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籤李靖歸山
詩曰:
欲待身安動泰時,風中燈燭不相宜。
不如收拾深堂坐,庶免光搖靜處明。
再抽。
第二籤蘇秦不第
詩曰:
鯨魚未變守江河,不可升騰更望高。
異日崢嶸身變化,許君一躍跳龍門。
不服氣。再抽。
第一百六十籤薛剛踢死太子驚崩聖駕
詩曰:
月出光輝本清吉,浮雲總是蔽陰色。
戶內用心再作福,當官分理便有益。
再抽。
第一百十六籤李世民遊地府
詩曰:
不須作福不須求,用盡心機總未休。
陽世不知陰世事,法官如爐不自由。
他嘆口氣。終於對虛空中那一團控制這機率隨機數的意志俯首低頭。一問再問三問四問,口氣愈來愈壞,後來竟像是那個守籤守著上萬人世命運預言的神靈在發牢騷了。陽世不知陰世事。莫再問了。一句謎底,你不懂嗎?
時候未到。
圖尼克二號說他的父親後來變成一間小廟裡的解籤師。雷雨師一百籤。六十甲子籤。觀音一百籤。觀音廿四籤。觀音廿八籤。東京淺草觀音寺一百籤。有一次他去那日光燈管下繚繞著一捆一捆白煙的籤櫃小間找他父親,聽到他父親正在對著一位婦人描述著籤詩的神妙:
「msn聽過嗎?這就是阮和天上神明的msn啦,天上觀音有上千萬個童子做伊的分身,他們用天眼看著我們一世人分分秒秒的運勢,那就像現在的少年郎歸工盯著計算機螢幕同款。汝想看嘜,每天有這麼多的香客在對他們祈禱,他們那麼虔誠地搖著籤筒,嘩啦嘩啦,嘩啦嘩啦,上百支籤吔。一分一秒攏不能出錯,就是要掉出對的那一支,擱還不是那個人那一生的命,是彼時彼刻伊心內懸掛在意的事:愛情成不成?姻緣有還是無?阮叨媳婦會不會有身孕?痼疾會不會好?汝想嘛,那若是一臺計算機,該有幾千幾百萬條線路?一點嘛差錯都襪當出……」
胡說八道。他在說的是德勒茲嗎?就像每個清晨在廟埕青苔磚上胡比亂舞一種自創的「蛤蟆拳」,居然有一群老頭信以為真,跟在後頭學那可能第二十招以後連他父親自己也記不牢形勢而得即興亂編的「蟾蜍吞月」、「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圖尼克二號說:也許最後總要變成這樣用家族遺傳或命運詛咒的方式講故事,百年孤寂,一系列變奏的基因組曲,像一條神秘河流,被某顆崩石或雷擊之木斷阻了河道,他祖父,他父親,還有他,便把他們生命裡那種豐沛野性的河流,逆勢攀上,或滲成水窪,或展開成微血管網路的小細流,蜿蜒在根本不能走水的泥灘上。他們的前半生總是稱頭風光,突然就偏離了生命的河道,在人們的眼前消失。你以為他們從此就掛了,他們卻有辦法混跡在這個社會的底層,以他們神秘主義的才華,以一種天生流浪漢的憊懶氣質,完全變成另一種人……
他父親在上半生,是中部地區所有中小學裡福利社賣的文具的大盤商,他在巴黎讀書的時候,有一天接到電話,他父親被朋友倒了四千多萬,連夜「跑路」躲到臺東。
他說他回臺灣那年,曾回去那幢荒棄了兩年被查封的空屋。所有的燈管燈泡都燒掉了,可以想見他父親倉皇離家時,是在怎樣的一種複雜心境下把全部的燈都點亮著。
他在那滿地碎玻璃的空屋裡待了一整下午,不可思議地看著地板水窪上浮著一層色彩斑斕的油膜,以及在那其中上百隻歡欣扭動身軀的孑孓。離開時他帶走他爺爺房間兩件物事充當紀念品:一隻相當沉手的檜木文書櫃,還有一隻現在可算是古董的,旅行用的鬧鐘。
圖尼克二號說:我爺爺晚年幾乎是瘋了。他會把任何他盤踞的空間變成一個,讓闖入者以為自己置身於一「多重影分身幻術」的超現實介面。他曾在我家浴缸裡養了上百隻烏龜。我少年時光對黑夜的恐懼竟是那靜中尖銳清晰的,那上百隻冷血怪物挪身時用它們的硬殼互相敲碰的喀喀聲響……
那種當年在嘉義南門圓環賣的,一隻兩三百塊的德國制鬧鐘也是,他的房裡疊了上百個,亮黃色鑲面、粗黑體數字,合起是一個盒子的冰冷機械,他爺爺是活在一幅達利的畫裡嗎?當那些發條全旋緊的時候?
他拿走的那一隻鍾跟了他幾年(對了,當時那空屋的那房間只剩下那一隻了),從他拿回住處時便發現是壞的。
直到一兩個月前,那時他已從嘉義搬到高雄,有一天早晨他逛到一處清晨跳蚤市場,在一間小店看到一個清癯枯痩、戴著一隻獨眼精密放大鏡、長得像卡卡西老師的鐘表修理師傅,他心念一動,第二天清晨拿著那隻怪鍾去原處找,那師傅撥了—下簧心,說一個禮拜後來拿,三百塊。
那一天他七點半便在那些堆著爛皮箱爛木頭茶几舊唱片老人呢帽老花眼鏡的跳蚤市場裡踅繞,他的心裡浮躁不已,等到九點,幾乎所有的攤子的貨都鋪開了,那間鐘錶鋪才開啟。
那個卡卡西一臉茫然,聽他描述著那隻鐘的形貌細節,在一個皮袋裡撈翻許久,才找出那隻他爺爺的鐘(許多個其中的一個)。
回到家,他把鍾放在桌上,發條上滿,那鍾非常有力,像一顆心臟撲通撲通地響著。
兩個小時後,他母親打電話來,說:「阿公死了。」
原來我瘋了。圖尼克二號說,後來他多次在生命的某一時刻,感覺自己漂浮離開原來的地表、原來正在進行的時間,無比清晰地看見事情的全貌,像蒼蠅的複眼,他以為他喪失記憶,其實是另一個他站在一個可以理解未來的穹頂俯瞰位置,迷惘中弄散了事物的順序。譬如說,他高三時曾有近一年的時間得了憂鬱症,他完全不記得自己在那一年內所有發生的事、平行視角所有遭遇的人。他常陷入迷迷糊糊的昏睡中,直到有一天,他在閣樓上午睡,睡得滿身大汗。那次他做了個夢,夢中是他父親騎著野狼機車,載著猶是少年的他,在嘉義市區的馬路上疾駛,夢中烈日曝曬,他正奇怪在這強光中為何看不見任何——包括路邊芒果樹椰子樹,還有他和父親和機車——的影子,突然機車經過一間他們嘉義的城隍廟,那廟門朝著馬路大幵,他在機車後座摟著他父親的腰,突然就激靈靈打了個冷戰。
夢裡他這麼想:原來我已經死了。抱著他父親身體隨著機車避震器一顛一蕩的這個少年身體,根本是具死屍。
後來他就醒了過來。那之後他的憂鬱症便莫名其妙地好了。
圖尼克說,就像那部日本漫畫:《jojo冒險野郎》。裡頭的黑道老大迪普羅,他的替身使者克里姆王,那無人能對抗無人能打敗的替身能力是可預測眼前空間人事物的未來動線,他可以在時間沼澤蛙跳至未來的某一時點,中間過程一律省略。這種可以削去時間,讓眾人如蠟像靜置而不覺的能力,在那時間之外的空間,只有他的克里姆王可以在其中自由遊走,像一幢空曠孤寂的殿堂。
他說他在這套漫畫中看見,老大口中說出這樣援引《聖經》的裝腔作勢的句子:
「我實實在在地告訴你們,你們將要看見天開了,神的使者上去下來在人子身上。「
「我們都是命運選擇出來計程車兵。」
那樣的話語,像他爺爺在他身旁打著呼嚕,空氣裡瀰漫著老人特有之青草茶或痱子粉香味,突然有人自嗡嗡轟轟眾人顛倒迷離渾然不覺的上空,一字一句清晰地在他耳邊宣告。
圖尼克二號說:這個故事該從我爺爺的叛教開始說起。
圖尼克二號說:我爺爺本是「紅卐字會」的信徒,我小時候最早學會寫的六個字,便是臨摹他桌上一本《太乙北極真經》的封皮。這是道教的一支,我們那個鄉大部分的老人都是拜這個「一玄真宗三元始紀至聖先天老祖」,他們最愛傳頌的一件神蹟,便是一九二三年,老祖忽然降乩要各地紅卐字會屯買大批白米、衣物、醫藥,要他們裝船運往日本。大家莫名其妙,也只得遵旨奉行,等這批貨船到達日本後,幾乎同時,東京發生了史上傷亡最慘重的大地震,死傷遍野。於是這個「預知死亡紀事」的神通,自然震動中外媒體,讓許多日本人也加入了紅卐字會咯……
大約在他小學畢業那年,他爺爺鬱憤自己在「紅卐字會」的位置始終爬不上,升不高,也許是和會中老輩起了衝突,一怒改信了幾條街外的「真耶穌教會」。據說這個教會是當年洪秀全一手創立之「拜上帝教」的嫡系,太平天國亡覆之後,這個教會避遷至臺灣、南洋。當他爺爺一入教後,當天就把他媽在透天厝頂樓供奉的關公雕像丟掉,並以一種法西斯式的純潔熱情強迫全家人和家中傭人一起入教。
圖尼克二號說,他出生那年他奶奶中風一直在床上躺到他十七歲那年死去,葬禮當然是用基督教儀式,但他常迷惑,他奶奶的靈魂究竟會走去基督教的天國?或是道教的天界?那是一個極愛搞「聖靈降臨」的團體,他小時候被他爺爺牽去教會,裡頭的人全互相稱呼兄弟啊姊妹啊,眾人入座後,牧師便開始起乩,然後一屋子的人便像集體嗑藥一樣陷入一種上百人的歇斯底里。牧師在壇上用臺語講道,底下有一個人用國語應答。
他爺爺總會像個虔敬的學生,從口袋掏出一本很小的筆記本,戴上老花眼鏡,用極小的字在上頭寫著:「民國幾年幾月幾號」、「聖經第幾章幾節」,他想伸過頭去看看寫些什麼,卻發現他幾乎總在寫完這兩行小字後,便關掉電源頭垂下開始打盹。這時會有人輪流上去臺前證道,輪到我爺爺時,他會像之前這段打瞌睡的時光完全不存在一般,精神奕奕地上臺,說了一堆什麼我阿嬤從信教後,病全好了可以下床行走的神秘證道詞。
只有我知道:他全在說謊。
之後便是牧師帶領大家祈禱。我爺爺這時電源會完全開啟,跟著周遭人一起發出哇啦哇啦的大喊。他們既像哭嚎,又像壞掉的發條玩偶。那就是「聖靈降臨」的時刻嘍。我那麼小的時候,便會在一旁偷看著我爺爺,心裡充滿恐懼和憤怒。我知道他沒有。他沒有聖靈降臨。我知道他在假裝。
主要是,在那場儀式裡,圖尼克二號說,我爺爺的葬禮,我無法清楚描述儀式的每一處細節,像高轉速播放的影片:加長型的凱迪拉克運靈車;基督教的習俗是人一死馬上火化,沒有頭七二七三七四七五七六七七七出殯誦經那些佛道教的玩意;我去看了我爺爺的遺體,他的頭枕在一片緞面白布中,整張臉的中心變成一個化妝師修補過度變得滑稽不已的鷹鉤鼻,嘴凹陷消失在鼻翼和下巴之間,可能因為假牙塞不進去,頭的一旁放著一隻鼓起的信封,上面用麥克筆寫著「牙齒」兩個大字……在那個野狗如夢遊者四處遊走的火葬場,爺爺的棺木一推進去燒了,因為沒有過火燒符或灑榕樹葉浸水這些民間驅除陰穢的小收尾動作,大家心裡都慌慌的。有一個二姑姑還建議大家,不要直接回去,先驅車去百貨公司,
在各層樓逛逛走走,人多陽氣重,可以把身上帶的喪葬氣散一散……
圖尼克二號說,他帶了照相機,在火葬場,說:「大家拍個合照吧。」喪禮結束後的家族合照,一共拍了四張,那天的天光非常明亮,四張照片拍攝的間隔常在哄勸那嘰嘰呱呱的鬆散婦人們湊近一點看著鏡頭……照片衝出來之後,他發現一個古怪的傢伙,那是一個表姊幾年前嫁的一位警察,這四張照片,每一張裡的眾人頭總有人低頭或側臉跟旁邊人說話,連續比對細看下來像慢速特寫一團即將四散炸飛的鴉群。只有那個警察、那個表姊夫、那張霧白如死神的臉,從頭到尾動都沒動,完全四個像印花一樣相同的表情,他的臉成為一個定位點。
那像是,他又重提那本漫畫《jojo冒險野郎》,其中一個男主角喬魯諾喬巴拿的替身使者「黃金體驗」(goldexperience):那個能力是可以讓無生命的物體,轉化成任何生物或部分的器官活體。所以他可以在對戰中,瞬間將遭對手摧毀的器官、肢體甚至撕成四分五裂的肉體,用吸塵器、花盆、刀刃或炸燬的直升機殘骸變魔術轉換而修補黏貼上去。這種能力完全是機器人或人造人故事的逆轉,從前我們的故事是人死了只要留下大腦便可組裝成金屬軀殼晶片感官或線路神經的機器人。「黃金體驗」則是賦予無生物、礦石、植物以生命,卻讓本來即有生命的個體,加深、擴大、像鏡廊或蔓須延展其強烈的感官經驗。疼痛感、死亡之恐懼、孤獨、首身異地的絕望、愛的渴求……像吸毒者感覺整個宇宙的爆炸即發生在自己嘔吐的馬桶漩流中,像達利的夢境,像追憶似水年華……
圖尼克二號說,我就是在那場葬禮之後,發現自己具備了「黃金體驗」的能力(或詛咒〉。
圖尼克二號說,他大學時曾遺棄一個女孩。那是一個透過那時流行的「筆友遊戲」(在沒有網路的年代,許多紙質粗糙、封面保守、內容乏善可陳的小開本雜誌,後頁總附有一整欄一整欄的徵友啟事:姓名、地址、年齡、興趣、專長)結交的南部女生,他說他在陽明山潮溼狹仄的出租宿舍裡,也許只為了對抗那險將自己吞噬的孤寂,像眼前長滿壁癌的牆面一樣空洞的青春,還有可憎的,他白日到學校無論如何皆打不進人群的怪脾氣,他每天寫一封像複葉森林塞滿囈語、心理分析、壓抑的慾望和熱情、混亂的悲觀詩句……那樣的長信給那女孩。他說他每天寫完那樣一封信,一天的精力就全燒光了。如此持續了三四個月。那女孩偶爾回一封信,總是讓他失望的寥寥幾句,內容不痛不癢。他那時並不理解其實那女孩根本不知如何響應他的那些艱澀、激烈、充滿靈魂高速運轉燒焦氣味的情書。她有些擔憂又虛榮地等著他每天的來信。有一次他約那女孩上臺北,帶她上山到他的宿舍房間(「我就是在這個陰暗潮溼的小房間裡寫那些信給你。」),並且笨拙地強吻了她。女孩回去後,來了一封信,仍是語意不清簡短幾句(她實在不擅長描述自己),大意是她覺得他們還不到那一層關係的時候,她並不瞭解他,她覺得他也不瞭解她……
年輕時的圖尼克二號決絕地把這段感情(或瘋狂寫信這件事)切掉,像從一場高燒熱病中痊癒,他恢復了一個大學生該有的生活,重回教室上課,積極準備轉學考。女孩零星來了幾次信,他拆都沒拆就扔進字紙簍。後來他甚至「真正地」交了一個正常定義的女友……
一年之後,他收到一大疊筆記本,是那女孩,每天一篇,寫了一整年的日記,內容全環繞著「他為何會將她遺棄」這件事,分析、疑惑、自問自答、笨拙而努力地描述自己是怎樣一個女孩……
事情倒轉過來了。他心裡浮過這個想法,像拙劣的模仿,女孩用他從前寫給她那些情書的語氣腔調,密密麻麻地寫了一整本日記。
第二年,他又收到那樣一大疊筆記,一整年,每天至少一千字,密覆迴繞著「那件事」。日記裡的他從第二人稱變成第三人稱。加入了各種虛構的人物和猜臆的情節。「他為什麼會把我切掉?」似乎從時間按停的零點,自顧自長出完全不同版本的故事……
第三年、第四年……他都在生日那天收到一份這樣的像年鑑報告的厚厚日記,故事的版本已變成她為了另一個男孩將他遺棄的懺情自白。
「她瘋了。」他想。
那時他已不知換過第幾個女友。第五年,這個「寄日記」的行動停止了,女孩才正式離開他的人生。
圖尼克二號說,我對你回憶那段時光,並不是……並不是像那些傢伙充滿追逝感傷口吻地炫耀年輕時某一段淫蕩狂歡的荒唐歲月。像昆德拉筆下的「奧運體操時期」那樣無聲、詩意的肉體森林性冒險。而如今卻像海獅,慢速、忠實,無有好奇心地守候在現在的妻子或小女朋友身旁。這些故事通常會附贈一個曾被負棄、傷害的、面容枯萎的昔日女孩影像。不,我只是想從一口乾枯的井裡,懸縋繩桶下去,從那個無有感效能力,無有同情心,因之也恍惚如爬蟲類無有記憶,像活在一張幻燈片的霧中風景裡的那段時光。
那時,他常常騎著機車在馬路上,瞪著前方的小貨車尾巴,想或許就這樣催油加速撞上去死了算了。他每週皆坐火車下中壢去和一位女精神醫師會談。他被診斷為中度憂鬱症,像那些病歷報告上寫的:能量過低且長期疲倦;失眠或睡眠過多或昏昏欲睡;社會孤立;注意力、記憶力和思考能力渙散瓦解;體重降低;失去對所有活動的興趣和樂趣;針對自我的憤怒和遺責……所有的病徵都具備噢,簡直像一具供精神醫學科實習醫生們準備會考而全身貼滿提示小標籤的活體標本。
世界的光度被調暗了,他甚至懷疑是否有人在他不知覺的狀況下,把他腦前額葉某一小塊腦質給切除了。那個女醫師要他每天記錄三件自己覺得最不愉快的事,然後再就這三件事各自提出一段(強迫自己去想)較正面的想法……
他無法記起自己在那段時光,每天寫給那女孩的那些信的內容,是否就像個機器人的日誌,每一封信先列下三件今天讓我不開心的事……然後再自說自話對這三件事進行分析闡述?
克里姆王說,除了我之外的所有時間,都飛逝吧!!在那個近乎瑜伽的神秘靜觀時刻,只有他可以在慢速中預測到所有人在未來的運動軌跡。所有將會發生的事對他而言都是已發生過了。他說:「真實的頂點,就在我的能力中!」
但是「黃金體驗鎮魂曲」卻將之放逐在時間之外的,永遠的漂泊流浪。他對克里姆王說:
「你已經哪裡都去不得了……而且……你絕對永遠無法達到‘真實’。」
像那些傳說中自殺者的鬼魂,永遠被禁錮在死亡一刻的無數次回放。在那夢中之夢的恐怖顛倒世界裡,他一次又一次地死去,一次又一次感受到內臟爆裂、肌肉被冰冷割開、骨頭折斷、血漿滴流的劇烈痛楚。但時間鐘面上的秒針始終顫抖著未往下一格跳。在那時間的無重力世界裡,他像迷失在一條掛滿超現實畫的走廊,或是走進以死亡為魔術的馬戲團,在他的那一瞬感受裡,他得永劫迴歸地體驗著人類亙古以來,各式各樣的死法:磔刑、上吊、凌遲、火燒、在河畔下水道被不良少年刺死。在醫院急診室被手術刀切開解剖,被車輪碾斃,在恐懼中活活被拳頭打死,中毒時喉頭灼燒緊束,溺斃前肺囊裡漲滿汙水爆炸而噴出鼻血的那一刻……像反覆重奏的賦格曲,他「永遠無法達到真實」,甚至永遠無法讓時間推進一格,真正地死去(把那無間地獄般的痛苦結束吧)。
圖尼克二號說,另一個關於他年輕時傷害過的女孩的故事:那時他初到法國,語言不通,住在巴黎郊區一個小鎮,之前在臺灣的一切恍如煙雲幻夢:女友、工作、家人、租在臺北某一條街道巷弄裡的宿舍和那房東老太太(圖尼克二號說,他出國前一天,才匆匆忙忙到那宿舍將所有的書、衣服、棉被裝箱打包,託運回南部老家,老太太送他出來,在陽光燦爛的馬路邊,用北方口音說:「某先生,我們這輩子,不會再見面了。」)……他心裡充滿被拋擲到極遠異鄉的孤寂、恐懼、自憐,和一種說不清楚的,年輕小獸被丟進水池,泅回岸上,將一身溼毛上水珠甩灑的自由歡快。
圖尼克二號是個擅說故事之人。有時圖尼克以為他在說一個色情故事(我很習於聆聽同輩友人訴說他們無法讓身邊人知道,卻像長程轟炸機懸掛於機腹、無法拋卸,「發生在當年」,一段光怪陸離、充滿眷念懷想的色情故事),但之後的談話氣氛會不知不覺被他帶引至一懺情追憶,逝去年代的物件、街道、光影、周邊人等,以及那個被傷害而臉孔塗上炭筆陰影線條的女孩,全像在外層空間流浪的小隕石群和宇宙垃圾,被他敘述時的封閉於「現在時刻」的太空艙之重力吸引,從四面八方漂浮、包圍而來……
圖尼克二號說,女孩極美,也是從臺灣赴法,但只是在那讀語言學校。那個年代有一些這樣的女孩,遠赴歐洲遊學,從一開始便不打算拿學位。一開始也沒做好語言準備,只是為了,「生活在他方」;為了逃避小島原來沉悶,無有變化可能的家族角色;或是為了治癒一段傷痛的愛情……但是她們到了異國,卻又拋卻不了從那島嶼養成了保守、缺乏好奇之性格,生活的動線單純地縮限在出租公寓和語言學校之間,朋友圈也賴在那四五個同樣是臺灣去的女孩,沒有交往法國朋友,所以語言的進步極慢。性生活也像教會學校女中學生一般保持在零度……
圖尼克二號說,啊,那女孩真的很美,像……像麗芙泰勒,穿著牛仔褲的麗芙泰勒。一開始,是他報名參加一個干邑小鎮酒窖參觀團,女孩和另一個高個兒女孩挨在一起,試喝時拿著酒杯吃吃傻笑低聲竊語,那時他就想把她上了。在
那些粗壯肥大的美國觀光客和法國歐吉桑之間,一個身軀、臉孔皆纖細柔美的臺灣尤物!他抓了個空檔湊過去,裝腔作勢地用法文問她們從哪來的,女孩們也緊張又拼湊地用法文回答(圖尼克二號說:「雙方的法文都非常破。」),沒兩三下,便露餡乾脆用國語哈啦起來……
他邀請她們一道去書上介紹的餐廳「品嚐法式美食」(「非常貴!我忍痛刷老爸的信用卡。」),大約兩三次之後,他(其實也許是她)便技巧地將那作陪的高個女孩摒除在外了。圖尼克二號說,如今回想起來,即使在我和她單獨約會吃著那些昂貴美食的時光,我也完全不記得我們之間到底聊了些什麼。在她的眼中,我或許是一個家境尚可、正在攻讀博士的上進青年,但是我根本處在一個「精蟲灌腦」的著魔狀態。女孩關心的事物,她談論事情的方式,說實話皆讓我焦躁不已。那真是乏味到極點。但我仍舊是儘量擺出一副優雅且對所有話題深感興趣的模樣(「天哪,我在那個畫面裡,真像個惡魔。」)。
女孩第一次約他去她的賃租公寓時,有一個情景令他印象深刻,當他依約走進她房間時,女孩躺在床上像欲罷不能地讀一本書。她說你等我一下,我看完這段。「(是什麼書呢?羅曼史?武俠小說?少女漫畫?)然後女孩起身,在一旁的炊具開始料理晚餐,他便坐在那張雙人床上看著女孩美麗的側臉,以及她將長髮挽成髻那露出的耳垂和後頸(圖尼克二號說:「像雷諾阿畫裡的少女。」)。他順手翻起攤開在床上的那本書。「哦,你在看書啊?」女孩不當一回事地說:「是啊,我無聊的時候喜歡讀點書。」什麼書呢?他一看:是卡夫卡的《城堡》。圖尼克二號說,他當時差點抱著肚子大笑(「那和她平時談話的內容,和她牆邊書架上少得可憐的一些烹飪書或仕女雜誌,都……都太不搭軋了。」)。女孩一定聽到他按門鈴時,匆忙把燈調暗,抓起那本不管是特意去買或向女伴借來的卡夫卡,翻跳上床,假裝入迷地看著……
那時,他便從心底知道這女孩他上定了。
事實上,對於那一個黃昏的記憶,他奇異地停留在女孩專注用一把菜刀切著芹菜的「恰,恰,恰」的脆響(那頓晚餐,有一道菜,便是在那異國極難買到、吃到的臺灣風味「沙茶芹菜炒魷魚」)。後來他在餐桌旁抱住女孩,手探進她的牛仔褲間縫,在那女孩柔軟的小腹和絲滑的內褲間,突然像被截斷的、傷害的預兆,摸到了一叢觸感突兀的,粗硬的陰毛。
另一次,是在他的車上(他在法國買了一輛破爛二手車),女孩突然訴說起她在臺灣的一段感情。或許是他仍處在一被她華麗容貌迷惑,乃至喑啞、無法集中意識聽她的內容,或許是女孩抽抽噎噎口齒不清,他竟然記不得她說的所有內容。似乎是她在臺灣時,有一個交往多年的男友,那似乎是個小開,因為記憶中似乎她曾描述陪那男友去高階俱樂部打高爾夫球之印象。而她和那男友始終沒越過肉體關係的最後防線(她是在表明自己是個乖女孩?)。但後來男友劈腿了,兩人談判之後,男友允諾兩人儘快結婚,交換的條件是她答應「給他」(天哪!多蠢的情節),結果那個傢伙上了她之後,仍繼續劈腿,且慢慢疏遠她,更別提那水中倒影的婚事了……
(圖尼克二號說:「我那時完全不懂,她這番告白,竟就是日後我同樣重複之於她身上的,一個預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