷偷瞄她。連她也不例外。不過讓自己成為孔雀、蕾紗裙洋娃娃、被注視的焦點,其代價便是,在那相較於他們蒙暈著光的小小世界之外的真實街景已顯得孤單脆弱的一群小人兒中,她讓自己變得更孤立,所有女生都不和她講話。
她問羅璧玲,我生日那天家裡有個趴踢,你來不來?
羅翻轉著那雙洋娃娃藍玻璃紐釦眼睛,有誰?她解釋著將會到場的八個人,一一點名,有一個學姊,其他五個同屆不同班女生,全是每日早晨前後站搭校車的女孩。
幾點?下午四點。
等待許久,像女王的聖諭。好,我練完琴就過來。
那似乎預示了她日後生命總對那些玫瑰花般驕傲又美麗的女孩,近乎男子行徑的憐惜和寬容。她總在心底就預先替這些發光的美麗女孩,預留了一塊無論她們如何任性也無須和周遭平庸同伴相同待遇的,女主角的貴賓席。有一個陰暗面的反省:為什麼她就是比其他女孩更有耐性(甚至是討好)那些不同年齡時刻遇到的女王?也許她讓她們安心就為了等待她們那像美麗蕾絲胸衣內裡的鋼弦,那些驕矜、自私、涉世未深、美麗臉廓下藏著的幼稚……在某一次崩潰時刻迸彈穿刺而出?而她們也總能很快在人群中嗅辨出她。弄臣、完美的女伴、為她們那誇張的戲劇際遇淚眼汪汪的忠實傾聽者。
羅璧玲告訴她,不過,我不喜歡那個某某某。
那是八個受邀女孩其中的一個,她忍住自己才沒說出:是,好的,我會把她從名單刪除。
但後來她確實秘密地這樣做了。
於是,那個黃昏,如去年在馬倫巴,雖然她不確定那成為時光中某種療傷舊照片,某種過於明亮過於甜蜜的繅絲之屋,那裡頭銀光閃閃千絲萬縷縛纏住的最初時刻:我自己,或我最珍愛的,或即使在最狼狽糟透了的境遇也不願拿出來被別人褻瀆的,究竟是那天的客廳(他父親徹底垮掉之前曾按著那些美國雜誌或美國影集裡的美國人家屋蓋的許多棟一模一樣的大房子裡其中的一棟),還是那仙女退駕變回十歲小女孩和她們一共八個女生瘋玩在一塊的羅璧玲(而不是那個後來不斷變貌成性感女星、諧星,在螢幕大講黃色笑話、名人八卦,或另一個美豔女星好友在衣櫃自殺時跳出來斥責其男友的那個)?
她們圍著那青花鯉魚缸如夜空繁星的蓮花霓虹燈,她父親從菲律賓託人運來的大型裸女木雕和一些木刻畫,像地獄變的佈景矗立在四周。她母親親自下廚燒了許多拿手的江浙菜,雖然她們模仿(仍是美國電影裡的靈感)老外宴會弄成buffet的形式,一個叫阿珠的女傭發給每個女孩一人一張碟子、一副筷子叉刀,餐後還有冰淇淋和水果呢。這期間她母親出來(當然穿著一身旗袍)笑吟吟地招呼了大家一陣,但似乎有意識把那晚女主人的儀杖交在她手上,待了沒一會就進去了。
只有在一個瞬間,她母親印證了即使混在一群同齡女孩間(她母親親暱地稱她們:唉耶這些瘋丫頭),那羅璧玲仍有辦法讓一個大人被她不自覺吸引的魔力光焰。她母親進去前,轉身走到那其實已和她們玩得髮絲松亂、臉頰通紅、兩眼晶晶發亮的小公主前蹲下:
「你就是羅璧玲吧?真漂亮。你知道,我們家小三當年和你是在同一間醫院生的噢,大約是我出院那天,恰好你媽進去生你。所以過兩天就是你生日對不對?」
那時的她說不清是虛榮、羞辱或嫉妒。連她母親這樣一個大美人,都被她帶來的這個小女友(但羅璧玲其實私下一次和她講心底話的交情也沒有)動搖了大人所有優勢該保持的驕矜、含蓄與從容,但現在那優勢全跑到那和她一樣十歲的精緻女孩身上。她們像兩隻真正的純種母貓嗅聞彼此身上的氣味,爪子藏在肉墊裡。她母親居然像在大人社交場子遇到某個姿色風華壓倒群芳的美女,用一種迂迴的、討好的,但又綿裡藏針的複雜世故向這顆充滿放射性元素的貴金屬寶石放電。
而她被晾在一旁。
那天晚上,更晚之後,當切完蛋糕、唱完生日歌,所有小女孩被她們的父母或司機陸續接走,她在自己的書房拆著那些黏著鍛帶、精美包裝的禮物:她不記得其他那些禮物了,不外乎是日記本、進口少女卡通鉛筆盒、洋娃娃或絨毛小熊……當然公主陛下的禮物被她拖延至最後。那像是一個便當盒心不在焉用其他尋常配菜將米飯消耗清空,只剩最後一塊夢幻逸品的獅子頭、京都子排或蔥燒鯽魚,十歲少女懵懂掌握的俄延最後高潮的小伎倆,所有的味蕾和感官全等在那一刻歡愉地全面地開啟,只為了不放過每一微末細節地消化溶蝕那麼稀罕的、小小的恩寵。
拆開的層瓣蕊心有一股白雪公主泡泡糖的甜香味,那是一支遠超出這年齡小女生半遊戲不當真社交行情的帕克銀質龜殼凸紋鋼筆,紅絨布襯墊筆盒還附了一小盒墨盒,完全的壓倒、震懾以及公主之儀仗派頭。
幾天後,換作羅璧玲邀請她參加她的生日派對,一個秘密的、降尊紆貴的城堡入場券。邀請的同時,那瓷娃娃一般美麗的臉不忘提醒她那個她們之間不得逾越的差異:
「我家可不是隨便能來的。」
確實當天除她之外被挑選的另兩個女生,完全是她不熟識的大女孩,不是每天早晨校車裡的任一張熟面孔,甚至不確定是否和她們同一所小學,她記憶中那也是和羅璧玲同等家世的天鵝類女孩:漂亮、冰冷、用對大人世界的嘲謔展示自己高於同齡者的智力。事實上她並不真正記得那晚在那真正的豪宅中所見,那一切使她的生活,她父親蓋的房子,她母親的優雅美麗,所有皆成為贗品的純質的櫥窗。那深色的長檜木條地板,那挑高大廳古典弧形迴旋梯,客廳中央一臺掀蓋大腹的演奏型鋼琴(羅璧玲說是斯坦威的古董琴),巨幅的蓮澤畔裸體女神召喚一勁裝騎士的油畫,石磚壁爐上的陶瓶和石裔希臘人頭,一整牆壁從非洲、日本、巴厘島、捷克……世界各地帶回來的人臉狐狸臉羅剎臉女神臉的木雕面具,像宮廷一般的豪華水晶吊燈……她記得她曾問羅璧玲我們可以上二樓去玩嗎?小公主一臉肅穆地說:
「不行。我哥在樓上,他在寫詩。我們不能吵到他。」那似乎是她僅餘的,關於真實世界裡那個自己依稀、渺小的回憶。但那些畫面,其實也不過是與真實脫節的,一幢豪華的大房子和裡頭臉孔透明得淡藍色微血管隱隱浮現的一群美少女。那個世界,像極了她後來在這旅館房間,每晚打發時間上網進去的那個vlog世界:那些唯美漫畫制服美少女,她們穿著洛麗塔公主裝、馬甲、宮廷武士黃金鎧甲墊肩及護腕、搭配誘惑的短裙與吊帶襪。像是《奴隸市場》或《cg美女誘惑》這些成人卡通。她們的頭髮,像發出紫光、紅光、綠光、金黃光各種深海魚群的鱗片,總是飄散著並熠熠發光。這些少女唯一讓人心裡不安的,便是為何每個皆長腿、大奶,但卻有一雙無辜嬰孩渴愛卻必然被男人之性施暴時將童女被姦淫之新鮮芬芳與柔嫩事物被捏破(像生蠔的薄膜在口腔中被咬破之瞬,像葡萄、櫻桃、吹彈欲破的乳酪這些陳腐的象徵)的戲劇性提拉至最高。她心驚膽跳地錯覺著,這些漫畫女孩,像是某種邪惡的人體工程,把她少女時期那些女孩的頭(那個狀態下包括十歲的羅璧玲在內的女孩們的靈魂、感性、純潔的原型)截斷,接上一具具生物年齡要大上十歲的青春女體。這些吊帶襪夢幻少女簡直全是惡魔的女兒。她們像一座巨塔(如果這個世界真實就是一座機械狂人打造的巨塔)建築核心,一座巨大玻璃圓柱體標本瓶裡浸泡的,最柔軟易碎的神物。
那些圖畫中確實不乏一兩張豔異又巴洛克風,某具被謀殺的,但同樣睜著受驚小動物大眼的美少女屍體,浸泡在古董浴缸裡的美麗胴體。
天哪,那幾乎是她童年那些貴族女孩原本該在某一平行宇宙被送進的色情集中營。她們被禁錮保護著不與外面世界的病菌空氣接觸,在那所女子高校裡,所有的少女們全近乎裸身穿著av版制服形意之性感小圍裙,不,其實只是一塊遮不太住她們漂亮屁股和胸部,側邊春光全露的繫帶遮羞浴巾,加一個水兵領罷了。
或是裡面一絲不掛的女僕裝。
當然那是她不該闖入的秘密世界(她確疑惑了一陣,用那麼精巧唯美的細節打造這個繁複色情烏托邦的人,他的腦袋裡裝著的是怎樣的一個小宇宙?)。這些美少女漫畫一旁的搜尋關鍵詞是:可愛、自拍、美女、美眉、寫真、性感、熱舞、夜店、辣妹、漂亮、美腿、正妹、視訊、火辣、脫衣、誘惑、挑逗。
她距離這個植株分類區所湊集的森林何其遙遠。那些色情卡通之外的真實少女,在vlog琳琅如集郵冊的每一小枚郵票畫框裡,穿著與那些漫畫少女相比寒磣便宜許多的性感辣妹裝:薄紗睡衣、奶罩三角褲,賣力地熱舞,或在一看就是廉價汽車旅館的房間床上擺av女優的撩人姿勢。那種粗俗與貧窮感讓她不忍卒睹。
有一個奇怪的型別深深吸引著她。那是將諸多外國名媛女星的穿幫之瞬剪輯在一塊:熱淚盈眶的桑德拉.布洛克在她的演唱會向觀眾深深一揖於是垂在前胸的兩顆奶頭被一覽無遺;一個整人綜藝節目水從攝影棚上方衝灌下來時,效果出奇地把還不知發生什麼事的女星的比基尼胸罩沖掉;高空彈跳時在橋下被纖維繩上下扯甩,罩衫下翻露出白晳奶子卻無能為力將它們塞回小可愛的年輕女星;美麗的模特兒走秀轉身之瞬那孔雀後尾般無比高貴的鈷藍薄紗禮服被高跟鞋踩到,褪下時裡頭竟是禿雞般的肉色內衣妹;或是充滿野性力量的黑人女歌手,在忘我揮舞二頭肌手臂時,舞臺裝的遮胸處掉下,她注意到那原先如獵豹般立體的鼻翼、殘忍而美麗的嘴廓,在那一瞬突然無比柔和與無助……
她想,「穿幫」這件事不光是這些名女人的奶頭有多美,那裡面自然有一種對他人災難的狂歡。即使那只是具體而微的災難縮影:羞恥,不知所指,奶頭在一種不夠高雅、沒有昂貴排場託襯的意外狀態下,醜醜地展示給大眾。
很多年後她(同樣是上網)在一篇文章上看到這樣一段絢麗的描述:
一九三一年日本人把哨船頭街改為日新町、義重町,開始了有鈴蘭燈道的基隆銀座時代,每當華燈初上時,男男女女隨著叮噹馬車,在燒酒和料理的互動中,在歌舞晃動與摩肩接踵之中,帶出無數紅塵情事,也留下不少世間至情的傳奇,在當時基隆座戲院看黑白辯士默片、在基隆劇場觀賞歌舞演藝、在相撲場觀賞力士搏藝、在公會堂高談港市發展、在基隆俱樂部參與商會藝文活動、在武德殿練習劍道與柔道搏技、在憲兵隊府前觀看衛哨換交步禮、在基隆市役所洽公、在參議巷看社會輿論公報、在基隆港內競渡抓鴨、在基隆金刀比羅神社參拜天照大神祈福、在久寶寺參佛祈福、在臺灣銀行買彩券……從皮亞諾(鋼琴)到華爾茲、從魚板壽司到味噌湯、從燒番薯到紅豆餅、從吳服(和服)到西米樂(西裝)、從人力車到福特蒸汽車、從油燈籠柱到鈴蘭燈柱……
(《哨船頭街報》第四期,吳孟潔)
也許該讓這座西夏旅館的創造者看看這一篇文字,她不敢相信這一幅繁織錯繡的清明上河圖,就是她小時候躲在她父親的大房子鮮少接觸的斜坡下的世界。當然那一片繁華盛景早在一九四七年那次港口登陸二十七師的街道火網屠殺而黯沒成空荒之街。所有的哨船頭人皆懷著仇恨與屈辱躲回那些歐式建築騎樓的陰影裡。但原來的那個熙來攘往的港邊樂園,不正是這座旅館想打造卻無力實現的烏托邦?當時為何要將之火燒、剷平、灰飛、煙滅?
當然,像她這個年紀的人,自然或多或少都讀過幾本關於人造人或結合了基因而成瘋狂計劃與集中營意象的反烏托邦小說:瑪格麗特.阿特伍德的《末世男女》、石黑一雄的《別讓我走》、michelhouellebecq的《一座島嶼的可能性》,或是村上春樹的《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更別提philipk.dick的《銀翼殺手》和《ai人工智慧》,對她而言,這些小說才像是真正的小說:既非僅憑追憶不存在事物之執拗狂熱而將虛空中的死物硬生生如搭一座火柴盒城堡那樣鉅細靡遺裡外兼顧地矗立在一片曠野中,也非以語言為幻術讓一群裝模作樣的人(在妓院裡?在旅館裡?在機場候客大廳?在醫院裡?在pub裡?在晚餐桌上?或在男生宿舍精神病院捷運地鐵渡輪上回轉壽司吧檯或海邊的豪宅?)拼命說話拼命說話,讓他(她)們的心機、教養、壓抑的性慾、嫉妒、嫌貧愛富像花園圍籬的帶刺薔薇叢愈長愈密,塞滿所有的空間……
那些寄宿學校裡時刻一到便要被送進醫院切下(捐贈)他們體內的肝臟腎臟甚至心臟的「器官人」;那些不知人類歷史(或曰人造人史前史)的複製人;它們單純良善迷惘,有一種水中魚群或失聰之人的緩慢,在感性和表達細微情緒反應時像她少女時在火車站看見三個憲兵穿著釘了鐵鞋跟的長筒靴目不斜視地走路,她身旁的女友拉她的袖子,掩著嘴笑說:
「你看,他們走路一定是走直線,連轉彎都是打直角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