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不起那女孩的臉。
手頭留著一張她的照片,那是像一枚郵票大小,那個年代猶在使用的公交車月票上的學生證件照。那只是一張換過新月票後剩下的舊票根,上沿邊角皆翻起如同花瓣肌理,一層層糊舊的薄紙折皺。黑白照片本身亦因時光久遠而發黃,女孩像所有意識自己有一張美麗臉孔的少女,面對照相館攝影棚裡的鏡頭時,兩眼睜大,刻意恍惚微笑。
許多年後,有一陣他身邊幾乎所有的哥兒們都在讀昆德拉的《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也許他們是把它裡頭那些如繁花簇放的性爰描寫當作黃色小本來傳閱。但他記得時不時會聽這些傢伙學舌地複誦書裡某些警句。譬如:
只發生過一次的事,就跟從未發生過一樣。
許多年後,他在這片妖靜而綠光盈滿的河邊草地上,突然想起那個女孩。群樹在風中颯颯搖擺,草坪上的落葉像被揉掉的草稿。一切就跟沒發生過一樣。
他不記得當時女孩是怎麼和他在一起了?只記得她原是他哥們的馬子。那時他們不過都還是一些十六七歲的男孩女孩,就像剛拉了坯還未上釉送進窯裡燒的陶瓷,靈魂還未下降進入那幻獸的形體,掌握描述世界的詞彙如此貧乏,大手大腳一移動空氣裡皆漫散他們身上那種溼泥土的新鮮腥味。
他不理解她當時為何會選上了他?他的意思是「真正地愛上」。她在他之前不只跟過他哥們,還有和他們不同掛另一所高工的一個傢伙。如今想來,在那個單調的年代,那樣短暫有限的生命經驗,他和他們其實如此相似。她在他們之中挑上了他,那就跟在一簍綠豆中想挑中一顆與眾不同的綠豆一樣難以理解。那和他日後終於被詛咒地變成一閱女甚眾的無愛之人,所曾經歷諸多型別、性格、愛慾方式、神秘靈魂蕊心,或童年故事皆如此殊異的女孩們,真是不可同日而語。
但她確是他的最初。且後來成為他這一生不幸的火漆封印。
他不記得女孩的長相了。眉眼、側臉、做鬼臉吐舌頭的表情,哭泣的模樣,也許他當時根本不曾(或許是過於害羞?)近距離像靜物素描繪畫練習那樣好好仔細凝視女孩臉部的細節。他那時沒有能力把流動的事物影像按下暫停鍵,只為了日後記得而讓自己的視覺對焦、按下快門,讓原來會溶蝕模糊消失的那張臉,像銅版雕刻狠狠烙印進視網膜後面的下視丘。但那時他和她和哥們另外的一些男孩們,常至他們那小鎮唯一一所教會里找一位年輕神父。許多年後他在回想起來
那位不過三十出頭的痩削神職者,或可能是一個活在每夜地獄之火與向受難聖像痛苦懺悔的、不折不扣的戀童癖者。
他總稱呼他們「我的孩子」。他是如此柔慈、寬容,用一種與他們真正生活其中的粗野世界如此不同的陰鬱文明方式寵溺著他們。他們在那教會一間熄燈且拉上厚窗簾的暗室裡,屏息安靜看著他播放給他們看的vhs錄影帶:伯格曼的《處女之泉》、《野草莓》;文德斯的《慾望之翼》;《四百擊》、《大路》、《去年在馬倫巴》、希區柯克……他相信那一整房間的男孩女孩沒人真看得懂這些黑白光影跳閃,深奧、冗長的靜默或冗長的叨叨絮絮的英文或法文旁白。他懷疑那為禁慾所苦的神父,其實在黑暗中觀察著這些巨大的靈魂翻頁,如何在這些強作鎮靜的少年少女的身上,造成任何一點驚慌、不安、騷動。
但他確實在那些沉悶流動的光影世界裡,把那些偶有特寫的外國女人的臉孔,當作某種對更高的文明裡的詩意或慾望物件來意淫。啊,那些有著陰影的,說著深邃的語句的美麗的白人的臉。上面或薄覆一層金色絨毛。她們的臉像魔術師的袋囊,彷彿一隻看不見的手伸到裡面,就會掏出在他的平庸生命裡無從遭遇的,純質的悲哀、痛苦、寂寞、讓人心碎的哭泣時刻……
女孩的臉放在這些暗室光霧、成熟的、充滿更高文明與心智,以至於其任何情感顯得無比絕對的外國女人的疊映之臉中,像一面掛滿非洲、巴厘島,或日本能劇面具的展示牆角的一隻小狐狸的臉。它是唯一的活物,卻沒有表情、沒有戲劇性,沒有暗影與窟窿。
其他時候他總在大街上和他的哥們鬼混,壞事幹盡。他們在聯考前夕的深夜攀牆翻窗爬進作為闈場的女校教務處辦公室,把整大摞整大摞的試題捲紙放火燒屋。他每天到跆拳道館練拳,他們把野狼機車的消音器拔掉,發出引擎尖銳囂響來回穿過正午的街道。那時他父親不再打他了(可能意識到自己已不是這年輕野獸的對手),他整天到港口溜達,幻想逮住機會翻上一條遠洋漁船可以躲在甲板夾艙裡不吃不喝(或偷喝那底艙管路滲漏的汙水)挨個把個月,偷渡到美國(至於要去那幹嘛?或那究竟是一什麼樣的國度?他皆完全缺乏任何想象之實體感)。
然而現在他坐在這片河邊的草坪,眼前那一個個穿著棉質運動小可愛和運動短褲慢跑而過的白人女孩,她們甩著馬匹鬃毛般像純金打造的發光長髮,大方露著搖晃乳酪般的腰臀和肚臍那一截,人體弧線最優美的一截,她們穿過那黃澄澄的陽光跑進樹蔭處圖尼克驟然可以不需覷眼即看得無比分明的那一刻,簡直像吹糖人師傅從一鍋熬煮沸騰的蜜糖漿裡,甩棉線以特殊指法,一甩一抽,便一個個栩栩如生,無比立體又無比真實的面糖小人兒。
而赫莉,他的詩情女孩——是的這是她的真名,不知為何湊巧和許多年後好萊均那個身材惹火、兩腿如被上帝吻過一般充滿靈性的黑人女演員之譯名相同,但他發誓他的初戀情人才是這個名字真正的本尊——此刻在他的回憶裡,卻像露天電影投影機電力不足或影帶質量不佳打在搖晃布幕上,模糊、拉扁、蒼白的一張鬼魅之臉。
只發生過一次的事,就跟沒發生過一樣。
他記得,是啊,他想起來了,發黴的,佈滿蟲屍與老鼠屎,底片水銀化學藥劑已氧化發黑的影帶艱難地轉動。學校的鍋爐室和實驗室,他哥們宿舍窄小的房間,或甚至在那間神父揭示生命有另一更痛苦因之更高貴的放映密室……無人時刻。他總有辦法撬開任何一種鎖,從不知情的大人世界借一個只有他和她匿藏在裡面的秘密空間。
當然那像是時空場景全弄亂次序的剪接片段。他記得某一個晚上,他們從神父的放映室走出(還有其他一起看片的男孩女孩),那天神父播放的是一卷叫《憂鬱貝蒂》的法國片。同樣是發生在無比遙遠的另一個世界的奇怪的人奇怪的故事。夜間無人的遊樂場,一整排油漆中的潔白木造屋,他記得那女主角從頭到尾都處在一種高燒般的亢奮、歇斯底里與憤怒。後來她甚至用剪刀把自己的眼珠挖出來。但他(以及理所當然,那房間其他的男孩們)真正受到騷動的是片頭那毫不遮掩,真槍實彈,沒有馬賽克的白人版性交場面。
那晚他騎著他的破爛偉士牌送女孩回家(那時她仍是他哥們的馬子,而他哥們從不參與這「妖裡怪氣」神父的藝術電影活動)。大約穿過幾個路口之後他發現女孩在他後座哭泣著,那哭泣的力量像從那小小的身體裡抽搐著將嘔吐出什麼。第一時刻他感到一種混雜了嫉妒與崇敬的情感:她看懂了。她看懂了神父耐心播放給他們這些少年少女看的深奧詭異的許多部電影的其中一部。他知道她像受到聖靈附身從此和他們這些傻里傻氣強作鎮定的小鬼,不再待在同一個層次的世界了。她按對了密碼開啟了那扇神秘之門,從此可以自由進入那些說著深邃美麗話語做著古怪行為的外國男人女人的世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