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落陰

西夏旅館 駱以軍 第2頁,共2頁

當然,在這個旅館裡,她實在也看過不少那些所謂的「自我變種人」(即老一輩口中憂心忡忡的第二代),包括「記憶輸入」、「摘去進化之慢速時光中的垃圾腺體與多餘器官」、「健康如打網球、跑步機一般的性」早已不再是這些配備精良但確實因實驗室培養皿不可能設定出期望值中的環境隨機數使他們「真的真的有點不知外面世界的艱苦」的孩子們之禁忌。他們對自己的身體、神經叢、腦下腺素分泌造成的古典情感幻覺,或是睪丸與卵巢中定期擠出混入血液中的微量物質造成的定期或不定期之煩躁恐慌簡直像聯機打怪的戰士們對將進入並毀滅之的暗影帝國之情搜,一個區塊一個區塊的平面配置圖、圈養在裡頭如螃蟹巡弋冒出來攻擊他們的怪物屬性、生命值、攻擊指數、魔法指數……全瞭如指掌。可怕的是,那些誇誇而談「新人類」、「新秩序」、「新價值」的變種人,他們訕笑那些像院落裡招引蒼繩的堆肥老人,那些從身體、心靈、意志整個垮掉的相互憎恨了半世紀的兩造,但他們迫不及待,壓在自己座位下的那張發光的超人改造藍圖,說穿了,不就是日系漫畫(《火影忍者》?《jojo冒險野郎》?《烙印勇士》?《光與影》?《不道德的秘密》?)、好萊塢科幻電影(《變形金剛》?),或是那些巴黎米蘭倫敦春裝或秋裝發表會上把人是猿猴進化這件事讓人徹底遺忘的那些模特兒……

她記得大天使圖尼克說,那時整條街像燒起來了一般,不對,像是整條街都被包裹上錫箔紙一般,像包好放進烤箱裡的那些牛肉塊、雞腿或洋芋,物體本身的形狀存在那密不透風,因皺褶而呈現深淺落差的銀色之中。他說那時他逆著夕曬日照的強光,失魂落魄地跑著。一間一間異人館櫥窗裡的昂貴物件,那些拉髙軀體的木雕波斯貓、巨大的蛋彩印度象蠟燭、高階到不行的英國瓷茶壺和鑲金孔雀藍餐盤、雪茄、愛馬仕繪著希臘陶瓶人像的絲巾,或手錶……他發狂奔跑,找不到一間咖啡屋。像是在烤箱裡跑著,那些商家、異國街景、陌生人群全因包上錫箔紙而堪抵那高溫,只有他忘了敷上那層銀皺外膜,赤裸裸這樣跑著跑著最後便腸爆肚流全身焦黑。

那是在橫濱。異國中的異國。

他對她說這個幹嗎?

那次是為了找間廁所,臨時的,旅次中最悲慘的臨時腹瀉。

後來倒是找到了間咖啡屋,也是完全像夢中場景,像一九一〇年代經濟蕭條時的紐約街道轉角的一間咖啡屋,深色木頭釘牆,深色木頭窄梯和扶手,戴著高禮帽的一群老外面色寂寞地促擠在吧檯,沒有人回頭看他,煙霧瀰漫,他衝上二樓,廁所門是那種半截有一排排斜扇頁像出風口的推門,樓梯間且有一盞昏黃的壁燈,他衝進去,噓,沒事了。

故事還沒完。他說,像是同行旅伴對他的懲罰,或是某種奇怪的鐘擺反蕩,他們之中有一位孕婦,當他從那時光倒流咖啡屋走回那銀箔包裹的街道時(現在他看得清那些櫥窗裡細微物件的樣貌了),吶吶地,透過她的丈夫,眾人口耳相傳,原來因為胎位壓迫腸道或其他什麼原因,她從旅行第一天起,便持續為便秘所苦。

這次她笑了起來,那倒是個相反的連鎖反應啊。

這事(這個隱匿,原說不出口的小小的危機)因他突然脫離眾人狂奔跑走而被提起,且同團諸人俱是他的長輩,於是,他們在親愛的、半推半就的鬨鬧氣氛中,把他推進了不遠處一間和那整條街景一致明亮、高階的西藥房。他們沒有人會講日文,那位孕婦需要的東西又真的、真的難以描述(用手語或比身體方位)。於是,那位孕婦的丈夫,用原子筆在他手心寫了兩個漢字,他便像銀行搶匪離開在外接應的同夥,握緊拳心,走向櫃檯穿著一身藥師白罩衫的女孩,走到她面前——漫畫諸葛四郎裡對決的天兵神將對空張開手掌,不寫實地放出置對方於死地的法器,雲紋線條託著寶劍、雷電、火龍或乾坤圈——對著女孩張開五指,正中歪歪扭扭寫著:

「浣腸。」

她沒有如他預期那樣笑開,反而一臉詫異。為什麼要對她說這些?

作為闖入者,闖進一整室舉座諸人皆光度暗淡,愕然惑異注視著他的角色,他實在有太多、太多的經驗可提供給像她這樣的美人兒作為討好的笑話材料。

闖進一間兩造黑道談判包下場子的高階義大利料理餐廳,他迷惑著為何全部的食客全是穿著體面西裝的男子(他一度懷疑這間餐廳何時改裝成上流gaybar?),只有他一人戴上耳塞從書包拿出紙筆抽菸喝咖啡趕下禮拜的欠稿,所有人都在瞄他,後來他把這一個畫面加上另一時空的真實經驗,變成一既像王家衛又像昆汀.塔倫蒂諾的橋段送給他一個導演朋友,既科幻華麗又土俗喜劇,在那個浮光掠影的故事裡,他起身,穿過那些西裝下腋藏著金屬槍支的緊繃身體,走進廁所,拿起馬桶墊圈,蹲著痾屎,馬桶突然傾倒、破碎,發出爆烈巨響。廁所門外噼裡啪啦一陣亂槍如童年發潮的甩炮。他擦了屁股,洗好手,推門出去,整室頭破血流手臂伸直舉槍伏倒桌上或仰翻在地板的黑西裝死人……

她從不相信他講的那些。但那裡面有太多歷歷如繪的細節令她著迷。像是為了讓她相信一個爛笑話,他殫竭心力編織描畫那些無關緊要的傢俱或擺設物的花紋和陰影,有圖為證,變成一立體的、視覺的幻燈片投影機裡的世界。

他說他高中時曾和一個人渣同伴,混進他們那個小鎮鎮公所裡租場地的一場陌生人的婚禮喜宴,他們穿著高中生制服,坐在「女方親友桌」,隨著一道道上菜的冷盤、龍蝦沙拉、紅鱘、佛跳牆、雞睪丸和花生粉炸湯圓……和同桌那些寡言善意笑眯眯的歐吉桑一輪輪舉杯敬酒。整個過程他都覺得待會就會被人揪出來,在全場靜止連亮片比基尼的那卡西女郎也停下卡拉0k演唱的凍結時刻,被認出,猴死嬰仔,年紀輕輕的,混吃混喝的流浪漢……

他且混進過一群繞境走陣的媽祖娘善男信女隊伍之中。

他突然眼睛濡溼充滿感情地對她描述一座漂浮在暗色泥金或斑駁彩繪印象之上的幻影之城。他說你們一定會喜歡那兒,但其實他描述的是一間昔日香火鼎盛如今荒涼伏據在自己時光倒影中的一座古廟。馬公、媽宮、澎湖天后宮,他說那可是比臺灣任一座古寺年紀都要大噢。據說原先潮浪線還未下退至今天的臺澎輪碼頭時,大清國的官船、荷蘭帆船艦隊、鄭芝龍的海盜水手們,全在離廟前照壁咫尺之近距卸貨上貨。

他描述一條馬路陡坡,直直通往大海,他說他少年時常做一噩夢,即騎著剎車失靈的單車,從這條斜坡衝進海里。他且回憶小時候有一陣大人間壓抑浮晃著一件只能耳語卻不給孩子們知道的大事。他們一群男孩女孩,合資買了一份《建國日報》,躲到那個斜坡盡頭的臺澎輪候船室,在那荒涼邊陲的場景裡逐漸翻找到那個秘密:原來是親族裡一個起??的表哥,跑去搶劫被逮,上了小小一塊地方版新聞。

她知道那些都不是他的記憶。是他剽竊來的,別人的記憶。但他描述的那些細節讓她熨實安穩。他說,那個大斜坡,在衝進大海之前,右拐一條小路,是一座陰森殘頹的城門(順承門),傳說那即使正午日曬也穿不透的磚牆後的暗黑裡,有數不清的吊死鬼像燒鴨店的鴨子一排排掛在那兒。再一拐,就是那間供奉著垂簾黑臉海上女神媽祖配享千里眼順風耳兩個天賦異稟水手長的天后宮。在照壁的後面,是鋪著青石磚老榕垂須的埕,進去是主殿,主殿後,二進是一時光靜止的小花園,三進後面,是一座稱為「冢」的小土丘,一旁小徑彎進去,有一口四眼井,那全是這座數百年古寺的風水機關哪。

他把那個年代久遠的建築描述得像一隻古董梳妝鏡箱,層層收納,層層折藏,抽屜中有門,門開啟後又有抽屜,那種折藏和收納的複雜暗影裡或就躲著第一代遷移者永遠狐疑不祥的畏怯性格,但她知道,有一天,她會和身邊這幾個姊妹,乖順地跟著他,坐在那座他描述中的古老建築前,坐在那垂須濃蔭下,像兩眼無神的市集裡的羊或雞隻,任他叫賣,任那些埕上游晃,難再有值得好奇之事的老人(那些泉州水手的後裔),挑肥揀瘦,在整幅「像燃燒起來」金箔包裹、強光刺目的異國街景,殺價買下她。

另一次,圖尼克告訴她,他曾在巴黎撞見的一個奇幻場景。那天,他原打算到塞尚美術館晃一整天,到了門口才發現排隊人潮以回字隊伍擠滿廣場,頓時意興闌珊(如果這些美國和中國老婦全脫光衣服挨擠著任他拍照?)。他沿著秋天的塞納河畔走,河流在他左側下方垂直高度十米處以一種奇怪的灰綠色閃耀著,貼著河畔是一條突兀歧入的單向快速車道。他在那一邊風景如詩如畫的塞尚美術館另一邊陡降下去的名城之河的小徑走了約十分鐘,才意識到自己正置身一乖異的超現實畫面:下方那快速道路上至少上百輛板金反光五顏六色的大小車輛,全部正集體倒車!

是的它們正集體倒著開。以那種狀態來說並不算慢的車速,有一瞬他以為那些車不是塞車靜止在車道而是他腳下的人行步道變成類似機場輸送帶以機械履帶載他前進,但他眨眨眼定睛確定是那些車以屁股為前端而且保持一小小車距那樣把錄影機裡的倒帶印象在真實公路上形成一整群的後退。他想起她曾告訴他,有一段時光她清晨睜眼醒來,一定發現自己背脊貼著天花板倒像看著顛倒過來的房間和躺在床上的自己。她知道那是那些鬼魂折磨她的把戲,遂死睜著眼,想:「看你們能撐到幾時?」但最後總不支眨眼,只要一眨即幻術消失迴歸正常身體與視覺位置。

顛倒夢幻。

後來人們告訴她那是精神官能症的影像顛倒症狀,但圖尼克說那次他其實是撞見法國人在公路上拍電影:那上百輛車全是場面排程,所有的車全聽從導演和助理們的無線對講機加擴音器指揮,那個如夢似幻的集體倒著行走,只是無數次ng後重新來過的其中一次歸定位,確實他站在上面觀察許久,便發現這一大群車的最後一輛,周身裝著箍上了攝影機的鐵架(導演和攝影師站在那鐵架上),後頭還有一輛跟拍的小型吉普車,他們以一種精密預測好的空隙,在那些無趣當背景開動的車陣間擬造公路追逐戰的套式橋段。

太有意思了。她說。闖進了生產夢境的鍋爐機房。

她亦記得圖尼克說過另一超現實畫面:那是關於他一次在旅館房間的垃圾桶發現有十來只盤旋飛繞的小繩蚋,他低頭檢視發現垃圾桶塑膠襯袋的沿口密密麻麻布了許多白芝麻般的微小幼蛆,因為品種小到幾乎肉眼難辨,所以那些蛆並未給他任何對蠕蟲習慣的噁心之感。他想起是前日在房裡簡單烹飪廚餘的生肉殘骸和果皮果渣或蘸了醬汁的剩麵條,遂將垃圾袋紮起放到房門外,並將那垃圾桶簡單沖洗一下,甚至他的牛仔褲腿沿也沾到一些白芝麻粒幼蛆,他也將之清理掉。

但幾天後,他在距原先放垃圾桶那位置約一米的壁沿,發現一列黑色如泥灰的什麼。他蹲下細細審視,發現是之前那白芝麻小蛆的同種,但更大數量,至少上萬只,或因原先寄生的食物峽谷被他在無知狀態清掉了。於是它們不知透過怎樣的決策過程,由誰扮演那一隻領頭的,從原先他也沒發現的藏身之處匯聚成一條蛆蟲長河,集體遷移。但時空比例的荒謬換算使它們這萬里長征僅僅移動了人類意義一米左右之距離,便因體內養分耗盡而集體死亡。從白色小芝麻變成了一粒粒黑黴。

為何它們不是呈星芒放射狀分擔風險地尋覓新的可能性呢?為何將最終沒有降臨的至福之地賭在一長列單箭頭的整群長隊伍?

回憶折磨著我們。

她那麼著迷地看著他的臉聽他像在學校遭粗壯同學欺侮的小男孩述說著那些傷害的、無人在場的風景。她總是難以抑遏地大慟而啜泣,不是因為那些描述的內容,而是,因為他和她如此相像,她意識到他正在經歷她經歷過的,他正任著這個世界傷害他,如同她年輕時所做的,他正張開手臂,沒有防衛地吸收這個世界所有尖銳鋒利汙穢的事物,他(如同她從前一樣)以為自己可以一如天使,承受並安慰這一切。但圖尼克,她那麼清楚地感到他的手腳正在變冰冷、眼眶淤黑、嘴唇發白、哆嗦不已,她多想把他擁抱入懷,不,不是基於性慾,而是基於一種愛的巨大渴望,她想讓他的陰莖插進她溼滑美麗的陰道,她想安慰他,像用那些女人梳妝檯上昂貴的銀色小瓶裡裝的修復液精華露保養泥膜敷在他身體任何一處敏感又疼痛的所在。

她所得那些錯誤的負軛時刻,所有人的內心黑暗像用mp3接頭湧進你的靈魂裡時,那種磔刑般的劇烈痛楚。

「圖尼克,」她說:「這個土地有什麼壞東西影響了你,傷害了你。你怎麼會變成這麼一個冷冰冰的男人?可憐的孩子。你這麼討人喜歡,應該要有許多女孩兒來愛你,讓你開心。你別跟我們這些木乃伊混了。這些傢伙活在這個墓窖裡半世紀了。他們仇恨外頭活生生的、真實的事物。他們只會緬懷過去。他們習慣控制一切,然後把所有不幸、變形、他們後來變成如此醜惡的罪過,全賴給這座旅館。」

主要是,透過食指關節在掌間那名為「滑鼠」其實更像卜算幼龜殼的橢圓小物件上比扣狙擊槍扳機更輕微之動作,似乎就具備了宰制真實世界某一重大事件的能力。當然這是幻覺。第一個晚上,她在自己房間裡,百無聊賴點進了yahoo免費電玩遊戲區,她選擇了「魔球.魔球」這個低腦力值的遊戲型別:俯瞰的棒球場、比賽已進入十一局上半,比數二比二平手,在她還不太熟悉怎麼操作控鍵時,計算機的球隊靠著安打、失誤與她控制的投手亂投四壞擠成滿壘,於是這個奇怪的遊戲軟體竟在螢幕上閃著字列要求她「換投手」。

她照著按了,卻被接下來兩個金頭髮(還有名字呢,一個叫bergman,—個叫statia)的傢伙接連擊出安打。待十一局下半時,她控制的小人兒打擊者接連無功而返。gameover,二比六慘敗。

但第二天中午,她和家羚姊妹坐在她們家pub吧檯看電視新聞,發現那記者激情惋惜轉播的前一晚世界盃棒球錦標賽,關係晉級四強的中華荷蘭大戰,比分和結局居然和她前一晚計算機game裡發生的狀態一模一樣。

她詫異地笑出聲來:「你們一定以為我吹牛,昨晚這場比賽,是我在控制他們打球呢。」

家羚頭不抬地用絨布擦著桌上那些威士忌玻璃杯:「最好別讓安金藏他們知道這事,他們好像跟著外面組頭下注賭這次世界盃,昨天應該是輸慘了。你要是在他面前說剛剛那段話,他恐怕會把你掐死。」

她知道沒有人會相信她。那天晚上,她再次上線,登入那個「魔球.魔球」遊戲,這次她注意到,她能操控的是中華隊,計算機那一方是韓國隊。一樣是在九局上半,比數〇比三落後,她控制的打者像夢遊一般胡亂揮棒,最終就以這個比數收場。

第二天的新聞:「中華隊打擊遭封鎖〇比三不敵韓國。只能爭取第七名。」

最後一個晚上,她懷著悲傷但虔敬的情感上線,這次的對手是墨西哥,比賽又是從九局上開始,四比五落後,但她控制的小人兒在計算機小人兒安打後竟又失誤再掉一分(她實在太不擅長玩這種男生的game了),於是糊里糊塗又輸了這場比賽。

那之後兩天的電子報新聞對中華隊在世界盃竟只拿到第八名大加撻伐,她在心裡難過地想:「雖然我神秘地介入這幾場比賽,也許可以偷偷地改變歷史,但我確實是無能為力啊。」她當了三個晚上的「九局女神」,據說那之前中華隊一路連勝,即使輸美國那場也是纏鬥至最後,雖敗猶榮,報上一位球評說:「不曉得為什麼,從中荷之戰開始,我們的球員全得了球瘟,像突然忘記棒球該怎麼打了。」

那就是她從虛擬世界悄悄介入真實世界的開始。事實上,在她的螢幕上,綠色草坪上防守的球員們只是像剪紙人那樣掛著傻笑左右搖晃著。她且在胡闖亂逛後下載了一種叫「googleearth」的衛星空拍地圖軟體:你可以從地球的大氣層外鳥瞰那藍色霧翳的星球,用滑鼠任意點選,視距像翅翼遭雷擊而下墜的天使那樣劇烈地拉近地表。二百五十萬分之一、二十五萬分之一、十萬分之一、一萬分之一、五大洲、旋轉水平儀、點選城市、一千分之一、百分之一空拍圖:城郭、河流、山巒、廣場、小學、紀念館、街道,你居住所在的位置(她有沒有試圖用這仿間諜衛星的空拍地圖找尋這座困住她的旅館之真實所在?),馬路上的車輛、人行天橋、貧民區……

是的,她點選了圖尼克曾描述的那些奇異的遠方:巴黎塞納河畔的塞尚美術館;銀川、西寧和拉薩(現在她也去過他口中的魔幻之城了);但是真正讓她凜然於自己具備神之穿透力的,是在一次心血來潮下她點選了童年那座城市基隆,狹窄山坳下的海港,天使翻身下墜的空氣音爆,棋盤狀的老街,那個斜坡別墅群大略的方位,再往下,竟可以再往下……

許多幢院落洋房的其中一幢,她按了最後一次點選,展開的模糊照片令她在計算機前淚如雨下。

綠色的草坪上,她看見她家那隻大狗淑麗,忠實地跟在一個男人的身後,她父親在那衛星空拍攝影照片裡,滿頭白髮,毫無所知地佇立著,似乎在等候著誰。

她走進那家按摩店之前,一晃而逝地看了一眼那幢舊公寓的防火巷。和這座城市成千上萬條防火巷一般,沒加上封蓋的水溝,沿著舊建築後壁垂掛下來的灰塑膠排水管,溝裡靜靜沉積著灰稠的米粒、屎泥、菜渣、瓜果皮、鴿子或老鼠或孔雀魚的屍骸……水面色彩斑斕漂著浮油,或自洗衣機排水孔湧出的稀薄肥皂泡。也許挨放著兩盆或三盆被棄置的盆栽。

像盲腸一樣,無用途、無有特別的窄巷。但那一眼望去,在陰陽光影邊界突然凹陷縱深進一個無生命處所的視覺印象,像書籤一般插進她的腦頁。

然後她便鑽進那間像小時候巷弄裡家庭理髮院一般的按摩店,那種塵灰、破敗的氣味令她安心。放了彩色彈珠和碎玻璃的小魚缸裡插入的打氣管泵聲成了這靜謐之境裡唯一的背景音。一張一張的藍皮小凳上坐著一具具垂耷著頭的老人,後面則是按摩師在安靜推拿著他們的頭頸脊背,那安靜得像一座夢中的蠟像館,所有人事物只為了復古懷舊而擺設。哦不,仔細聽有一種蠶吃桑葉的細碎聲響,她非常疲累,選了張空椅坐下,一個男人像影子站到她身後,將她頭髮束起。

「怎麼算?」

「頭、頸一百。肩、背一百。」

整個後背鈍痛僵硬,「全部按吧。」

「那要兩百。」

男人的兩枚拇指開始摁進她後頸兩條扯緊的龍筋,那很痛,痛得近乎經痛時子宮在身體裡抽搐。但又有一種奇怪的歡快隨著那間隔半釐米的疼痛點像深海爆炸的水雷,把震波一個迴圈一個迴圈擴散到五臟六腑的各角落。天啊那幾乎像性愛高潮讓她忍不住想貓叫出聲。

但那層膜始終沒被戳破,如同她的身體其實並未被侵入,她的後頸和脊肉始終隔著一層皮膚和衣物頂住男人拇指腹柔軟又漲實的捺壓。

像蓋指紋一樣。

身體的關節像軌道車的每一截勾扣卡榫被高明技師上滿潤滑油再卸開鬆脫後,她整個人昏昏欲睡起來。心裡一個微弱的聲音:這個人是個魔鬼按摩師……他在拆卸我的身體……

眼皮無法抵抗那似乎有東西從緊繃的自我裡面漏洩掉的巨大睡意……

那條防火巷往某個暗晦盡頭縱深進去的畫面,在睡著前又曝光閃現了一次。

她醒來的時候,聞到一股茉莉的甜香,是精油。她知道這種廉價指壓按摩是不使用精油的。有一瞬間她全身緊繃起來,這傢伙在意淫我……不,他正透過手指和她進行某種神秘的、性的過程。但埋藏在身體深處的疲倦像一串葡萄被他的手指一粒粒捏破,酥麻鬆弛,欲仙欲死。這是個髙手。她甚至不確定自己剛剛是否真正睡去,但她確實進入一種在鴉片館中拿著煙管對著燈焰噴出滿室煙霧的恍惚迷醉。

——小姐的身體好年輕啊。

她發現他在對她說話。也許從剛剛他就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那聲音像貼在耳後低語,不疾不徐,不期待回答,甚至像自言自語。

——小姐的皮膚一定很白。

——小姐的後頸好僵硬,應該是坐辦公室的。

——小姐是自己一個人住嗎?

她根本沒回答他,任由他把自己像傀儡布偶或被催眠著那樣,一下一下搖晃地摁著。

有一箇中年人走進店裡打斷了他的秘密儀式。「尼克,我趕時間,昨天到現在都沒睡,你還要多久?幫我推拿一次全身的。」

她惡戲地等著男人的回答,有點像偷情中的男女被人干擾了,看他的聲音裡有沒有懊惱或故作鎮靜的鼻音。

「林桑,歹勢咧,我這邊有客人還在做,你要不要上樓找某某幫你按?」

大老闆口吻的中年人嘟嘟嚷嚷地上樓了,我從火車站叫計程車過來,就是專程要找你按……她注意到男人停下手指活兒,從椅子邊一張小几拿起一隻馬錶,把時間按停。

她付費的時數已經超過了。

大拇指像按掉另一隻剛剛壓下的暫停鍵,回到她脊側的兩個定點。她閉著眼,嘴角忍不住向上弧彎,差點開口問他:我們還要繼續嗎?

中年人氣急敗壞地踩樓梯下來,「喂,不行啦,尼克,那個某某今天根本沒來,不管你要幫我按啦。我背痛得要死,我就是專程要找你按的啊。」

「真的不行啦林桑,我現在有客人啊。人家的時段才剛開始嘛,不然你找老闆幫你排一個手勁好的,我現在真的不行啦。」

那個林桑咒罵著離開,他的手指又回到她的身上,這時她身體的那一絲緊張防衛已徹底松卸,似乎經過這安靜舊屋裡像小水池上淺淺漣漪的一場騷動,她和他變成自己人似的(她那時確有些緊張他會撇下她去替那個林桑按,如果真那樣,她可就像在這些藤壺或牡蠣般的靜默老人間,孤零零地被遺棄)。但從那時起,身後的這個男人不再和她搭訕了。他似乎更專注於替她按摩這件事,也許他在忐忑懊悔著得罪了一個老客人吧?有什麼事發生過了,但又變得好像什麼都不曾發生。她悲傷地想:多像她之前遇到的每一個男人。不過幾分鐘前,他還在費盡心思地討好她、諂媚她,像一隻灰色的蜘蛛在她周身吐出一縷縷的絲網……

馬錶滴滴滴地響起,好了,他說。

她站起身,從皮包拿錢遞給他。

謝謝。男人說。

我才要謝謝你呢,她沒說出口,忍不住看了男人一眼,清秀痩削的一張臉,沒有意外,眼窩的部位像瓷湯匙一樣凹陷,原該可以洩漏心思的眼睛被一種淺水窪般的沒有倒影的、搖晃的混濁物事給封印了。

是個盲的。她心裡想:但他的聲音和手指,可真像花的莖須一樣性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