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殺

西夏旅館 駱以軍 第2頁,共2頁

天黑前我們追著兀鷹沿溪在山陰高地找到一個冒著炊煙的落單羌民帳幕,那戶人家一共父子二人加一媳婦和一頭犛牛非常可疑地獨立生活著。我們按例殺了年輕的,留下老的,一群被孤獨與憤怒凍冷了腰子、牙關打戰的著甲戰士輪流好好地把那婦人蹂躪了一場。那整個過程,那個老人只是張著結滿糊屎的盲人眼洞茫然坐在一旁吸著煙桿。我立刻知道這小老兒是頭老淫羊,他和他兒子共享這媳婦。我坐在他身旁,抽了兩口他遞過來的煙桿,問他是哪一族的。他先裝聾作啞,用一種混雜了囉囉羌、狼莫羌、吐蕃語和古漢語的動物噪音迷惑我,待我將腰際佩刀丟在他腳邊時,他才陰沉沉地用漢語告訴我,他們是姆米族的。這我倒第一次聽說,姆米族?我說是吐蕃的一支嗎?他說不是,他說沿這條山澗往上游走,一個山坳一個寨,那些壞傢伙全是吐蕃人。吐蕃人髒,這條溪水就被他們弄髒的。我說那是漢人嘍?他又說不是,他說順著山澗往下游走,一個山坳一個寨,我們之後就會遇上,那全是漢人,漢人卑鄙又陰險。他們爺兒仨避在這,就是怕跟漢人打交道,漢人總騙人。我說非漢非蕃,莫非這荒山之境,就你們這一帳三人是姆米族?他說是,但不是三人,是他們父子二人。那女人是個妖怪,是從漢人寨子逃來這的。她是毒人貓,專在水缸裡下毒,本來我們這一寨有十幾戶人家,全給她毒死了。他說大人,求求你們把這娘們帶走吧,你們殺了俺孩兒,這世上就剩我一個姆米族了。

接下的事我不必細說,我們的小夥子宰殺了他們的牛,肢解烤食了,踢翻火種,皮囊裡盛滿帳裡抄出的青稞酒,不理會老頭的哀求,將他衣衫不蔽體的肉白媳婦留給他,離開上路。

但第二個晚上,我們人疲馬困,又來到一處父子加媳婦三人獨守的羌寨。我們年輕氣盛的小夥子們還是殺了那丈夫,把轉身逃跑的婦人撲翻在蕈菇密長的爛柴堆上,撕碎衣衫,輪流像公馬用門牙啃著那白團團的乳房。我同樣和一旁呆坐的父親抽菸閒聊,他一樣告訴我他們是獨一無二的姆米族,往上的寨子是又懶又髒的吐蕃人,往下的寨子是又詐又壞的漢人。他這媳婦是異族,是漢人派來潛伏在他們寨裡的毒人貓。他求我的弟兄把這妖物披上馬帶走。但這老頭和前一晚那瞎眼老頭,長得一張幾乎一模一樣的臉呵。就連那地裡微弱呻吟被我們上身齊整鎖子甲下身精赤圈腿如猿猴的党項男人們亂抖亂晃壓著的白色女體,也像昨晚同一個媳婦兒像同一個描花樣子剪下來的形貌。

第三個晚上,第四個晚上,第五個晚上,第六個晚上,我不必多說,你也知道那發生的場景如一再重複的同一夢境:父子加媳婦三人獨守的空寨,姆米族,往上是吐蕃寨往下是漢人寨,被姦淫的媳婦兒是毒人貓,整件事過後這老頭便是天地間獨一無二最後的姆米族了。我不知道除了我,我們騎兵隊裡有沒有人發現這詭異古怪的處境?

老人說:有一次,我們垂頭喪氣地穿過一面佈滿白骨如礫灘的緩坡,突然走進像圖畫般的一片平原,眼下的湖泊像天神灑落一地的大小綠松石,在寒冷透明的陽光下發出璀燦的寶藍光。湖邊林木豐美,聚集著數萬頭的犛牛、黃羊、駱駝、馬匹;湖心小島則如雲霞流湧至少有上百萬只水鳥撲翅起降。

我們在山坡遇上的牧人告訴我們這裡是女女夢勒族、睡泥族與咩兀族分佈的聚落。但待我們靠近他們的部落,在那些通紅臉頰毛孔鑽藏蠕動著高原寄生蟲的孩童們簇擁跟隨下來到他們首領的帳幕,迎接我們的是三個騎在馬上,一身西夏貴族武士打扮的男人。我們像在鏡子中看見自己。為首的那個戴著冷鍛黑鐵起雲盔,一身鎖子甲、腰配馬刀;另兩個則戴著狼頭盔,一人持弩腰間配駝皮鏃袋,另一人則擎舉長槍。他們連胯下的馬鞍都是無比講究,只有党項貴族才配擁有的魚龍紋雕鞍。我一看他們的臉就知道他們是我族黨項人了。但他們卻自稱是吐蕃族,而跟在這三人後面的十幾個騎馬武士,確實是不折不扣的吐蕃人打扮。

他們用接待外國使節的最高禮儀,那個首領騎在馬上,文縐縐地用吐蕃官話發表了一番歡迎但質詢我們來意的華麗演說。也許是我們這一群人像從地獄衝殺而出的可怖模樣驚嚇了他們。雖然我們灰頭土臉,甲冑殘缺,人馬疲頓,但我們的裝束和他們祖先最恐懼的傳說裡,鮮衣怒冠如噩夢中策馬而出屠殺他們族人,並以漫天繁星墜落之火矢將所有穀倉、馬廄、帳幕全焚燒一空的西夏幽靈騎兵完全相同。

我代表我們的騎兵隊向那首領致意,儘量說得不卑不亢。我隱約理解他們雖是我同族羌人,但早因遠在我西夏帝國疆域邊界的曖昧處,可能早在幾代祖先前便已歸化吐蕃,或是像蒸騰的迷霧,變幻莫測,西夏遠征軍來即自稱党項,宋軍鎮戍部隊入駐則自稱漢人,如今吐蕃勢興,他們又換上吐蕃牧民的服飾和信仰。但我告訴他們,我們只是可憐的流浪遊魂,我不敢讓他們知道西夏已經覆滅,如此他們可能毫不忌憚帝國騎兵之後的屠村報復,將我們這一隊落單的孤兒悉數襲殺。但我確定我們的族人可能正是他們其中每一個人的殺父仇人或殺祖仇人。自李元昊擴張帝國版圖的這兩百年,北方騰格裡沙漠,南及祁連山,長征貓牛城唃廝囉,西滅甘州回鶻,哪一塊岩石上沒塗上被我黨項士兵逐殺而留下的各族人腦漿和鮮血?

當天晚上,在首領的帳幕裡,摘下了頭盔的那個男子(他雖然已是個七十幾歲的老人,但在我眼中根本是個小後生),在火炬搖晃的明亮和暗影中,憂愁又迷惑地向我揭露了他確實是党項羌後裔的秘密。我們席地坐在吐魯番工匠用秘色礦彩繪上壇城十三層宇宙的氆氌織毯上,描金矮几上堆著孜然烤全羊、羔羊、駱駝肝和切成條狀的犛牛肉千;瓜果、葡萄、乾果、胡桃;他且用金盃盛葡萄酒,用耀州小瓷杯盛馬奶酒,在幾番文雅勸飲而大夥略現醺意(天啊,我們有多久沒有喝到這樣奢侈而精緻如絲綢的釀酒)後,乾脆吆喝下人拿出皮酒囊,讓我們這些習慣馬上痛飲的武士暢飲他們喝之不盡的青稞酒與釅酒。這批酒的酒質較粗糙,但入口燒喉,反而投我們那經年乾涸久未吸吮酒精的胃囊喜好。但真正讓我一入口咀嚼即幾乎淚下,深慨人生若夢、今夕何夕的,是他特別讓自己妻子端上來的一盤蕎麥餅。那可是如假包換的西夏美食哪!我們党項人有一句話:「回鶻飲乳漿,山訛嗜蕎餅。」山訛就是橫山党項,也就是李元昊征戰天下最親信的橫山羌兵啊。從此處看,此人不僅有党項血統,其父祖可能還大有來頭,和我們這一支西夏武士有極深之淵源。

酒足肉飽,我的同伴們還在猛灌那洗淨他們這許久來所有恐怖、哀傷、絕望的源源不絕的青稞酒。我放下酒杯,說:

「好了,孩子。現在可以告訴我這一切是怎麼回事了?」

我告訴他我兩百歲了。

但那狡滑謹慎的傢伙仍守口如瓶,微笑勸酒,日後我回想:或許他真的並不清楚自己所從出的族類源頭,他的祖先們遷移至此,出於某種原因將時光凍結,卻同時將他們全族在人間的名姓隱去,讓他們及子子孫孫成為一支影子部落。

老人說,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我便起身將全身甲冑武裝穿戴整齊,走到帳外,發現遠遠深紫色的山稜線上,那些先零羌的黑影已在晃動。我站在一堆熄滅的火堆前,為著將發生的宿命心裡悲傷不已。全部落的人都因昨晚一整夜的狂歡縱舞而酣熟地睡著。甚至有幾個我們騎兵隊的年輕小夥子就摟著白條條赤裸的羌族女人躺在醉倒的人堆裡。有一些小黑豬在橫七八叉的人體間拱鼻子,想找出一些剩肉殘羹什麼的,我走回帳幕,把我們騎兵隊那個實際是領袖的年輕人搖醒,他睜開眼看了我一晌,馬上明白我的意思。他連著裝都不必,這傢伙是穿著甲冑入睡的。於是我們二人走進那首領的帳幕,全部的人都睡死了。躺在他身旁那穿著吐蕃絲綢的他的妻子先睜眼,我們不等她張嘴尖叫便伸手將那柔弱美麗的喉骨捏碎。然後拔劍把那昨夜熱情款待我們的男人的頭砍下。我蹲下來,看著地毯血泊上那顆党項男人的頭顱,心中像殺了自己親生兒子一般憂鬱。我對著頭顱說:我必須殺你,還得把你用我們党項精血和這些羌人繁衍出來的後代悉數殺盡。因為蒙古鐵騎隨後將至。你的西夏人臉孔也會讓你的雜種族人們被蒙古人屠村。重點是:我們要把這夷為灰燼,不讓蒙古人馬在此補給。那像一個最恐怖的游牧民族禁忌:你不能用那些豬隻的屍體,攪碎了混了穀糠去當它們孩子的飼料。我們把全體騎兵軍叫醒,跨鞍上馬,在神明被某種嫌惡情感下打了一個時光停頓之嗝的昏茫晨光中,展開那場大屠殺。

那些羌人(我們的祖先、我們的雜種後代)發出一種豬隻般的巨大喘息。我們的槍尖戳進那些不斷冒出粉紅色泡沬和邪異吐蕃語經文的胸膛裡;許多女人、老人和小孩們是在跪地向長生天禱告時被我們的馬蹄踩碎頭顱;年輕一點的武士一手抓韁繩,下腰至馬腹等高,手揮馬刀像收割麥子那般砍得滿天人頭亂飛;原先如白銀鏡面的湖泊被染成一池浮著厚厚油脂凍的大血缸。我們的騎兵隊在一大片人體森林中左突右衝,慢慢地,金屬刀刃砍進人體肩胛、後頸骨、尺骨、背脊的真實感模糊消失了,刀刃像過長的指甲捲曲成藤蔓;馬蹄陷進曠野堆起到人腰高的無數滑膩腸子裡,偶爾可聽見馬腿骨折斷的脆響;我們彷彿困在這大量發生的死亡乃至於離死亡意象何其遙遠之肉體肢塊的泥沼。屠殺剛開始時,被殺者像被孤立的個體,遠遠近近發出嚎叫;但殺到後來,被殺者和殺人者同樣筋疲力竭。這時你感受到每一個被劈成兩半的人體不只屬於他自己的生命,且屬於整個全體。刀一砍下,曠野上擠成一團的整體便發出一聲模糊呻吟。那竟像笑聲。這可怪了,馬背上砍人的,滿臉是淚;地面上被屠戮的卻被一種恐怖的笑聲所控制。

如果有地獄,一定是在此處。

男孩問老人:為什麼要把那些人殺光呢?那是男孩第一次在夢中出現這麼強烈的情感,他說:真是可恥。你們不正是從那個被蒙古人屠殺滅種的噩夢中快馬加鞭逃出嗎?為何在這一群伸開雙手歡迎你們的人們的腦殼,用鐵刀劈開另一場屠殺噩夢的入口?你看看你把這個噩夢帶進我的夢境裡來了。男孩哭泣起來。

老人說:但那正是整個這一切(我在你夢中所講的所有:西夏王國的覆滅,最後一支騎兵隊的大逃亡、滅種、我曾歷歷如繪目睹的那個和真實世界完全顛倒相反的文明)最讓我困惑不解之處。

那是怎麼回事?似乎從那個清晨,我和我的騎兵隊同伴喘著氣,裂開的虎口提著滴血的馬刀,靜穆地看著遍野像爛醉如泥肢體交枕在其他同樣迷離傻笑、蒸騰著熱烘烘白煙的屍體。從那一刻起,我們就像把宰殺的羊羔剝皮翻開那樣,裡面變成外面,外面變成裡面。我們全激靈靈打了個冷戰。在同一瞬間我們的陰莖和睪丸全縮排腹腔裡。我確定從那時開始我們便不再是單一的個人。每一個人的「我」這件事不見了,我們的「我」被某種巨大的神靈或意志給取消、收回了。那之後,我們真正地變成了李元昊無數個夢境中不斷往南方賓士的一隊影子騎兵。像驛站快馬加急跑死一匹馬換一匹馬那樣接力傳遞的一包物件;或是從湖泊裡被蒸發的水滴覆在低空聚成雨雲再降落回到湖中的暴雨……這一類的比喻。我們一次一次疲憊又悲傷地在某一處羌寨歇腳,那些既是我們先祖又是我們變形的不同後代歡樂又慷慨地接待我們,食物、水酒、馬匹的草料和私處用檀香薰過的女人,然後我們一如以往,在第二天醒來後安靜地披鎧上馬,放火屠村,悲慘地離開。

我難免疑惑:好吧就算我不再是「我」,而是那李元昊無數個夢境(或是,唯一一個巨大之夢)的其中一小部分,像百衲被裡的一小塊碎布,像銀河星空上其中一顆流星。但李元昊的夢境未必全是這樣陰慘不幸的場面吧?我們不是曾照著他腦海中的藍圖,在這片廣袤大地上建立了無比輝煌的文明盛世:城池、高塔、佛經、手持笏板帽帶上有纓飾或珍珠垂墜的文官、頭盔上有各式神獸造型的武官、穿著華麗絲綢、高發髻的優雅貴婦,金蓮花盤、金碗、金佛像、馬鞍金飾、金指剔金扣邊,西夏自己的窯工、彩繪雕塑寺院或洞窟的畫師自己的法律、錢幣、戲劇——最重要的,自己的文字、繅絲紡絹的大作坊……我記得李元昊建國之初,曾說過他要按佛經裡的華麗描寫,在人間打造一個仿造的極樂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