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我(上)

西夏旅館 駱以軍 第1頁,共2頁

在西夏旅館西南側的建築底座,有一排櫥窗商店街,那是這整個夢境的邊緣地帶。它可能是老頭子掌控力量唯一的缺口,因為它像任何租界區一般無法阻止外邊世界的新玩意新事物和誘惑年輕一輩墮落的邪惡如下水道的老鼠、蟑螂或鼻涕蟲從那些排洩穢物的鐵柵破洞潛入。旅館的管理階層幾次試圖以安檢、消防演習、住客投訴種種冠冕堂皇的理由對之查抄,總無法對那條「夢境破洞」之街造成打擊。甚至後來有一種謠傳被大家半信半疑接受:即這條癌細胞一般讓整座旅館的靜止時間邏輯受到懷疑的「惘惘威脅」之街,根本就是老頭子不為人知的另一意志。就像他從不讓人看見的,因糖尿病而萎縮如燒焦枯炭的左手。據早一輩的人說,這條街早期是一些陝西人開的串烤羊肉、羊肉泡饃攤子;或上海人的布莊、洋菸攤、銀樓或黑市兌換美鈔之地;再有一些山東人在此走私倒貨的高麗人參、真偽參半之字畫、美軍牛仔外套或牛仔褲、金錶或《花花公子》《閣樓》雜誌。變形的傳說有兩種版本:當年第一代旅館管理階層那些老人曾負氣向老頭子抱怨,為何不完全授權讓他們將這龍蛇雜處之腫瘤一次剷除?據說老頭子垂下他那像蟾蜍般的厚眼皮,似笑非笑地說(傳說中老頭子一旦用這種腔調說話,下面的人再敢回嘴,就等著晚上有你的下屬奉命來解除你的職位):「我覺得不壞嘛,它們是這座旅館的肺葉。」另一個較不那麼高尚的版本則指出老頭子當時使用的器官比喻是「尿泡」。總之那皆是一個複雜生物維持活存不得割除的代謝閥門。

當然後來狀況有點失控。哪個煙槍的肺泡不發黑?哪個老人的膀胱不藏汙納垢結滿蛋白和尿毒的結晶粉末?

圖尼克依約來到那間tabbaco,鼻環女孩還沒到,他點了一杯拿鐵,找了靠牆角落一張小桌,把自己藏身在四周座位挨擠故而蒸騰出各人毛衣、皮夾克甚至牛仔褲布料氣味的體熱裡。這確像一間異國咖啡館,同時賣菸草和雪茄,燈光昏黃,煙霧瀰漫,音樂是上世紀的黑人藍調。圖尼克注意到正抽著煙的客人們盡是一些老人,還有坐輪椅的殘障者,清一色是男人,只有一個低頭看書的老婦桌角趴睡著一隻哈薩克犬。他眨了眨眼睛,那像紅格子桌布上熱騰騰南瓜湯一樣濃稠黃光裡的老人們,似乎全是一些老外。

當他覺得周邊這些老人們口裡吐出煙霧之陰影愈來愈深愈來愈濃時,鼻環女孩出現了,噯,對不起老闆不放人,今天不知道怎麼回事?這時手機響了,喂?喂?喀喇喀喇踩著高跟鞋穿過那些像伏在一鍋咖哩湯裡的馬鈴薯塊紅蘿蔔塊的老人背影走出去。一會兒又走進來。啊,對不起。

等到他們聊起關於他妻子的話題時,他因過於專心,沒注意到周遭動靜,待一個停頓時刻,才驚訝發現整個咖啡館除了吧檯那個剃光頭短汗衫粗壯手臂露著像用鋼筆墨汁精描上去深藍色魔鬼的老外,只剩他們這一桌客人。

鼻環女孩說:噢,她生病了,我們這條街的人都知道這女人有病。她初來的時候那麼高雅,全身上下從襯衫、裙子、外套、包、鞋到手錶、項鍊,眼尖的人一看就知道其中任一件可以抵我們兩三個月的薪水。可是後來我們發現,她每天都是那一身一模一樣的裝束打扮,從沒換過……

圖尼克說:她在這一帶,你說每天,那她待了多久?

兩三個月吧。誰知道?那段時間,她每天都在我們這條街轉悠,每一間店喔,她是那麼優雅甜美,一進店裡,便安靜地翻揀賞玩店裡的貨,幾乎每一間的店員都伺候過她。我們一開始想她就是那種有錢有閒用shopping殺時間的貴婦吧?反正景氣差,一起早就上門的顧客誰不堆著笑臉哈啦。但她總那麼猶豫、那麼難做決定,一件衣服一件衣服到試衣間換,一枚一枚的鑽鏈銀戒指手鍊戴上又脫下。你再幫我拿那一件試試,一家店待一兩個小時後一件東西都沒買。那麼有氣質地笑著抱歉,真的做不了決定,對不起我明天再過來。沒關係沒關係,你的品位那麼好(她挑中的確都是每間店裡最貴最美的那鎮店之寶),當然要多花時間考慮了。

鼻環女孩翻了翻白眼,幾個禮拜後,街上店家就傳開了:那個女人是個文瘋子,但她再上門時也沒有人真的給她臉色看,她是那種渾身充滿讓你想對她友善的氣氛的美人。充其量就讓她像逛文具店的小女孩自己翻翻弄弄,一兩個小時後她自然會微笑道謝推門離開。

圖尼克覺得心裡一陣被鐵櫃邊角戳到的疼痛。他說:你們這條街才幾間店?她可以在這待那麼久?

唉,先生,這裡從前往那延伸,這邊往東西兩邊,全是精品店、古董店,是後來景氣太差,店家一間一間關,才變成你現在看見的鳥樣子。

有時她會進這家咖啡屋,點一杯跟你一樣的熱拿鐵,自個坐在這兒。

圖尼克看了女孩一眼,你倒觀察得挺仔細嘛。

對了,一開始的時候,有時會有個男人和她在這碰面,對吼,她不是靜靜坐在這,我想起來了,那些時光她或者都是在等人。

什麼樣的男人?

嗯……瘦瘦的,高高的,是個老男人,我有幾次坐在他們隔壁桌。總是那男的在說話,不過他聲音很好聽,說話很慢。那時我就猜她肯定是這老男人的情婦。喔對不起。

鼻環女孩用店裡的火柴又點了一根菸。圖尼克想起自己有好多年不曾見過這種對摺名片火柴棒是一排黏在磷片內側的硬紙條、火柴頭較扁的攜帶型火柴了。

對不起,你能不能再多描述一下那個男人的特徵?他的眼珠是不像駱駝一樣的淡藍色?

駱駝?

對不起,我是恰好想起一個認識的高個男人有一雙那樣的眼睛,不會恰好是他吧?

鼻環女孩把玩著自己手指上一枚一枚繪得像威尼斯面具的炫亮鮮豔假指甲:你知道這些圖案是什麼嗎?是塔羅牌喔,你看:這是國王,這是皇后,這是主教,這是女祭司,這是世界,這是太陽,這是月亮,這是星星,然後,左邊小指是惡魔,右邊小指是倒懸者。漂不漂亮?

漂亮。

超貴。一個指甲要七百五,整雙手十指全套六千,單手三千五。你看,炫斃了,那個彩繪師說我今天如果內心是好女孩就把右邊小指彈給別人看,為了犧牲,助人為快樂之本。如果呢,本姑娘今天內心充滿法克壞女孩的靈魂,就亮左邊小指嘍。

那你今天是左小指還是右小指?

女孩用右手掌蓋住左手,小指一翹。

惡魔。

噢。

圖尼克記得很久很久以前,他的妻子曾告訴他一個故事——噢,不是故事,再提醒你一次,圖尼克,我們這些遲到者是不配擁有故事的,像那些路邊攤車一臉橫肉的男人用小鬃毛刷將一桶調好的麵糊塗抹在烤得發紅的生鐵凹槽盤上,嗞嗞幾秒鐘就成形成一個松鼠小熊小馬小狗輪廓的雞蛋糕,馬上被用鐵絲鉤起扔在一旁的籃子,我們會感到皮膚燙傷的疼痛聞到自己身體燒焦的臭味,但那都不夠資格成為故事。滾燙的烙鐵上有太多形狀更扭曲造型更怪異的別人的故事了,我們這些白麵糊只能作為他們聽那些驚異傳奇時口中的咀嚼物——他妻子說,在她少女時期隨父母舉家從澎湖遷移到臺灣,哦,是臺北。她非常不適應,在新的女校沒有一個朋友,那段時期她養成了放學後在轉公車的西門町附近獨自一人溜達逛街的習慣,穿著制服揹著書包,一間一間的少女小飾物店。撐到天黑再回家。有一天,她搭錯公車,在一條燈火輝煌騎樓全是賣仿冒皮包手錶活的小狗或發條自走小狗玩具地攤的街道迷路了。她像小紅帽又害怕又興奮地擠在那些黑壓壓的人群裡一路遊逛,有腰部以下完全不見的半截人像蛞蝓貼臉趴在人行磚上爬行,也有眉眼低垂的灰衣年輕女尼敲著磬託缽乞討,也有變戲法把十幾個鐵環分開復連成串或變成一疊彈簧的魔術師。空氣中攪動著卷麻花、蒸菱角、炒天津栗、鹽水鴨、蒸糕、豬血糕……像雜糧行各式米穀種子受潮發酵的飽滿香味。後來她獨自走下一個人行地下道,之前的人聲人影像幻術一般瞬間消失,在她故鄉的小島,從來沒有地下道這玩意,所以那是她生平第一次置身在那樣陰暗怪異的地底甬道。那地下道原本已昏暗的照明,其中一支日光燈管變電器還壞了,髒汙醜陋的灰綠瓷磚壁牆上一閃一閃印出她模糊的影子。就在她猶豫是否轉頭走回階梯上的地面世界,她發現在這窄仄的地下道另一端,迎面走來一個骯髒醜陋至極的流浪漢。在那個封閉憂鬱年代種種為了恫嚇年輕女孩關於落單女學生在偏僻工地、漁港、公車總站、橋下被人找到已遭姦汙屍體的傳說浮上她心頭,貼著皮膚涼滑的恐懼和如果轉身就跑對對方是極大侮辱的教養相持不下,她兩腿發軟朝前繼續走,兩人愈來愈接近。就在那一刻,少女的她在暗影中靈機一動——如果我是個醜陋的臉,或可避開那隨機選擇的強暴——她把嘴唇朝一側上翻,半邊臉扭曲、變成一張想象中麻風病人的臉,和那地底世界遭遇的陌生人錯身而過……

那是她孤單一人置身陌生異境時保護自己的方式。

圖尼克突然悲傷無比地想到有一次老範這樣告誡他:小心哦,圖尼克,過度意識到自己是瀕臨滅絕之種族,把自己描述成異端或邊緣,會出現和重度憂鬱症相同的病症:缺乏同情與理解別人身世的能力。如霧中風景,只盯著手中那張小小的灰色幻燈片當冒險旅途的終點。

好啦。不逗你了。鼻環女孩說,其實我和她在這裡喝過幾次酒。

你和她?喝酒?

是啊,就是這張桌子。

你先答應我我說什麼你都不生氣。

生氣?為什麼?

你先答應我嘛。

好,我答應你。圖尼克覺得疲倦像深海觸礁潛艇漏出的黑油,從他後頸裡面某一處裂開的小膠囊不斷汩汩流出,然後沿著脊椎滲透全身。

嗯。事實上,我第一次主動和她搭訕之前,就坐在她一旁的桌位,看過她三四次了。那時候她已經變成一個不折不扣的酒鬼了。我長這麼大,見過的酒鬼不少,包括我爸。那種眼珠我看一眼就能認出是酒鬼。瞳孔顏色變得非常淡,最中心的黑珠珠像被鑷子夾掉了,你往他們眼珠中間望,可以看見你自己的臉縮小映在裡面,像照機車的後視小圓鏡一樣噢。但像她那麼美那麼優雅的酒鬼我第一次見到。後來我發現,她每天下午都跑來這坐,但她從不點這裡賣的酒,她就是點一杯拿鐵,然後從包包拿出一瓶自己帶來的酒,坐著慢慢喝。都是非常好的酒噢。我忍不住跟她搭訕的那次,她請我喝的是glenfid一九七四年份singlemalt。我當時也被弄迷糊了。她到底是很窮還是有錢的痴女?看起來她手頭沒什麼錢,所以叫不起這咖啡屋賣的酒。有時她根本連咖啡都沒叫。但她從哪拿來這一瓶一瓶的高檔威士忌?我探過她一次,她只是醉醺醺地說在她房間裡還有許多各式各樣的名牌酒。

如果是旅館的住客,真要喝酒,可以去大堂樓下那對姊妹花的酒吧去喝,不需要跑來這裡。

鼻環女孩說到這裡,停下來看了圖尼克一眼,聽說那個妹妹迷上了你?

圖尼克早在內心深處,模糊意識到眼前這女孩及他們現在置身其中這整條櫥窗商街裡所有的人,都和家羚她們是完全不同階級的人。即使他對這幢像濃霧中的怪獸彷彿不斷在變形增長的旅館,其中隱秘運轉怎麼看都充滿人工斧鑿不自然感的權力秩序不甚了了,也清楚感受到她們之間出身教養的巨大差異。

俗一點說,家羚和家卉像用銀器餐具、絲綢睡衣、鋼琴課、芭蕾舞課、華麗晚宴的禮儀、羅曼史小說、最昂貴瓷器和茶葉的英國下午茶、使喚僕傭的自在威儀和麵對上流人士的合宜談吐……種種,在一意志下長期捏造出來的芭比洋娃娃。鼻環女孩和這條街上那些活生生卻又灰濛濛的人們,太像從外面世界找來的臨時演員了。

但是這樣近距離聽她似笑非笑、毫不遮掩欣羨與訕誚情感地提起家羚,「大堂樓下酒吧的那對姊妹花」,圖尼克還是有一種搭乘火車從漫長幽黑隧道驟然鑽出,強光湧進眼瞳讓眼前景物全如水銀潰墜的幻覺。

能不能再多說一些,她曾和你聊過些什麼?圖尼克說。

但就在那時,有一個男人推開那像倉庫或修車行的咖啡屋暗黑內半部的一扇側門進來隔著七八張仍未收拾殘杯與塞滿菸蒂之玻璃皿的空桌,叫喚那女孩:「喂,momo,過來。」

女孩把濾嘴上沾了一圈唇印的半根菸捺熄在菸灰缸,「對不起。」便跟著男人離開了。

圖尼克之後又去了那間tabbaco幾次,不曾再遇見那個鼻環女孩。倒是那一室博物館展廳恐龍化石般的老人們恆靜靜坐在他們自己噴吐出的煙霧中。有一次,他故意和安金藏提起那間咖啡屋,並觀察他臉部的表情。不料安金藏一臉忠告者的認真:圖尼克,那條街不對勁,你沒發現當你走進其中一間商家,其他的店面即模糊成灰色的街景,但你不死心,每一間闖進去試試,則每一間都成立,都存在,似乎無懈可擊?

我記得我曾看過一部科幻電影,在一座城裡,所有的人按正常的節奏、規律忙碌生活著,只有一個神經病,他老是看見他眼前這一切栩栩如生的上班人群、車輛、商店櫥窗、老人、小孩、流浪漢、電話亭裡拿著聽筒哈啦的年輕人……在黃昏的某一時刻,全像影片被按了快轉鍵,嘩嘩譁亂中有序快動作進入城市的入夜時光。最後總是隻剩下他獨立一人站在空蕩蕩的街道上,他慢慢發展出一個理論:這座城市根本不是真實的一座城市,只是一個外星人的實驗室、一個片場,他身邊的這些人和他一樣全是被外星人抓來放在這模仿環境的實驗室老鼠。也許他們是他的參照組,或者恰好相反。它們在輸入記憶程式時故意在他身上漏掉一兩道程式。當然這個看法更讓大家確定他是個神經病沒錯。有一天他橫了心,硬要他的朋友或是某個計程車司機,無論如何一定要載他去全城人熟悉無比的一個海灘,既然所有人記憶裡那海灘是熟之不能再熟的一處「老地方」,那無論如何請你載我去那兒。那有什麼問題?某某海灘,熟得很哪,就是出城之後幾號公園過了加油站左轉,那條橋,嗯……我記得……沒錯啊,就是……嗯……咦……就是那條橋再往左呢還是右……我應該上個月才去過……嗯……就是……

所有人確信在「那兒」的那個海灘,卻無人能想起該怎麼走,印痕在記憶裡的地圖路線像鉻絲被焊槍熔斷了。他更發現一件事,當他想朝著這座城市某一個方向直直走,想證實有沒有邊境,則總會有各種意外迫使他轉頭回到城裡。片子的最後,是他不理會那些車子拋錨、塞車、修路、警察封鎖道路或示威遊行的人群,選定一個方向直直往前走。竟然在路的盡頭是一堵畫了天際線曠野景色的牆板,他踹破那片牆板,那破洞外的景觀讓人震懾哀傷:他站在一個懸空的機器衛星的邊緣,眼前是漆黑無垠的銀河外層空間,他腳下可見這飛行機器底座的發電機、管線、鍋爐、被隕石擊凹的金屬拱柱,以及那整座漂浮之城排出的水柱像銀色瀑布從出水口朝下垂墜進萬丈深淵,不,無垠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