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尼克的父親為何變成胡人

西夏旅館 駱以軍 第1頁,共2頁

關於圖尼克父親第二次被遺棄(真正的遺棄、一輩子的遺棄)的事件始末,有兩個版本。一個是他從小到大極有限且破碎從他父親口中聽到的典型異鄉人故事——比異鄉人還要異鄉人,因為那是被一群流浪者甩離出他們已少得可憐的那個隊伍,你只剩一個人,像火箭發射向太空過程沿途拋棄的那些廢鐵零件肢解後一小片孤零零在無重力黑暗中漂浮的故事——他的父親、圖尼克的祖父只給他一張單程船票,一點點錢(怕他受不了孤獨之苦自己買回程票再跑回來),就押他上船讓他獨自一人前往當時國共第二階段鬥爭——爭取海外華僑回各自表述的祖國:其實密探四伏已被叛將和匪諜弄得杯弓蛇影的「自由中國」與「要原子不要褲子」獨生子將在韓戰美軍炮火下陣亡的毛的紅色中國——冷戰初期氛圍下的臺灣,臺北。

這是他父親從小對他拳打腳踢,擔心他成為耽於逸樂的懦弱劣種的背景故事,像那些搖頭店裡軀體搖晃解離背後必須配上的低音喇叭重擊鼓聲。咚、咚、咚、咚。因為我們無比孤獨,我的父親遺棄我,我又分裂出你,也許那孤獨雪豹逆著暴風雪攀上雪峰之巔只為受找到可以讓自己孤獨死去的本能驅使這個故事就是我們的故事,有一天也許我也會將你遺棄(或者是你把我遺棄),所以你必須像我一樣成為不死者、賴活者,最孤獨之境也能忍受活下去的強者。

他印象中(以及他母親回憶更早遠的時光中)他父親一生沒有朋友,把他們家的大門鎖上像為了抵抗外面那個陽光燦爛世界的誘惑,什麼誘惑?人的誘惑,孤獨的我想加入人群裡的誘惑,想去蹭各式各樣人們身體混合成一團複雜迷離的氣味讓自己的氣味消失其中的誘惑。他父親在臺北讀完師範大學,拿到中學教師資格,完全逆反於當時這城裡「外省人」群聚窩擠這浮土之城隱隱盼著有一天在這臨時「首都」第一時間搭機乘船回去他們故鄉的慣性,獨自申請臺東附近一個叫「成功」的偏遠漁村任教。像固執孤獨的受創少年,即使在這被棄之島,仍要挑一處距離那遺棄他的父親所在方位最遠的角落,背對著蜷縮著自己後半輩子的姿勢。

但三十年後他祖父告訴他的是另外一個版本。那時圖尼克的祖父(沒錯,就是那個鐵道老人,那個和第二個妻子另外真正在印度建立一個家庭,他那些胚胎沒捏壞歪斜的第二代第三代開枝散葉如今遍佈加拿大、英國和澳洲的遺棄大神)已被檢驗出癌症末期,只剩半年壽命,在臨終前巡遊世界一圈看過他那些已和洋鬼子配種的後代後,最後一站來到這個他遺忘了一輩子(不,他沒說,但他始終沒忘)的大兒子落腳的島嶼。

他祖父說,那時逃亡到中印邊界的這一批國民黨西北官員、家屬、公職人員,和陸續和他們一樣千里跋涉穿過青康藏高原一批一批越境的難民,群聚在孟買的一處城區。在那個潮溼燠熱,空氣中滿是塵土和胡椒暴烈氣味、白日臉龐漆黑人夜卻如金箔發亮,貧窮、枯痩、大眼睛馴良哀傷,任牛群滿街漫走的印象居民眼中,這一群輪廓扁平,頭髮、眉毛稀疏、眼睛小而無玻璃折光,喜食牛肉的「不信神者」,是一群比他們還內向且憂鬱的侵入者。他們的語言天分不高,不知如何和英國人打交道,無趣不懂娛樂卻自認比當地人活在一個更現代化的時空意識裡。且似乎他們多禮拘謹的外表下隱藏著外族無法理解的暴力:無論那是對別人施加在他們身上暴力的記憶,或是他們與生俱來的暴力天性。不到十萬人的中國流亡者聚集區,每天都傳出仇殺、滅門血案、綁架、在仇家開的餐廳下毒讓無辜食客集體暴斃種種駭人聽聞的血腥事件,再加上國共各自在此工作的特工和當地原來的華人黑幫,暗殺、秘密失蹤,毒品和軍火走私,賄賂地方官員……使得某些老輩印度教徒回憶起十幾世紀前像從溼婆神噩夢破洞中暴風烈焰般席捲整個次大陸最後又在自己吞噬自己的噩夢中幻術般消失的蒙古人。他們被認定為阿修羅的後代,習慣自己屠殺自己。

於是,圖尼克的祖父在這築於別人神廟腳下的幻影之城裡,開了自己的洗染廠。透過從前鐵路局的老關係進口機器、染劑、打通關節、僱用十幾個流亡華人和十幾個印度工人,甚至在當地僑社混到了個有影響力的位置,和其他僑領籌辦華人小學和中學,並在內容枯燥貧乏的當地華報上寫一些關於中國鐵道建設藍圖的文章。

這時候,圖尼克的父親,那個終其一生將自己包裹在被遺棄的迷霧裡的少年——像史努比漫畫中那個整天抱著一條蝨子毛毯的男孩,那時也十八九歲了吧,像那些印度人冷眼旁觀我們這一族宿命必然爆發的自毀疾病!無細胞膜無細胞質只有一組rna密碼侵人宿主細胞即佔領計算機中控室的濾過性病毒,無需成本以騙術幻術魔術讓宿主啟動生產線為它們繁殖後代。這麼精巧卑鄙的設計卻因基因密碼某個致命性錯誤,使它們在狂歡尖笑的瘋狂複製中,數量失控,塞爆整個宿主體內,越過生命極限,它們的後代把每一顆細胞全嚼吃一空,等宿主終於腸破肚流或敗血衰竭死去,群聚於此的整個病毒帝國同時集體滅亡。

圖尼克的祖父說他原本就預告這死亡紀事,只是他推估所謂的滅亡至少也等四五代之後吧?誰想竟就發生在他還在場的第二代身上。

他的大兒子,圖尼克的父親,爰上了一個窯子裡的姑娘,喚,那連窯子都稱不上,就是逃難隊伍之中的一對母女,那個母親頗有姿色,還受了點新教育,逃亡中和丈夫失散了,帶的盤纏也不夠,隨大夥到了孟買落腳後,自然就走上那個年齡那種命運女人最後得走上的那一步。她在賃租的破陋小屋裡接客,以養活自己和唯一的女兒。當然,客人都是當初一路相伴翻山越嶺生死患難的這些男人,不是各有妻小就是連自己溫飽亦顧不上的天涯淪落人。

這原該是個溫暖的故事,孤獨的男人們,不幸的女人,暗室裡的女體佈施交換支撐活下去的口糧。但圖尼克有沒有從祖父那隱晦氤氳的描述中,聽出一些蛛絲馬跡,強壯雄性的父親帶著猶是青少年骨架的兒子,到那間黴溼混著花露水氣味的陰暗小屋進行成年禮。不,不僅僅是父子同御一女,這個病懨懨臉色蒼白的女人是這一帶所有流亡男子漢們共有的資產。她是儀式本身。那個溼暖如洋菜凍的肉穴裡有所有父執輩精液的臭味。那個臭味就是你要記得並附著在自己身上一輩子的味道。

故事至此變得淫猥又莊重,暴亂又安靜。圖尼克的父親裸著處男小臀加入一群顏色較濃稠暗黑的男體,騎上了那母親美麗又腥臭的胯下。他變得流連忘返於那破敗小屋,但原因卻是他愛上了那個年紀只差他幾歲的女兒。

很多時候,由於悲慘,或是對於貧困的缺乏理解,我們總把置身那些充滿潮溼床單黴味、土牆根處簇長著潔白菇蕈,髒汙的地面分不清晃動的黑漬是床櫃遮光暗影或是肆無忌憚大批爬行的印度紅蟻,在這樣密室裡赤裸交纏的男女身體,想象成最原始動物性的交媾,彷彿他們大腿根處的慾望之端,就像他們喉頭上方的口腔,因為貧困飢餓而無有尊嚴,餿掉的米湯、佈滿綠黴的餅子、長蛆的肉,用汙黑的手指往那囫圇咀嚼的洞裡塞,食物的殘屑和油汁沾滿原該用以表現精緻文明的臉,所以讓腐敗的食物沾糊在臉上,甚至把那原該深藏在口腔裡的暗紅舌頭像蜥蜴那樣伸出,繞著嘴緣四周舔一圈——這一切皆代表文明的墮落。原該用來表情達意的臉孔被褻瀆冒犯了,它們被它們卑賤的主人當作屁股一樣不在乎地沾滿深褐色的汙汁。

在我們的想象裡(至少是圖尼克的想象),那對母女正是悲慘地被那些文明早在噩夢般的長途逃亡中拋棄的異鄉人包圍著,像動物那樣輪流扒光衣服便騎上那母親開啟的雙腿,在祖父撲朔曖昧的描述中,並沒有提到那母親有沒有讓乳房初隆、經血猶新鮮無有腥味的女兒也投入這動物性的集體男人肉體祭獻。如果有,那暗影中的無言劇烈動作更是小說難以介入的原始悲慘:也許母女隔牆在不同的床上,同樣的黑糊糊的一組男人,各自把破舊的床板搖得咯吱咯吱價響,那兩張茫然瞪著爛木屋樑的臉,除了基因序列控制著不同的時鐘而顯露出年輕與衰老的不同皮膚、牙齒、眼珠、頭髮,幾乎是兩張一模一樣的臉。而那些被他們原鄉、祖先的歷史、土地、族類甩離出軌道之外而成為永恆無主鬼魂的男人們,似乎也很難區分他們之間的差別。當然這些男體之間像麻將洗牌藏著一對父子,圖尼克的祖父和圖尼克的父親。

當然這樣的想象極可能是錯的,誰說那樣陰暗悲慘的貧陋小屋裡必然沒有文明,沒有一絲幽微的屬於人的慈悲與溫暖?沒有枕畔的細碎私語,流淚傾訴自己的故事,坐在床畔吸著印度草葉捲菸時羞澀將逃難時母親縫在他衣兜裡的金戒指塞給剛剛用豐饒金光的極樂撫慰他如同停屍間裡結冰的身體和靈魂的女人?誰說在那樣蒼蠅停滿沾著男人精液的溼毛巾、褪下的褲衩因為這些羅漢腳乏女人照料而始終帶著一種洗不去的尿酸味,或是他們之間傳來傳去的足癬、狐臭或在私處繁殖一些見不得人的瘡膿之毒……在這樣眼光習慣看著對方肩部以下說話的默片世界裡就必然沒有一種朝上的意志和靈魂?

譬如說,在那暗黑腥臭之屋裡,那母親給女兒的啟蒙讀物,是那個無緣短命丈夫留下的一箱書:魯迅的《吶喊》、《狂人日記》,老舍的《駱駝祥子》,巴金的《家》、《春》、《秋》,蕭紅的《呼蘭河傳》,丁玲的、茅盾的、沈從文的、郁達夫的、端木蕻良的、曹禺的……焦黃的草紙書頁,每一本封面皆用薄薄的黃表紙端整地包起,再用娟痩的毛筆字把書名和作者名謄寫一遍,扉頁內側有女孩父親同樣用毛筆的題名和落款藏書印。

總之,圖尼克的父親在祖父的故事裡愛上了這個女孩,而且那似乎是在那燠熱南國之境類似瘧疾般的高燒魘症,那是靈魂上的熱戀,似乎那個年代身體孱弱且家裡稍有根底的少爺們都要來上一場的精神性焚燒。圖尼克的祖父當初將圖尼克父親的親孃遺棄而被這個二媽迷住不也是這樣被那父祖禁忌世界裡無比陌生(因此也過度浪漫化與極端化了)的,新女性身體裡那種可以把山林叢澤燒成灰燼的幽幽火苗所媚惑?但此事在這封閉離散之城,不只是家族之恥,更是祖父的難言之隱。這對母女是這批不幸流亡者用所有人暗影共同覆蓋住的秘密救贖,這個流亡者父親選擇了一個最低俗懦弱的形式:他從自己染廠裡,挑了一個與當地華人黑幫有某些秘而不宣瓜葛的員工(也許只是那個鴉片鬼模樣的空子平日吹噓或故意讓人以為他「在幫」的神秘氣氛),讓他找人在通往那對母女黴溼小屋的雜亂巷弄堵他那個被愛情之火燒昏了頭的大兒子。這類故事在那個年代屢見不鮮:禁忌、黑幫、暗殺、豪門權閥的家戶長不能容忍子裔和賤民階級的野女孩發生自由戀愛,偏偏這些流著和父親相同血液子裔就在這些犯禁之愛展現讓父親們第一次意識到自己衰老的堅強意志,於是各種奇謀異想的下三爛手法介入,上演東方版的羅密歐與朱麗葉這類的灑狗血情節充斥在當時的浪漫傳奇、民間傳說或時代新劇舞臺上,最經典最黑暗最悲慘的一則八卦即是蔣經國與章亞若的愛情悲劇,作為當時中國太子的蔣經國,和他的愛人(安靜的、良善的,有著一雙空靈美麗大眼的章亞若)生下了雙胞胎男孩,卻在他離家時無法保護他年輕的摯愛被人毒死的厄運。謠言滿天飛。有人說是老頭子親自下條子叫軍統局的人下手;有人說是當時和太子黨鬥爭白熱化的cc派借刀殺人;最恐怖的版本是蔣經國無毒不丈夫,意識到這段風月孽賬會成為政敵打擊自己的把柄,於是斷尾求生,暗示他的親信(記住,絕對在我出遠門時)動手,種種版本皆足以讓民間壓抑的恐懼與暴亂如熔鐵爐上方的熱空氣扭曲竄擺:這對父子梟雄,連對自己下手都可以這麼陰鷙冷靜,遑論其他!

當然對被甩離出國境外的狼狽逃亡者圖尼克祖父來說,下意識模仿的這出黑幫爛戲註定只能是一坨捏壞燒塌的劣胚,一折地方野臺戲。圖尼克的父親終其一生從未和任何人提起,那天午後,他鑽進那迷宮般曲折巷弄,黃土矮牆和人家簷下菩提樹銀色內葉翻晃把外頭熾白烈日切隔成一個暗影世界,每一轉角都半蹲著一個一臉平靜沙龍遮住腳踩的印度人,他知道他們正在解大便;或有一隻肩脊見骨瀕死的老牛貼躺在泥溝邊,僅用鼻頭微弱吐氣和悲傷眨眼驅趕那些覆蓋它滿臉的黑繩;空氣裡全是腐爛的野桑籽和波羅蜜果的甜腥味。有一個痩得前胸貼後背的赤膊男子,像從牆裡扁扁薄薄浮出,在光和影造成的視覺錯幻中變成真實人形,擋住了他的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