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尼克的母親是漢人。但在這個故事裡,哦,不,是在她的這一生,她的角色像喑啞人一般靜默。因為她的身世在那柔腸寸斷卻又縫補綴接的不同家族間漂流移換,確實很像那些縱貫線的大火車站碎石礫堆中錯織混編的鋼軌鐵道,像撒鍋前的整把麵條,似乎除了最初設計之工程師理解這些從不同處遠方蔓走而來在此混編使火車機關車頭可以跳離原本直線而滑移至另一直線,所有人皆看得一頭霧水。在某個超出她理解的歷史壓縮時空,她像在這樣換軌之彎弧鐵軌渠網間行駛的某列火車,近距離從視窗丟包,再丟到另一列火車,再丟,再丟,突然列車們像從夢中驚醒,各自離開那擠成一團的換軌網,回到原本孤獨、筆直的家族時間。只有她,不知在那樣拋來拋去的某一瞬出了差錯,她被甩出了她本該安插其中的漢人列車(其中任何一輛都好),突梯古怪地被扔在圖尼克父親這個愣站在月臺的胡人的懷裡。
圖尼克母親的生父那邊是臺中大甲的大姓家族,他該稱之為外公的那個男人留學東京,回臺後在日本人的水利局上班,在地方士紳中屬於新銳精英。日本戰敗,陳儀的長官公署和進駐臺灣的國民黨部隊接收失敗,之後爆發了「二二八」。或因事件中臺中地區有謝雪紅與市民大會、管理委員會的密切牽連,且之後謝的二七部隊在埔里野戰曾予正規軍的二十一師先遣部隊重創,這使得隨後在中臺灣之「綏靖」與「清鄉」,逮捕、處決地方士紳、醫師、校長的恐怖鎮壓,規模較他地慘烈許多。
圖尼克的外公在那種大逮捕的肅殺氣氛中,一種擔憂家族滅絕的恐懼本能使他開始「丟包」。他有兩個妻子,大房這邊跟他姓吳,二房則從母姓姓廖。圖的母親為二房這邊的么女,便在混亂中被交託給外公水利局一位私交甚篤的同事。這位同事姓李,也在地方士紳被搜捕、被軍隊帶走即不再回來的風聲鶴唳中,舉家北遷臺北板橋,圖尼克的母親便以童養媳的身份變成這養父母家的一分子。
她記得……那個原本等著她靜靜長大就要婚配的大哥,他們之間幾乎沒有交談過,這位未來的丈夫約在高中畢業之前,便因肺炎而病逝。圖的母親這時已是少女,小學畢業後便大門不出在家學女紅,她待在這家裡的身份變得有些異樣,好像光度稀薄一些,她像其他那些弟妹死去大哥的未亡人。但這短暫的角色騷亂約在喪禮後一兩個月即進入另一個安靜的默契。她被移轉成這一家人二兒子的童養媳。這原該是她弟弟現在變成未婚夫的男孩比她小五歲。
至於,至於在臺中生父那邊的家族,圖尼克的外祖父在順利將這個小女兒「丟包」之後,並沒有被捲進之後的白色恐怖,以這個家族大房日後在海線政經實力的盤固,可見他在那四九年潰撤來臺充滿「滲透與汙染」恐共強迫症的國民黨軍情特務系統們在地方掀開每一片魚鱗挑吸血蟲,靜默瘋狂的那幾年,非常柔軟聰明且僥倖地躲開被「老頭子」噩夢裡妖魔幻影黏附且設定誅殺的風暴。但幾年後他卻死於一場痢疾。
這個大家長病逝之後,大房(姓吳的)與二房(從母姓廖的)之間可能經歷了一場實力懸殊且年代久遠故難以考證的慘烈鬥爭,因為許多年後兩房同父異母兄弟已形同陌路,第二代互不相識,老一輩當年經歷過那同血緣卻不留情毀滅對方之慘劇的,不是不在人世,便是三緘其口,所以圖尼克並無從重新描繪那異姓兄弟間如海市蜃樓霧中風景的自相殘殺場面。事實上圖的母親是到了十六歲她的親生二哥第一次循線找到板橋養父母家,她才恍然大悟為何全家兄弟姊妹都姓李,只有她一人姓廖。或是,她作為女兒在這家中被養大,為何總像活在一有一天要被剝去的新娘衣裳裡。總之,那場奪嫡,不,奪家產「百日之變」,最終以二房長子(也就是圖尼克母親的親生大哥)率領二房從寡母以降,舉家遷至臺東。這在五〇年代的臺灣,是像《出埃及記》或美國西部片到蠻荒之地開墾一般悲壯絕望。且從此他們成為與父系完全無關之冠母姓一族。
這位長子(圖尼克的親生大舅)到了臺東很奇幻地跨海去當了綠島的鄉長。這一段歷史圖尼克描述起來也是撲朔迷離,感覺上這位冒險家像被什麼魅幻之物吸引,不斷朝遠離文明之邊陲而去。從臺灣西部繁華邑阜毅然決然帶領這廖姓一房遷至人煙稀薄,當時尚無兩層樓以上房舍的臺東小鎮,這還不夠,他還繼續找人弄船,往肉眼可見的那座海上霧影之島繼續溶進那讓自己愈來愈透明模糊的邊境。
大舅在率領這一支被棄偏房之族東遷的「軌道偏離」家族史任務完成後,便莫名其妙掉進他們父親生前恐懼不已卻終沒成真的噩夢。他和當時臺東市一掛在地財主協商一個資金規模頗大、技術引進極機密的在綠島養殖蘭花計劃,在某個環節談判破裂,對方便向警方糾舉誣告他是共產黨。在一個我們現在難以理解的那個年代卓別林式的荒謬、古怪、機械故障的逮捕、偵訊、刑求、情治人員衝業績的公文定讞之後,圖尼克的大舅竟然被判以「匪諜罪」而槍斃。
圖尼克的二舅日後真的變成一個共產黨員,但那時他還不是。這位二舅師範學校畢業並通過中學教員檢定考之後,恰成為圖尼克父親遠離臺北跑去臺東任教那所小漁村國中的同事。這位二舅是圖尼克聽他父親口中一生唯一充滿敬意羨慕之情稱讚之人。你二舅是天才。這個傳奇親人據說會八國語言。就是在這個時候,這位二哥想起那位父親生前當作家族之大船將沉而投入茫茫怒海中之救生艇或瓶中信的,那個小妹。
為什麼是她而不是自己或那個在髒汙監獄被槍斃的大哥?他們的父親是否在他們完全無知的狀況下,早已啟動了他們(二房)這一家脫離主要鐵軌幹道而駛向滅亡的機制?一個瘋狂的人種學實驗?他讓他其中一支子裔,成為和執政者馴順合作、權力資源勾掛的地方家族勢力;卻讓另外一支子裔,具備思索人類正義公理靈魂之神鬼戰士,哦,不,對不起,是地下共產黨員。但又將無家族記憶的這個女兒,當作偷渡他和他們寥姓母親結合之基因模型容器,拋向未可知的陌生之境?
圖尼克的母親回憶起她二哥跑到板橋養父母家來找她那個午後,天正下著滂沱大雨,簷下水柱垂墜著像一柄一柄銀色的槍槊。她聽見這個未曾謀面的外鄉年輕男子和父親操著相同口音,雙方都壓低聲音但可聽出各自極憤怒地爭辯著。她隱約聽見那年輕人對著父親說,你們沒有資格讓她將來變無主孤魂,連自己的親人在這世上哪個所在攏不知,父親咆哮說我是伊老爸她是伊老母,她將來是要進我們李家祖祠的,什麼無主孤魂?她的家人全在這幢房子裡。而那年輕人竟對父親陰沉沉說了一句:你這樣對得起我父親嗎?
第二天圖尼克母親帶著花包袱,跟著這位憑空冒出的哥哥,搭了一整天公路局(她感覺那漫長無盡頭的路程像那車子不斷在打陀螺,不斷天旋地轉,浸在強光下的樹影像列隊包圍他們的幽靈一直在車窗外繞圈圈)往臺東去「看你的家人」(她記得出門前她養母流著眼淚用一種冰冷、煩躁但亦是她們之間從未曾有的依戀情感,抓著她的手對她說)。二舅對他們保證,只要回臺東讓他母親、其他兄姊們大家看看這位多年失去聯絡的小妹,至多兩個禮拜就帶她回來了。
那兩個禮拜,也許後來更長,一個月,或是兩個月,圖尼克的母親住在她二哥那棟蓋在學校後面的教職員宿舍。在圖尼克父親和二舅寡言故構圖元素稀薄的回憶裡,那是一所小漁港裡的國中,圖尼克三歲以前的記憶,亦是包括岸邊挨擠的破爛小漁船、黑油覆蓋的彩色海面上漂著一些滑稽笑臉的翻車魚或幼鯊不全浮屍、輪胎或是繩網纏絞在一起的浮球,岸上一戶戶像公墓那樣小小的磚造矮房,牆上、溝邊、門階全曬著灰黃色的柴魚,那使得空氣中永遠充滿一種屍體內臟腐敗的強烈腥臭味……這一切,全絕望地浸在那沸白滾燙的烈日強光裡,所有的人、魚、狗、任何移動的東西,體內包括靈魂在內所有可能流動的,全被蒸乾殆盡所以以乾枯緩慢的形式困在那畫框限住的小世界。
但圖尼克的母親卻回憶當時那宿舍後面即是一條鐵道通過,也許是林班運送木材的窄軌鐵道。但那是不可能的。圖尼克後來翻查了最專業的臺灣鐵道迷關於各地廢礦、金礦區、林業鐵道、軍事鐵道的書籍,皆沒有任何記載有這樣一條鐵軌經過他父母初次邂逅的那個臺東小漁村。
鐵道每隔一兩小時便像一個忍不住哼著歌撒尿的男孩那樣,發出當、當、當既歡樂卻又像嗚咽的好聽脆響。那是整排小鐵輪如骨節突出的手指在愛撫琴鍵般輪番軋壓鐵軌接縫處鉚釘的顫音。那讓一個從小被送至一家異姓之人中困惑靜默長大的少女,彷彿腔體、骨骼、年輕如剛刷漆的提琴音箱的子宮、鮮少使用發聲的喉頭,皆被搖晃輕敲地共鳴著。她並無能理解那造成她寄生家庭養父母如在稠膠中生活,用眼神臉色表情達意而寡言罕語的緘默習慣,是因畏懼可能賈禍背後那難以言喻的戒嚴與肅殺。那造成她被生父「丟包」到養父母家,且養父母一家舉族從臺中遷移到臺北的「當心!‘匪諜’就在你身邊」噩夢。只有一個聲音輕快歡唱:自由真好!真好,真好,當,當,自由真好,噹噹……
那兩個禮拜,或那兩個月,圖尼克的年輕母親和比較不那麼年輕的父親,如何在那憑空而降的「二哥」的單身宿舍裡相遇,看對眼,一見鍾情或私訂終身,這兩個終其一生皆沉默如鐵的人,很難讓人重建當時的現場。當然圖尼克的父親恰是母親那二哥宿舍隔壁的室友。也許他們會在天黑後各自點菸聽著電臺收音機裡「匪區」電臺的廣播節目。也許他們真的是年輕激情的馬克思信徒。他們是這孤島一隅小漁村唯二的秘密組織成員?也許經過一種奇怪的差異比對,圖尼克母親靠著這從天而降二哥身上的某些冒險瘋狂氣質,確定了自己和養父母那一家拘謹閉俗男女老少絕非血親。但卻在這遙遠漁村的中學教員宿舍,在和口若懸河滔滔不絕的二哥相比永遠沉默寡言的這男人身上,看見了自己靈魂的倒影?圖尼克說,我很難加入讓他倆啟動感情的靈光一閃時刻:他母親端著一盆浸水的二哥的換洗衣褲,穿洋裝赤著腳踝走到陽臺,將那些滴水的男人衣服披掛上晾衣竿時的連續動作?或是公用洗面槽旁,父親那柄從印度一路帶著的剃鬚刀刃上黏沾在白色泡沬上斑斑點點的黑色胡茬?或是某個虛構的場景,他們恰好同時站在宿舍陽臺,望著沒有夕陽驟然就被暗影侵奪的海面,二哥不在旁,年輕陌生的這一對男女正各自苦於找不到臺詞禮貌地和對方說兩句話(圖尼克說:匪夷所思的是,我父親一輩子不會說也聽不懂臺語,我母親則是不會說國語)。當他們被這如東海岸黑夜降臨逐漸擴大且漸深漸濃的絕望靜默困陷包圍時,在他們眼前,隔著斷垣磚牆的學校操場跑道,他們不約而同看見一奇怪的景觀:
一群孩子,圍著一架墜毀的直升機,從那猶冒著黑煙、尾部折斷、鋼骨扭曲像扭癟捲起的牙膏空管的一攤廢物中,拖出一具(他們的回憶皆不確定那飛行員死了沒)橘色熒光制服的身軀。那件事不知是真實還是夢境,因為接下來發生的場面讓他倆懷疑那不是一架直升機墜落現場,反而像港邊擱淺一隻巨鯨,村民們奔走相告帶著砍刀斧鋸,用竹梯架在那落難神靈身上,各自切割它身上的新鮮生肉。那些孩子將那橘色身軀(究竟是一具屍體或是待作cpu急救的重度灼傷加粉碎性骨折之待急救者?)抬放至一旁跑道上,把他擺放成一「大」字。然後,印象中沒有一個大人,且所有小孩無人手持工具,他們便像覆滿甲蟲屍骸的螞蟻,在那逐漸暗下的光影中,把那架直升機殘骸一人拆解一部分,然後拖著離開,那樣像卓別林默劇地勤奮工作,巨大的鯨骸、象骸,或古老恐龍骨骸愈來愈小,不知過了幾小時之後,那偌大校園操場,空蕩蕩完全不見任何曾有物體墜落的零碎殘件,只剩下非常乖異的,那具仍保持大字形的身體變成的黑影,孤單地躺在那裡。
圖尼克說,或許就是那刻,語言不通的這對男女,手和手牽握在一起。
但事實並不是那樣的。圖尼克說。
圖尼克說,大約從我五六歲有意識起,我父親即對我們兄弟執行著斯巴達式教育——那不是形容詞,而像是他曾經真正翻書查資料按著最古典嚴謹的定義按表操課。每天,一天被切割成許多小單位,我的印象是每天都設計了許多「淬鍊體格、靈魂、意志」的課程:跑步、搬石塊、糊水泥、互動蹲跳、練書法、一種不知他從哪學來的二十一點撲克算牌秘技——那時我以為全島的小朋友全是按著這種設計而艱辛地成長。事實上在這些切割的課程間,他頻繁地用暴力加諸我的身體:拳頭重擊、抽皮帶、木頭武士刀劈砍臀部、呼耳光,乃至那漫長時光他的身體在這種東凸西凹的劇痛中散潰成如深海中水母群的透明柔軟款款搖擺的非現實事物,但他內心最裡面卻聚成一堅硬的核心。像所有的受創者畸零人受虐兒在長大後,總想有一天抓著他們的父親問:那時候為何要這樣對我?直到有一天(通常是國二國三的階段),他會在父親如夢遊預備揮拳擊打時,擺出拳擊防禦並隨時揮拳還擊的腳步、架勢。「你試試看啊?」他父親會在幾十秒對峙的評估後,頹然放棄,永遠不再侵犯他的身體。
圖尼克說,如果當年我母親是因把父親當作天涯淪落同路人,而決定和他在一起,那她真是大錯特錯。因為在我父親眼中,除了他自己,其他所有人都是一註定交織連線的整體,我母親也包含在那群體之中。只有他自己是唯一那隻孤狼。
他從心底相信,他父親會選擇那個年輕女孩作為自己傳宗接代之物件,是因為,噢,他父親相信的優生學,噢,那個年代翻譯的《物種源始》,是的,達爾文先生。這個完全不會說國語甚至不識字的女孩,究竟哪些點符合這落單于孤島海隅的沙漠胡人的優生學標準呢?一、或許年輕的圖尼克母親,痩則瘦矣,身體比例卻十分健康、結實,屬於不易生病的那種體格。二、他旁觀多日,這女孩非常勤奮,住在這男教員宿舍裡,幾乎不停地打掃、洗衣、煮三餐給她二哥吃(後來他們皆邀請他一塊用餐)、縫紉。三、這女孩雖然因造化機運沒受教育,但根據遺傳學的道理,她的二哥那麼聰明,想必她擁有的智商基因也不會太差……如此這般。
這事不是那麼簡單的一件暴力。像玻璃球中緩緩降落的雪花和寧靜的無人之城。他看見躺在操場中央被洗劫一空只剩孤自一人的瀕死飛行員,彷彿看見某個被乳頭滴管從培養皿中攝取出來的一部分的自己。如何讓完全沒有一個群體依傍的孱弱的自己在他人的地盤像打不死的蟑螂,腦漿都被打爆了,內臟被踩得稀爛汪出汁液,四肢觸鬚還能抽動。那神秘的一刻他幾乎從黑暗中遠遠看見那一切被剝奪的孤獨的人,用粉碎性骨折的手肘把自己拗斷的頸椎像轉緊鬆脫螺絲那樣喀喇喀喇扶正,把斷裂的髖骨像替遠古人類化石一一排對位置,把脫窗的眼球放回眼眶,散在各處的肝臟、腸肚、胃和睪丸哆嗦捧著塞回那破漏的腹腔。他想起很多年前那隻藍眼睛白河馬近距離貼著他的臉溫柔對他說的話——雖然他弄混了它說的是恰好相反的其中哪一版本?「你不可能獨自一人而活下去」或是「到頭來你只能靠獨自一人」。那一刻,並非基於愛,而是最深濃的恐懼。像體悟到只有繁衍後代才能對抗那無論他如何強悍總會在時光中被無法逆料之災難擊垮吞噬的事實,他伸出冰冷僵硬的爪指,求援地緊握住身旁這女人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