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我(上)

西夏旅館 駱以軍 第2頁,共2頁

圖尼克不理會安金藏這一篇胡說,他開始踏查那條櫥窗商店街,像他妻子曾在他不在場的那些時光的小紅帽漫遊動線:那些擺著上半部腦袋被削掉的白色塑膠纖維假人穿著嫩綠煙紅毛衣和灰呢裙子的昂貴巴黎時裝店;櫥窗裡放著一臺液晶大螢幕播放著山田洋次《武士的一分》的錄影帶出租店;及腰高的核桃木框玻璃櫥櫃平躺著捷克玻璃動物、可見內部齒輪機括的手工八音盒、金線銀紗裙的傀儡王后,以及用漂亮弧線拗成古代神獸、蜘蛛或錯編或盤纏,單價高得讓人想哭的純銀胸針、手環、項鍊和戒指的歐洲仕女小鋪;他甚至走進一間賣手機的店,仔細盯著櫃檯裡那些成排像醫院育嬰室裡保溫箱嬰孩的各款手機。他記得這整件事發生之前,他妻子用的一款nokia7200,那是這家廠商第一次推出摺疊式手機,灰色格子絨布外殼。他妻子剛失蹤那一陣,他連著打了幾十通電話給她,每次都聽見張惠妹無比悽愴唱著《人質》的來電答鈴,然後轉入語音信箱。他問那個戴了假睫毛長得像那個勇闖日本av界的臺灣女孩垠凌的少女店員,記不記得曾有一個夢遊症模樣的女人在這條街上晃玩每一間店?女孩像安金藏描述的那部科幻電影裡被不曾輸入記憶程式弄混邏輯的道具角色,短暫陷入一種混亂的焦慮。

當然那極可能是安金藏聲東擊西的詭戲。他們不希望他來旅館的這個角落。他們愈不希望他來,表示破綻和線索愈有可能就藏在這條街的某處角落。

有一次他從那群煙霧老人蝸居的tabbaco咖啡屋走出,有一個穿一身電影裡紐約警察制服(胸前掛著一枚奇假無比的金色星芒警徽,腰佩警棍和槍套,頭戴黑色像吹氣式帳篷的皺警帽)的保全貼在他身邊盤問:

「你在這裡幹嘛?」

圖尼克注意到他的皮鞋,有一腳鞋帶系成球鞋鞋帶的紅色粗布繩,另一腳則正常。他用好萊塢黑幫電影裡那些街頭墨西哥裔毒蟲的油滑口吻說:

「老兄,弄錯指令了吧?我認得你們老大喔,回去問清楚標準程式再來,不要踩到自己人的線就糗大了。」

把那傢伙唬得一臉迷惘愣在原地。

比較怪異的是有一次他發現在這些有模有樣shoppingmall本雅明拱廊街的未來商店之間,竟挨擠著一家灰撲撲的皮膚科診所(或許這洩漏了西夏旅館裡那些裝模作樣的沒落貴族真正束手無策為之困擾的共同隱疾?);另一次他無意間闖進一間香鋪,結滿鼻屎狀塵垢的玻璃櫃裡疏落地排列著角錐狀、蚊香狀、臥香、炷香並分類標示原料:「老山」、「水沉香」、「沉香」、「檀香」……當然也有印著「天國銀行發行」的冥鈔和一些塑膠紅蓮花燈。為何會在這座空調旅館裡存在一間如許傳統的香鋪?

圖尼克愈來愈偏執地相信:也許他的妻子在那段被當成瘋子的時光,其實是和他現在重複一遍相同的迷宮玩家守則一樣,在找這個旅館的幻術破綻?或許她在留下訊息給他。那麼在鼻環女孩口中那安靜坐在咖啡屋裡酗酒的她,其實是一絲懸念快被瘋狂和恐懼吞食,仍固執地等待。

她等的人正是他。

圖尼克,愛是怎麼回事?有一次他妻子近距離用那張損壞悲慘的臉,哭泣地對他哀號著黑暗核心裡監禁的九尾妖狐:為何一旦啟動愛,我的裡面就變成黑洞,變成真空吸引器?就被那巨大的控制慾填滿?像深海底下包圍住單薄潛艇的巨大壓力的那些黑暗冰冷海水,隨時可以把潛艇的鐵皮和支架壓碎擠扁,讓它吐出藏在艙內的最後一口空氣?

另一次他走進那條街上的唯一一間理髮店,一切像蠟像館一樣真實:泡沬髮膠抹得像從沼澤網撈起來溼淋淋河童頭顱的gay美髮師;幫你洗頭小妹手指按在頭皮穴道的觸感;梳妝檯上冒煙的紙杯熱茶;鄰座頭被白毛巾包成埃及豔后的女客;鮮紅亞克力霓虹光牆,噢,呂克貝松的《第五元素》風格……但待他在昏困欲睡以恍神狀態翻開鏡子前的八卦雜誌,發現裡頭寫的內容全是胡說八道——照片也有(那些明星政客名模富商猝不及防被狗仔拍下最醜的日常瞬間臉貌),標題也下了,每一個字單獨看都是漢字,但逐句逐行讀去卻組不成和現實連線的意義。

他發現自己每日不由自主地想往那間咖啡屋跑。tabbaco,煙霧中那些穿著牛仔外套大肚腩下西洋棋的老人,下半身萎縮臉孔透明幾乎和眼珠同樣顏色的輪椅男人,或是坐在吧檯戴厚玻璃老花眼鏡看報一隻手截肢使手肘像一根渾圓馬鈴薯自襯衫卷口直直露出的克林特伊斯特伍德臉老硬漢;相較於這些男人的靜默與某種共守秘密的藏閃眼神,咖啡屋裡那些穿著豹紋短褲紫絲襪或緊身皮褲、頭髮挑染成金色、桃紅或飛壘泡泡糖那種鮮綠色的時髦老太太,則無心事地聒噪許多。她們用一種即使他坐在鄰桌用心偷聽也無法解釋其中內容的快速語音交換著某種方言,並且由於她們系在脖子上的高階絲巾,使得那畫面像一群羽毛鮮豔的大型禽鳥圍擠在一張圓桌邊,互相輕啄對方臉頰咕咕啾啾地交談。

吧檯裡兩個幫客人煮咖啡的矮壯男人,像是從牛仔電影裡跑出來的典型小鎮酒吧酒保;老闆是個金色短鬈髮可惜禿了頂可能混了拉丁血統的傢伙,臉孔多肉,一雙牛隻般的大眼恆淚汪汪無比多情盯著點咖啡或點酒的客人的嘴唇;一旁的夥計是個理光頭的白人,同樣銅鈴大眼,再冷的天也穿著短衫運動衫,粗壯的手臂上密密一大片像埃及金字塔祭壇楔文的刺青。他倆都不多話,填塞咖啡豆研磨粉進小銅濾鬥,按下熱水高壓滴漏開關,將咖啡渣敲擊清到一收集盆或用蒸氣管煮沸牛奶的動作乾淨利落。圖尼克想:也許他們是一對。

店裡常跑來一些流浪漢或瘋漢,其中有一個愛爾蘭人模樣的巨漢(完全是摔跤節目裡那些綽號殺人武器「、」狂牛「、」哥利亞「之類的強壯魁梧尺寸),滿頭獅鬢般的亂髮和大鬍鬚,有一次便坐在他一旁,口中喃喃念著某種類似啟示錄或禱歌的經咒,無人大驚小怪,只有他全身緊繃擔心下一秒這瘋漢便舉起桌上菸灰缸,把他後腦擊個稀爛。大部分這些流浪漢來此,會在吧檯旁一個菸草櫃,從那琳琅滿目的其中一隻煙罐中抓出一把菸絲,放在一架黃銅砝碼秤盤上小心翼翼地測量他們要買的零煙。他們的動作像排隊在教堂祭壇領聖餅的夢遊者,靜穆面無表情,其中某些人眼珠是兩丸白色的瞎子。

他坐在那咖啡屋裡的時候,慢慢地感覺自己是在此等候什麼,等候某個遲遲不來的人,等候某一事件的發生或終結。非常像他小時候在陰天下午的基隆公路局車站等車(他不記得為何那個年齡的他會隻身一人在那個陌生城市搭車),外面馬路上的人車像髒汙池裡遊動的模糊灰影,整個細磨石地板乳黃漆牆的舊建築裡只有他一個乘客坐在長條木椅上等著,鐵網窗售票口裡的歐吉桑和穿著公路局制服的女人昏昏沉沉討論著另一個某某年紀可以當這女人的父親了實在不該每晚過了十一點還打電話騷擾她。哦,他想起來了,那一段時間他每個月有一次週日會陪他母親搭長途車到基隆看一箇中醫,他不記得那中醫的店家是一藥草鋪或拔罐艾灸或跌打損傷之類的哪一類傳統民俗療法,只記得一室挨擠在草藥焦苦味蒸騰等候的靜默大人們。結束之後他母親會要他先到公路局候車室等著佔位,自己卻去一旁小麵攤吃一碗魷魚羹。

其中一個等候的時刻,在他眼前發生了不可思議的奇蹟。逆著天光,一隻瘸了後腿滿身疥瘡的流浪狗畏頭畏尾將鼻頭蹭著地面貼牆走進那候車室。他撮嘴出聲逗弄它,那隻狗抬起頭看著他。「小花!」那是他家之前養的一條花狗,半年前他們帶著它搭他姨丈便車到圓山動物園,所有人下車進園只剩姨丈和狗在車上。等他們疲憊又盡興地回到停車處,姨丈用一種成年人闖禍後憊懶不在乎的態度告訴他們小花跑了,從車後座沒關上的半扇窗掙跳出去,或許去找他們了。

他無法想象這隻神犬如何在半年時間,從圓山一路流浪到基隆,他對那兩點之間遷移必須經過的車道、商店、曠野(那個年代)、工廠、河流完全沒有概念。為何會在這奇幻的時刻地方讓他們相遇?這不是神蹟是什麼?那隻狗像闊別重逢的流浪者發出人類的哭泣聲,這件事給少年的他極大的衝擊,那似乎變成一種賭徒陷溺在初昔下場僥倖贏錢的神秘主義信仰:你生命中曾無知錯失的珍貴事物,它們常並不真正消失,反而像閉室中的彈力球在你上下四方壁面反彈,你只要選一個點安靜坐著等,無論那所謂的「密室」其實範圍有多大,有一天那失去之物總會彈回你手中。

他記得他將小花裝進他母親原本塞滿中藥材魚鬆或水果的白蘭洗衣粉塑膠提袋裡,那狗處於一種亢奮狀態,兩眼暴突,不斷吐舌喘息併發出嗚咽。當他母親出現在候車室目瞪口呆看著他變出的魔術時,竟然雙腿一軟跌坐在這一人一狗兩張笑臉之前。

許多年後,當那隻狗終於衰老死去,他母親還曾懷疑地問他:「我有時想,那一年我們從基隆帶回來的這隻小花,會不會其實並不是原來那隻小花?其實是另外一隻狗?」

別再去那間咖啡屋了。他們勸他,也許警告的意味較重些。老範、安金藏、家羚,甚至美蘭嬤嬤某一次也輕描淡寫似乎事不關己地提了一句:別再去那條街晃悠了。雖然她這麼說的時候,臉上仍是笑吟吟無有其他人強捺恐懼之緊張,似乎她只是代人傳話,聊盡義務,心底卻是完全相反想頭:年輕人,你或將在那旅館邊境遭遇最危險、最恐怖、最醜惡的壞事,但啊我們都知道,誰攔得住你呢……你這小烈性駒子,你不這麼倔,我就不這麼愛你了……

某一天,他在那咖啡屋裡,在那些人皮腔體內零件彈簧全生鏽壞損的冒煙老人之間坐著,在他妻子某一時刻曾在此酗酒等候他的那張桌子,在那他慢慢相信所有人只是他們口中銜著的白色紙菸燃燒一圈圈擴張的幻影……鼻環女孩突然又出現了,同樣的扁硬紙匣火柴,同樣的在商店街打工下班行色匆匆吝惜有限屬於自己時光的一種鉛筆速描空薄斜影的印象。

他想說:他媽的我在這等了你好一段時日了。

但她一臉嚴肅且陌生,簡短地說:

「我姊想見你。」

她姊?又是一對姊妹?莫非這是這旅館某種仿樂曲賦格的對位設計?家羚與家卉、美蘭嬤嬤和她姊妹、他妻子和他小姨,現在又多了一對商店街姊妹?

未等他接腔,那「姊姊」便坐在他一旁的椅子,他立刻便認出她來。是那個許多年前被剁成肉塊的,他的初戀小女友。當然她已是個中年婦人的模樣,但眼睛仍和當年那容易信任人以致瞳圈無有陰影黑白分明同一模樣,和她妹妹時髦的打扮迥異,她穿著一件工地男人做粗活的寬鬆汗衫,渾身牧馬的酸臭,上面沾滿水泥渣子,她只說了一句:「你怎麼也跑進這旅館了。」便把雙臂掛在他肩上,似乎少女時期那種收斂於白晳後頸、耳下、胸部毛孔裡的細緻香味悉數不見,如今她整個人的氣味全收攝在身上這件寬鬆、汗水溼了又幹鹽粒結晶的罩衫上,一種鹼土味兒熱烘烘衝著他鼻頭蒸騰。但她內在那種小女兒的憨態可掬仍如此純粹。她的青春虛度,吃了這麼多的苦,在這理應將變得悲慘、滄桑、冷硬性格展示的時刻卻仍帶著年輕時甜美女孩的嬌貴,裝哭著說:

「都怪你一直不娶人家。」

鼻環女孩在一旁像告狀又像數落地叨唸,她姊做一百小時的馬路工,他們才給她五十元。

這太殘忍了,他說。一時也弄糊塗是五十元美金或新臺幣。那顆彈力球在他看不見的上下四方隱形牆面竄蹦彈跳,終於又回到他手中,但他能理解並站穩其中的時空全被弄亂了。

歸來吧,歸來吧,蘇連多。他們那永劫迴歸時代音樂教室的合唱曲。陽光滲入窗外群鳥啁啾的樹杈。那時他們不識其中深淺利害,總愛脫口質問:你跑去哪了?怎麼找不到你?你還想過會回來嗎?你知道被遺棄之痛嗎?為何你要騙我?你不是和我約定了嗎?

歸來吧,歸來吧,蘇連多。

他驚慟異常,將她摟在懷裡。他發現她確實在哭,但毫無指責、耍賴,或謀算之心機。他說:「再等等我,再等等我。」

待他們較平靜下來之後,圖尼克、他的初戀女友,以及她的妹妹鼻環女孩,開始在這間幾乎像電影海報(但是並沒有這部電影啊)中存在的「理所當然在這世界某一城市某一地方有這麼一家「咖啡屋裡,交談各自為何出現在此處的來龍去脈。他的初戀女友說事實上當年她並沒有被那個求歡不成遽下殺手的隱性殺人狂姦殺並剁成碎屍塊,而是在密室(當然是他倆都熟悉無比的,她四壁貼滿卡通海報的粉紅色少女房間)中反抗、遭毆擊(他用拳頭猛擂她的眼球),在一片昏黑和火燒般的劇痛後失去知覺。等她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竟毫髮無傷但全身赤裸睡在這旅館的某一間房裡。那畜生究竟有沒有侵犯你……得逞?女孩看了圖尼克一眼,把本來超過他們目前關係分際的話吞回肚裡(「這就是你最擔心的事嗎?」),沒有,我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我醒在那房間的那一天是被那傢伙攻擊的第一天,或其實已過了很久的時間,一個禮拜?一個月?一年?十年?在那房間裡,除了我,還有好幾摞黑膠大垃圾袋,當然那裡頭裝著被用極厚重的刀具和極大力量之人才可能肢解剁切成段的人體屍塊、內臟、手掌、長短腿骨、肘骨、胸肋或趾骨、一截一截椎骨,頭可能也被劈碎了,那幾乎不像分屍案的證物,而像某一個被老虎撕碎吞食下的人,又因那隻猛獸胃病而嘔吐出來的食糜殘滓……

所以當時電視新聞sng上播放的十六隻黑垃圾袋,裡頭裝的是那個變態強姦犯的屍塊而不是你的?你在失去知覺的狀態下殺了他並突然魔靈上身以神力將他瘋狂亂砍亂剁成一堆大型貓科動物糞便?

不要這樣問話,圖尼克,你弄得我頭好痛,我不記得那些細節了,像一個不貞的妻子在多疑丈夫追問下的迷糊與失憶。圖尼克的初戀情人又露出淚眼汪汪楚楚可憐的模樣(雖然這間旅館並沒有將她凍結保鮮在他失去她時的青春形貌)。鼻環女孩也在一旁責備他,姊夫(她不知從何時改了稱謂),你知道我姊費了多大勁才能這樣和你見面,良宵苦短,你別像個探員辦案好嗎?

但是為什麼?圖尼克把臉埋在手掌裡。心裡無比清明地知道時間竄奪了他問任何問題的權利,像他祖父在半世紀後見到他父親,老淚縱橫卻問不出口的疑惑:你怎麼讓自己的這一輩子過得這麼冰冷封閉?在這間旅館裡還有什麼三流俗爛小說不可能自己蔓爬串聯,如果你要問的是為何她從那旅館「上流階層」的內部,淪落到在這邊緣之街打工,哦不,那是她妹妹,她是在街外之街當馬路工,用鐵鍬鑿柏油巖塊賣力氣賺錢。她或會影影綽綽藏閃曖昧透露有一段時光,她為了寄生在那豪華冰冷、避居神秘老頭的旅館裡,成了「那些女孩」,你不也遇見過嗎?那些出賣靈魂和身體,在不同房間玩著只有自己一人當鬼的捉迷藏遊戲,雙眼被手帕矇住,按照馬伕給的房號房卡推門進去,我要來了噢,有沒有人躲在裡面?斷裂的,將慘不忍睹時刻截除掉的記憶。當她們像每日批發進旅館的袋裝牙刷牙膏、紙包小香皂、塑膠小罐洗髮精、沐浴乳、捲筒衛生紙、拋棄式刮鬍刀一般,在使用期限後壞損髒汙,自然被旅館清潔工報廢打包驅逐出境。

圖尼克想,這些情境,如此相似,醒來時刻,獨自睡在一副屍骸的房間,從此就在這間旅館裡了。他惦念不忘的他房裡妻子的頭顱。或許這是一個死後的顛倒夢幻世界?

但是其實不是這麼回事。或者至少有一半時光的她在這旅館裡的境遇不那麼悲慘蒼白。別忘了初戀女友也和圖尼克一樣屬於外來異族。胡人。侵入者。如同報紙上那些緊張兮兮的報道,全島河川被外來魚種徹底攻陷,原生魚種幾乎滅絕。這些外來魚種附攀在遠洋漁船底艙窟窿、橫渡幾大洋,先在港口附近建立生殖週期,然後由河流出海口溯逆而上,憑著驚人的環境適應能力及沒有天敵的好運氣,不出五年即把整條河川佔領。有一種俗名垃圾魚學名琵琶鼠的醜怪外來魚種,即使在工廠排放重金屬廢料被汙染得鋥亮發黑的毒水裡,也能迅速繁殖後代。另一種來自南美亞馬孫河的魚虎,可以彈跳上岸在日曝下存活四天,曾有漁業試驗所的員工驚歎地回憶,他曾在一次將一批魚虎暫飼養在所裡二樓的貯水浴缸裡,第二天發現魚去缸空,遍尋整棟建築發現那些怪物鼓著鰓在一樓標本室裡一尾一尾側躺著喘氣。媽啊,他說,它們不但可以自由彈跳離開水池,還會爬樓梯呢。另一種叫玻璃魚的硬骨魚,把澄清湖中原生種所有的魚、蝦、螺貝全部獵食一空……

女孩告訴圖尼克,她在這旅館遭遇的故事,可能比那些俗爛羅曼史小說還要俗爛,還更像少女漫畫。麻雀變鳳凰。秘密花園。簡愛。長腿叔叔。嘎嘎嗚啦啦。是的沒錯有一段時光她在這旅館裡就像那靈魂蕊心被抽換成玻璃攪拌棒,機械音樂鍾裡的傀偶洋娃娃,每天和那些和她一樣打扮成英國女子寄宿學校清純小公主的淫蕩女孩,香噴噴地被送進不同房號的房間,是的,客房服務。那些在自己日記日復一日寫下對自己嫖妓醜行懺悔的老將軍;那些有些變態性癖好的特務頭子;那些滿嘴羊騷味和大蔥屁味的西北軍頭;那些皮膚比女人還細緻白晳的侍衛長,甚至還有穿著馬靴馬褲騎兵冬大氅拿馬鞭的陽剛漢子脫了衣服後卻不折不扣是個女孩身體;基於贖罪或戀屍癖將年輕時炸陵墓從慈禧屍骸孔穴掠奪的白玉蟬栓塞在自己耳洞鼻孔屁眼才能安睡的下野政客……那段日子教養了我在暗室裡對人們各種千奇百怪的私密趣味和軟弱的醜態無驚駭,反而傾注以最專業的悲憫和溫柔。究竟我身無分文卻要住在這幢幻麗豪華的旅館裡享受和那些名媛夫人小姐同樣高階的置裝首飾、美食、晚宴。後來或許是我親切待人的名聲以一種迂迴隱秘的方式在旅館的老人間傳了開來,有一天,旅館的經理來敲我的門,他告訴我說我在這間高階飯店裡高張豔幟乾的風流勾當已遭一些正經的紳士和夫人投訴,現在有兩條路供我選擇:一是現在立刻打包走人,而且把積欠的房費結清;二是從今天起,不準再隨便鑽進孤獨異鄉人的房間了,因為你今後將以老頭子私人管家的身份住在這間旅館裡。

那是我第一次聽到「老頭子」這個奇怪的稱謂。後來我當然知道他是這個西夏旅館真正的老大,我便這樣迷迷糊糊成了可以進出權力核心密室的女傭。一開始那兩年確實挺苦的,老頭子好像很介意他的意志延伸出去的任何一個小細節,於是我在還沒學會怎樣抹地板洗馬桶之前,整整和不同家教上了一整年的正音國語、英文、標準舞、美姿美儀,甚至還得吊嗓子練崑曲(我現在還會唱杜麗娘《遊園》、《驚夢》那兩折戲文呢),我每天累得打瞌睡,有時在一種肉體痠疼頭腦發昏的恍惚狀態中,也不禁懷疑他們花這麼大成本訓練我,莫非真正的目的不是要我去當老頭子的管家,而是更親密曖昧,類似古代宮內選妃的玩意?沒想到一年過去,我真的去幹管家。跪在地上抹那些豪客和仕女前晚亂倒的紅酒、菸蒂、食物殘滓,甚至牌桌下男女用腳偷情褪下的玻璃絲襪和女人內褲,我得每天幫老頭子倒尿盆,注射一針胰島素;和旅館大廚討論每晚不同客人的餐宴該準備什麼菜色;盯私人司機有沒有定期保養他那幾輛寶貝如愛狗的法拉利蓮花和賓利;還得像服侍娘娘屈身彎腰對那些每夜輪流進老頭子房間的豔麗女人賠笑。噢她們全像一隻一隻珍貴的鳥喲,當她們美麗的脖子裹著雪貂或銀狐披肩,她們美麗的細腿踩著比紅酒杯柱還細的高跟鞋,她們長睫毛濃眼影的鬥雞眼盯著你看的時候,真的像動物園裡那些只吃生肉的禽鳥。所有人都知道這個神秘空間裡只有她們可以和老頭子發嗲、生氣、跺腳、摔門走人。但她們也像那些珍貴孔雀一樣非常脆弱駭怕傳染病,只要一染上病,很快就報廢消失。我的意思是這些千挑百選,貌美如天女、身材凹凸有致的頂級美女,每晚和至少十個與自己姿色不相上下的美麗同類,翅膀擠翅膀羽毛挨羽毛湊在老頭子面前賣弄風騷煙視媚行搔首弄姿,那種近距離利爪利牙暗中使勁的壓力遠非常人能想象。於是十個美人兒裡有十個最後一定染上吸毒這毛病。老頭子平時疼女孩兒像疼寵物疼花朵似的(我不包含在內),但只要哪個美麗女孩,開始出現恍惚、酗酒、神情陰鬱、說話夾槍帶刺,甚至大吵大鬧,第二天這個女孩就不再會出現在他的vip包廂裡,並且永遠消失。他的僕人們會像動物園管理員把著了鳥瘟的殘疾之鳥扔進排水溝或攪碎機或火化掩埋之類的。說到底,這老頭子真是心硬如鐵,真正的玩家,他只珍愛那燭光之輝焰,一旦有焦味或熔蠟敗象,馬上換新,毫不猶豫。

我的工作總是趴在地毯上,在這些美麗女孩的長腿間鑽來鑽去,接過她們遞來的剔過牙渣的牙籤或沾上唇紅的皺衛生紙。我本來就是管家嘛。女孩中有一些心腸較好同時城府也較深的會來和我攀姊妹交情,塞些唇膏啊眉筆啊香水啊之類的小玩意籠絡我,但我總是謹守分寸,從不敢在她們面前說嘴或透露一絲她們不該知道的、關於老頭子的私事。曾經有一個女孩,是老頭子最鍾愛、姿色身材確實也最出色的,她的嫉妒心最強但又最沒心機。所有其他女孩兒除了聯手暗中對她使絆,從不敢一對一攖其鋒。我印象中也只有她,撒嬌敗光了老頭子極大數目的錢,並且酗酒嗑藥發瘋打人種種醜態盡出後,老頭子還讓她在身邊留了很長一段時間,最後才忍無可忍,將她驅逐出去。有一陣子不知為何她盯上了我,當著老頭和其他賓客、女孩的面大罵,說我長這麼醜,憑什麼來伺候老頭子。還罵我笨得像豬,轉頭呢噥軟語頭往老頭子褲襠鑽,說乾爹人家不管,她那對弔喪眼瞪著我看,人家心裡就發毛。你明天把她換了,不然我來給您當管家每天伺候您。

但老頭子只是笑而不答,那次我不知是不是自己眼花,在巨大的羞辱憤怒中,看見老頭子微微舉起手中紅酒杯朝我晃了一下,並眨了眨眼。那對我來說是最大的安慰了,似乎在這一堆華服綺裳、女體陳香的醉生夢死陣仗裡,只有他,和我,是唯一的清醒者。他似乎在和我耳語!別理他們,他們全瘋了。

那女孩後來看硬的不成,轉而和我交心,問我要頭髮和指甲,說認識茅山道士,可以幫我改運。我也乖乖剪下交給她。後來聽人說這女孩在養小鬼,我不該把貼身物隨便給她的,也許已被她下降頭了。那一陣我確實變得恍恍惚惚、憂鬱得不得了。但我想,還有什麼比我莫名其妙困在這迷宮般浮華無影子的旅館美酒女人堆裡當女傭更可怕或荒誕的異境嗎?

圖尼克聽著初戀女友如夢如幻地陳述她在這旅館昔日時光的愛麗斯夢遊奇遇,心中卻如因疏於照料被黑藻和螺貝大舉蔓生佔領的小水族箱,一團昏暗混濁,燈光再也透不進那些懸浮的爛水草根或發白的玫瑰蝦屍骸。有一瞬間他瞥見一旁鼻環女孩帶著無可奈何的精神病患看護那樣的神情衝著他苦笑。他在悲傷地領悟她正在描述一個妄想症患者內心像超現實畫作某一個她被困在其中之無人火車站或迷宮花園的同時,卻不願有任何眼神或眉毛挑動讓這個不知道吃了多少苦的昔日愛人意識到他已從她的幻夢場景推門離開。那是再一次的遺棄。就像心不在焉的父親既慈悲又殘忍堆著笑忍耐著說謊症小女兒坐在他膝上毫不節制的那些胡說八道。

有一個關鍵詞早早浮現:小潘潘。當然她說的那些全非她的真實經歷。到底她那一些汗臭結滿石灰渣的舊汗衫印記了她真正在這旅館裡遭遇了哪些事?他有什麼資格追問並證實?畢竟他一直不在場。圖尼克注意到他們一旁桌位坐著一個非常老的老人,包住臉龐顱骨的皮膚像外科手術手套那樣薄而透明,兩眼如駱駝的藍眼睛那樣暴突,桌上除了咖啡杯、菸灰缸和捏皺的菸草袋,還有一頂電影裡葬禮人們戴的深褐色硬絨禮帽。他想起來了,這老男人或許知道一些他妻子的事。他有一模糊印象,在出事之前,他妻子曾像女學生崇拜懷才不遇的老師,和這男人請教、學習了許多關於古瓷、青銅極專業冷僻的知識。

也許他曾摯愛過的女人,都曾較他敏感直觀地看見他們無力撲撈攔阻的,或在他們之前便已發生的文明崩毀壞滅恐怖之景,她們像卡桑德拉無厘頭地想抓住最脆弱的依傍支撐,但他總無法預先從她們的譫妄囈語中聽出端倪。

初戀女孩突然說:「啊,忘了時間,不行了,我們得走了。」像華服盛裝觀賞歌劇的仕女突然發現自己禮服背後被鉤破一道裂口,急著在燈亮前匆匆離場。姊妹倆突兀地拉開椅子站起來。圖尼克想:啊,她還是發現我的分神。他說:「但是我要怎麼樣能再見到你?」但女孩像受驚的貓,眼神閃爍,只對著她妹妹說:「糟了,沒想到這麼晚了。」兩人向圖尼克輕輕頷首,便匆匆離去。

仙杜瑞拉。玻璃舞鞋。圖尼克想:又一個俗濫的羅曼史情節。整個咖啡屋只剩下他和那鄰桌老人,被即使在室內也能感受,冰冷黑暗的夜色包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