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其實那時他來不及想這些,因為在這同時,他發現女孩從後面緊緊環抱著他。以是之故,他才能如此清楚地感受她那像把腔子倒翻出來的劇烈哭泣。那一刻對圖尼克而言,像他父親通過暴力禁錮在他體內的一隻妖獸,或是幾萬磅黃色炸藥,突然在一個深海底被某種更先進科技的引爆器開啟。那一切發生在最深的海底,所以無人知曉,包括女孩。那是圖尼克的身體第一次接觸到異性,另一個更重大的意義,那是圖尼克的身體第一次,體驗到另一個身體非以暴力和傷害,而是以——他的喉嚨被囫圇塞滿,以至於不知如何形容那強烈的、劇烈的、飽脹而泫然欲泣的感情——愛,的形式在碰觸他。
接下來發生的事,如果用今天較文明的專家話語或任何具豐富好萊塢觀影經驗的觀眾之眼光,可以說那是一場強暴。
是的,在那一整條漫長的時光河流,圖尼克恰是這一整支在滅絕噩夢中駕馬疾馳的騎兵隊的終點。他嗥叫著,悲鳴著,從體內脹大而幾乎將他撕裂的絕非那根插入女孩美麗胯下的、急著將白色乳漿炸噴而出的醬紅色肉棒;而是像那些日本忍術漫畫或好萊塢高科技動畫製作效果的,在交歡極限時刻,他的人形身體像一枚蛹被炸裂碎開,從裡面孵長出一隻無比巨大、背脊張著蝙蝠翅翼,渾身披著爬蟲類鱗片的魔獸。那像是一整支西夏騎兵隊穿戴鏽裂盔甲,滿臉塵土,因恐懼和滅族之慟而口不能吐人言的党項武士們,一個一個跌進正和女孩銜接在一起的這具最後一個子裔的身體裡。
但是,當圖尼克和他體內的党項祖先們一起強暴著這女孩的時候,她卻用她那孱弱的骨架、小小的乳房、白鳥飛行翅翼那樣的手臂,以及近似宗教贖罪儀式朝天高舉的優美雙腿,承受著這場,這一族人在自己的噩夢裡將自己的頭顱、軀體、手腳、骨骸、腸肚全抓進嘴裡吞食的顛倒恐怖。她確實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她眼角還掛著之前被那電影中法國女孩召喚而出的神秘淚痕。但那和現在一臉鼻涕眼淚、表情痛苦扭曲、口中吐出一長串她聽不懂的古怪語言的男孩相比,似乎算不了什麼。
那女孩的父親,那女孩的母親,圖尼克從未見過,她好像曾提過有個妹妹。他們的職業是什麼?家境如何?家族還有其他成員嗎?他們的感情如何?各自性格脾氣?圖尼克皆一無所知(這一點他甚至比他父親猶不如,他母親的身世固然撲朔迷離,長期籠罩在白色恐怖之噤諱迷霧中,但好歹圖尼克的父親還曾與母親的二哥是莫逆之交,且曾和她養父母上演過一場搶親加拐女私奔的戲碼)。
他和赫莉在一起不到一個月,便收到海軍陸戰隊的兵役通知單,在一種茫然無知且不確定自己的個體和一將要被迫加入的群體間會發生怎麼樣之衝突、規訓懲罰,乃至被改造的憂懼,匆匆搭火車(對不起火車的意象在此又出現,然這次畫面中的火車車廂內,靜默挨擠著剃了平頭的党項、回紇、契丹、女真、突厥、哈薩克傭兵,當然大部分是漢人……這些混種軍團之後裔)奔赴新兵集訓中心。又一個月後,圖尼克便和一群穿著草綠軍服但把眼淚鼻涕嘔吐穢物弄得滿身的同齡男孩,搭著五二五軍兵艦,穿過海象兇險古稱黑水溝的臺灣海峽,被運往金門。從他祖父、他父親那古怪的脫離逃亡後,把他們置於那個幻影重重、滅族恐懼的渾天地動儀之外,轉了幾輪背向它的位置,終於還是由他,站在一個貼近的、面對的,宋夏屯兵對峙,黑頭黑臉想把對方撲滅的戰鬥邊境。
圖尼克說,那之後他便再未見過赫莉,在某種意義上她確像妖術、像一蓬黑煙被某個葫蘆收走那樣從人間消失。
那整個不快樂故事被構成的形式,最後竟然還是仰賴電視這玩意,如此你們或可諒解我那些像是色盲之眼或霧翳鏡片所見的漫遊敘事,總帶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殘缺或死灰感。圖尼克說,主要是因為電視哪。
那一個晚上,圖尼克和幾個連上的老兵坐在餐廳,一邊扒飯一邊抬頭看著用鋼架鎖吊在上方的電視。tvbs張雅琴,您給我們半小時,我們給您全世界。
——臺東市今天發生一件慘絕人寰的袋屍案。螫方獲報,臺東市xx路今天被人發現一名女子,被人殺害後分屍,屍塊分裝在十幾只黑色大型垃圾袋,棄屍現場慘不忍睹。警方已查出死者是就讀xx高中的王姓女學生,並且逮捕兇嫌xxx。據警方指出,兇嫌與死者是同班同學,暗戀對方已久,這次不幸,是兇嫌藉口赴死者家中討論功課,恰好這位女生的家人皆不在,兇嫌一時衝動,向王姓女生求歡被拒,失去理智憤而行兇。拿預藏兇刀將王姓女生活活戳死,並因為恐懼,跑至樓下雜貨店買了一打垃圾袋,將屍體肢解分裝後遺棄。目前家屬已出面指認,死者的家人悲慟欲絕,母親在認屍現場幾度昏厥……
新聞貼出的學生證件照正是赫莉。名字也對,赫莉變成了肉塊?突然他胃囊中的混攪肉渣飯粒像洗衣機的脫水槽擂打腹腔四壁隆隆地高速旋轉,像他的先祖被仇家所騙吃下自己兒子屍體做成之肉羹,待食子噩夢在真實之日曝下蒸發融化,從咽喉嘔吐出來的肉塊們落地即成一隻只白兔,歡欣奔躍而去。像他們這一族永遠在流亡之生死線覓食的殍鬼後裔,胃壁黏膜基因記得各種孤獨走過死蔭之谷的古怪食物:弩、楯、皮鞭、皮帶、皮甲冑、鼠、蛙、蛆蟲、紙、黏土……這些難以消化的堅韌之物,擱在胃囊裡,只為了層層暗影遮蔽那些他們塞入口中時刻即毛骨悚然的人肉塊。那撲鼻的香味,那不祥的酸味。
恐怖的是事情尚未發生,他便預感了這一切,那原先被禁錮在噩夢裡的生剖人肝,以鼎煮食活人,將人肉曝曬成肉乾,或以鹽醃潰,或剁成肉醬,或砍下手足b.b.q.……那暗色中咀嚼的嘴和在酸液中逐形潰溶的人肉屍塊。這一切都從夢境的破洞跑進他真實的世界來了。
圖尼克大喊一聲,兩眼發黑,在連部餐廳哇啦哇啦嘔吐出那些斷肢殘骸,尚未成形的夢中被吃的彩色異族肉塊。
圖尼克說,那晚之後,他被連長吩咐弟兄用鐵鏈鎖在地底碉堡內,並且為了怕他攜械逃亡或自戕,加派了兩個衛哨輪值看守。每天定時送餐,不附餐具,讓他用手抓食,並打滿兩隻軍用水壺的陳高燒刀子(連玻璃酒瓶也不能到他手中)。
圖尼克在黑暗中哭泣著,醒來便拿起身旁的高粱酒灌進咽喉。喝到一個地步,呼吸進肺腔裡的空氣像越戰美軍火焰槍噴出的滾燙熱油。那包覆住他的碉堡像一個巨大神靈將他吞食而進的胃袋。那些從他耳際、臉上、胸口、手掌、腳底歡快爬來爬去的鼠群,就像胃壁溼黏翻動的絨毛,它們要將他分解消化成一坨一坨的食糜。
他睡著時(其實是用那酒精純度百分之七十的高粱硬生生讓大腦中的電源短路炸熄)總會看見三個穿著古怪白袍的男人朝他走來。
那些地下碉堡在黑暗中有上萬只老鼠在各處竄跑。這裡計程車兵每人皆有兩隻鋁製大茶壺,但無一用來煮水,而是貯藏臺灣親人寄來的巧克力、牛肉乾、蜜餞、豆乾……各式零食,或軍中配發之乾糧餅乾。這些香氣四溢的美物,不塞進茶壺的胖肚子裡密封加蓋,不到幾分鐘便會被那黑暗裡無處不在、明目張膽的亡命鼠輩分食一空。
感覺上他把他的祖先們從漫長遷徙途中累積的生理衰弱與枯敗,加速在這一個月內完成了。皮膚結痂,趾間潰爛,後腦頭髮全禿,腹脅和背部一些裂開的傷口流出膿汁,他的胃因汩汩不絕灌入的灼烈酒精而潰瘍,腎和膀胱結滿像礁岸藤壺那樣的硬石,肺和支氣管壁佈滿熒光綠色的濃痰。最可怕的是他的陰莖和陽具縮排了小腹中。他的肚臍每天流出一種蜜蠟般澄黃髮亮卻腥臭無比的汁液。
也許我的西夏旅館是在那個群鼠淹流、黑不見光的地底世界開始打下第一根基樁。
圖尼克說。因為他領會到,從今而後,衰老不是他這個個體的衰老,尖叫不是他獨自尖叫,陰惻恐怖的惡之華也不是他足以獨享,作為透明鬼魂捧不住實物感受不到擁抱之溫暖進不了城聞不到人間各類氣味也非從他而始。那是低頭哀傷朝著一列在不遠處等著他走去歸隊的胡人祖先們。一條骯髒發臭的河流。他無法叛離他們,潛入其他的族落,找到真愛而蛻脫成有家族瓜藤之漢人。他將揹著那座被詛咒的旅館遷移流浪,揹著整座旅館冰冷、哆嗦、嘈切私語的混亂夢境不斷在異鄉、他人的國度投石問路,看不懂地圖和指標,然後帶著傷害的記憶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