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殺

西夏旅館 駱以軍 第1頁,共2頁

老人對男孩說:有時我們拴馬憩息在一條不可能有人追擊而到的清澈溪流邊。我們全不成人形,疲憊欲死。有的人用腰際小刀颳去臉上某一隻被箭穿碎的眼窟窿裡白糊糊的膿和幼蛆;有的人生火燒馬刀,嗤嗤冒著臭煙把已腐爛黏附在發黑骨脛上的沾血馬靴,像突厥人切沾醬烤羊腿那樣人骨人肉馬靴血塊不分一條一條切下;有的前額剃髮處被馬上如夢遊夜以繼日的風切,額角向上翹起額中央凹陷,似乎在這樣的遷移中,肉眼可見已變形進化成志怪中的魍魎……

整個逃亡過程中,我腦海裡只有一個聲音,彷彿是從身腔子裡最深藏的部位(如果是女人,那個位置應該是子宮)發出悲慘的嗥叫:嗚哇哇哇——

我們終於變成不是人類的那種東西了。

一路上,像鑲鑽的阿尼瑪卿雪山稜線,遠遠可看到一列半獸半人的黑影跟蹤著我們,不確定他們是監視或巡狩,但他們的腳程怎麼可能如此好?他們的地盤怎麼可能無邊無界?我們一路疾馳,遇馬隊則殺人劫馬,我原以為翻過某個山頭便可甩掉他們,不料在下一個休憩處,你又會看到,遠遠的,像被我們的馬蹄甩落在人間塵土上的影子,不甘心地,畏畏縮縮地,排成一列,出現在遠處的山稜線上……

我們裡頭最有見識的巫師說:那些黑影子,就是「白彌大夏國」、「白高大國」存在之前,一千多年前即在這片神棄大地上痛苦找尋被吐蕃人在經辯中騙去了的人的身體和人的聲音。

那就是傳說中的白馬羌和先零羌哪……

「那它們是盯上了我們?」我說:「怎麼可能?如果它們是白馬羌,那是我們党項羌的先祖哪!怎麼可能有祖先的鬼魂跟子孫追討形體這種事?」

「也許它們不是想追討,只是忍不住好奇——想看看它們當初是怎麼從我們這樣的人形,變成後來那副非猴非鬼的模樣?」

我們恐懼地舉起那些鋸刃已鏽裂如梳的馬刀,利用雪域日照的反光,揮舞地朝它們那邊咆哮威嚇。

老人說:有時我盯著河邊那些穿透犛牛白色頭骨或被占卜過後燒得焦黑的羊髀骨而蔓長的青草,在刺眼的陽光下發出妖異的綠光。但我細看時發現每一莖草獨立去看時,其實是一種介於枯黃和透明的白灰色,它們是被前一莖草的影子疊映成後來的顏色。於是我便發怵著慌起來:會不會我這樣痛苦卻又安心地挨靠的這一群「最後的一隊西夏騎兵隊」,沒有人記得是誰在指揮下令,卻不斷穿花撥霧地,一層膜穿過一層膜的詭異景色,其實只是正在兩百年前,某一次我還是孩童時,被傳喚去寢宮和李元昊試弈時,被野利氏或沒喀氏找巫師趁君王打盹時由鼻腔植入他腦中的一枚蠱蛹。

(男孩想:也就是侵入、具有自動修改程式與重建情境系統邏輯的高階病毒軟體?)

譬如說?

第一,為何我和身邊這些哀愁、恐懼、身上已無法遮掩發出羔羊被宰殺日曝後那種世上無與倫比的惡臭,這些同伴,我們日復一日地騎在馬匹上——請相信我,那每一瞬刻的「我們待會就會被蒙古騎兵隊趕上,他們懶得用我們宰人如宰羊的割喉方式,在後面放弩就可以把我們解決」之恐懼絕對像逆流燒灼的胃酸一樣真實。我的背脊長期暴露在這種將被某一金屬尖錐刺穿將中空脊骨銼斷,脊液如女人的奶汁噴灑在這片堊土之期待,變得像回鶻女人的大腿一樣柔嫩腴滑,泛著羊奶頭一般的粉紅色一有時我一停下懷疑這件事,奇怪我腦海便立刻浮現我們裹著毛毯圍在火堆前,吃著糌粑喝著馬奶酒和吐蕃女人們調戲、跳瀆神之舞、野合這一類休憩、中斷的場景。好像我們並不總在無休無止地逃——等待那作為党項一族整首史詩最後一章最後一段最後一行最後那個字,被才思枯竭、哈欠連連的目睹之神給終結。

一直到我遇見了你。老人對男孩說。

一直到我在睡夢中總是找到途徑走進你這間旅館。

男孩說:這間旅館並不是我的。

噢我是說,你總會在這兒的這間旅館。

男孩皺著眉,似乎這正是長久以來困惑著他的疑團,他在等待一個恰當的機會開口向老人提問: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沒想到這老傢伙先發制人,先問他了。但男孩這天並不打算就他自己這邊擴大這個整個旅館或老人可以自由來去他的夢境,這一類天方夜譚或印度吠陀經或霍金宇宙大爆炸之類的大模型遊戲。他想聽老人說下去。

另一次,我們的馬匹在一片窮山惡水、巴掌紋路般的半乾涸溪流和礫灘間迷了方向,它們沿途睜著黑不溜秋的大眼目睹我們寒臉抽馬刀宰殺它們腿軟屈膝不願往前的羸弱同伴,但這時它們煩躁且神經質,怎麼也不肯聽令前進,左右甩著龐大臉龐邊的轡口,像有成千上萬只黑蠅盤旋追逐著它們,並鑽進它們耳朵和鼻洞。我們之中經驗豐富的橫山戰士們提醒大家小心中伏。但在這片金黃落葉漫天飛舞,孤狼悲鳴如死後之境的荒林裡,真有哪一隻部隊肯耐心埋伏於此守候我們,恐怕也只有冥王手下的骷髏騎兵了。但那樣不尋常的,座下坐騎與眼前景物全被一種搖竄的紛亂裹捲進去的陰慘處境確實讓我們心慌。墓地間樹林間有一道人影快速移動,除了我年紀太大沒配弓弩,幾乎馬背上這群杯弓蛇影半人半鬼全張弓抽矢,一霎時群樹像著了火金光炸射讓人瞳孔蜷縮,第一個發狂提馬刀衝進樹叢中的小夥子卻發現至少三十支箭鏃插在一對母子金絲猿的頭顱、眼眶、張大的喉嚨、胸膛、腸肚、手掌上,這倒證明了我們這支党項騎兵若非落入如此傾族覆滅境地,是怎樣效率精準的殺人神器。但誤殺了母子猿猴確實讓原本彌散我們心中的不祥陰影更形擴大。弟兄們沉默地從那被射成血窟窿的藍臉神祇身上拔回各自的鐵棘箭,對上面啐口唾沫。

這只是那一連串詛咒之夜的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