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醒來的時候,和安金藏、那個叫momo的酒店女孩一同擠在旅館的某一房間床上。藥劑尚未退去。他在頭痛欲裂的厭憎情感中想起不知從哪本小說上看來的一段話:「這正是夢:他們有畫面,但他們沒有自己。「這間房間恰在這層樓電梯旁的凹陷死角,一旁就是標示著」安全門「的樓梯間。那或在風水上屬於氣場流動無法使人心安定之方位,是以雖然隔著牆,他總可以聽見那或是在各樓層打掃房間的歐巴桑沉重踩踏階梯的腳步聲。同時他也意識到在他腦袋中保險絲燒斷(他什麼都不記得了)之前,他作為學徒,和安金藏和女孩之間的淫蕩場面(他們這樣赤身裸體四肢頸脖交疊地躺在一張床上,總不可能睡著前是在玩三人橋牌或如高中生宿舍裡喝啤酒講鬼故事那套吧?)所發出的地獄妖鬼嗥叫聲,恐怕也被上上下下經過那樓梯的內將們聽得一清二楚吧。他有一種奇怪的想法:他和安金藏和這女孩在這間俗麗小旅館房間裡進行的,似乎是被挨壓在全世界所有旅館房間堆疊成一座萬人冢骷髏塔的最底部,他們承受著所有那些虛漂的房間裡所有無主流浪漢孤獨之夢的重量,像船艙底部的壓艙石或相銜運轉的齒輪。
主要是旅館大廳那些像遊魂把自己黑背心紅啾啾領結白襯衫如夜暗曇花倒影投映在光可鑑人的花崗岩地磚下的那個世界。
他記得,不,或是他夢見,在那之前,他曾在頭痛欲裂但四肢漂浮的狀態中醒來,扶著牆推門出去,走防火梯而不是搭電梯,走到另一層樓一間正要打烊的,這旅館外包的東京系酒吧,那時他似乎便遇見安金藏一臉卑屈諂媚地和一位西裝筆挺、鐵灰頭髮扎馬尾辮、臉色蠟白的男人急促地交談著什麼……
他們想要把這間旅館交易掉嗎?
在那瞳孔光圈暈擴,眼前景物如茶褐色果凍倒映的大麻時光——他看見自己的臉,他忍不住想大叫:幹!不能賣啦,這一層一層、一間一間的,像殯儀館冷凍櫃裡,一格一格屍體那樣收藏了多少人的夢境。
他知道有人的夢境因為沉默而變得像冷凍男屍睪丸囊裡的皺褶,那印刷網版或楔形文字般的紋路圖在低溫下慢慢灰白、消失,有人則盜賣別人已成屍體裡封存之物的夢境,像賣死刑犯的肝臟、腎臟、心臟。但是在這旅館裡什麼東西是珍藏如金黃蜜蠟,如酒窖封存之昂貴醇酒;什麼只是石塊翻開竄爬在爛葉溼泥中密密麻麻的黑蟻?譬如他們會笑著說到,嘉義天后宮裡的三太子爺,頭戴鑲寶石黃金二戰德軍鋼盔,背後如常插著三太子爺西岐前鋒李哪吒標旗,但右手持一柄左輪bb槍,左手叉腰,腰際塞著金算盤和手機,漆黑如墨的臉(所以哪吒是由東非經敘利亞、中亞進入中國西北的黑人?)戴著可掀式墨鏡,雙腳穿著山訓特種部隊的戰鬥靴,腳下仍踩著風火輪(好險這二百五廟祝沒替他換上重機車)……記者問廟公說怎麼會想到把太子爺打扮成這樣,他說哈哈是三太子託夢要求的啦,伊囝仔郎好新鮮愛時髦啦。所以夢如網路可以侵入蔓爬到任何秘境,我們的夢境因入口路徑太紊雜,所以也開始如yahoo奇摩,整理分類歸檔。
新聞理財知識生活汽車工作房地產拍賣購物通氣象遊戲音樂電影卡漫笑話……然後下方擠滿滿掛著一小句一小句詞條般的廣告:放電小內褲、甜死人內褲、戀人熱衷丁字褲、光感美人蕾絲風、美尻款休閒寬褲、我愛豹紋系胸罩、害羞新娘美腿鞋……什麼跟什麼,所以西夏旅館是該放上易遊網的國外訂房嗎?
或者如伊恩海姆在哪一部片裡(《喬顧德的秘密》?)演的那個騙棍、離職教授、流浪漢,他在酒館間遊說那些傻屄記者或電影製片,他正在編寫一本布魯克林區某一支消失族群的語言百科。他在街頭、酒吧、廣播、公用電話旁偷聽,尋找一些失落話語的線索。他有一個袋子,袋子中全是筆記本,每一本筆記本皆密密麻麻抄寫著這種如夢中囈語奇幻消失的詞條、註記、例句或詞源間的關係網路。他說旅人們,如果找到贊助,他就可以把這本魔幻之書的版權賣給對方。但事實上上過當的人都耳語告誡著,這傢伙預支的那本「如煙消逝的幽靈民族」之辭典簽約定金,全部拿去變成請吧檯廉價妓女喝兩杯的零花錢……
哦,記錯了,並不是「一支不存在民族的語言」,而是透過這種破碎、片段、即興記錄、無厘頭的城市人類學方式,整理出一本一百二十萬字的,紐約人每天生活語言所編織的「口述歷史」,這位遊民、酒鬼、唬爛之博學者被戲稱為「海鷗教授」。據說他能聽懂海鷗的話,曾把十九世紀美國詩人朗費羅《海華莎之歌》翻譯成海鷗話……
這不是你嗎?圖尼克,一本偽託於騙術之上的幻妄之書,一座由許多座流動旅館拼疊成的旅館,一支不存在的滅絕民族……如果像《神鬼剋星》裡那一對以噩夢、幻想故事、唬爛屠龍大冒險在各村落間流浪以騙吃騙喝的格林兄弟就好了。他們最後竟真的遇見了龍、邪惡女巫、魔鬼,這些從他們唬爛故事中跑出來的真實恐怖怪物,且被這一對騙棍兄弟糊里糊塗殺掉了……
所以,像那個強力發球的網球選手,到醫院求救時,醫生髮現他因長期以單側手臂重複強大力量的揮拍動作,竟導致腹腔內大腸全塞進洩殖腔另一側形成疝氣。這像一個對影視上綠草如茵光照下乾淨明亮的現代神鬼戰士神話的嚴厲揭穿:人體被鏡頭雕塑成像炮彈發球機一樣的極速強力,如鯨鯊獵隼般流線、優美、殘忍的力量造物。事實是,人類腔體內黏糊糊纏在一起的大腸、小腸、膀胱和睪丸,是那麼脆弱如中世紀建築內部的支架。一擠就爆、肝腦塗地、肚破腸流。
夢也是這樣。你的西夏旅館也是這樣。
從夢境裡亂跑出來的東西怎麼辦呢?
尤其是從噩夢裡跑出來的東西。
譬如現在。
他問momo:我上過你了嗎?
momo看著他,把腿從他或仍熟睡的安金藏的胯下抽出:你說呢?
或現在,只是一個停頓時刻,閉目打呼的安金藏,正在另一介面啟動盜取他全部夢境檔案的木馬程式。
他清楚地看見momo的私處,像鮮豔滴蜜的豬籠草那樣以一種太尖銳的強光貼著他眼前掰開。那裡頭卻幽忽曲折,變成他童年時曾去過一個城隍廟旁的數十個小吃攤用塑膠頂篷蓋在上方的夜市。大火快炒,油煙搖晃,人臉模糊挨擠縮坐在較低矮的桌椅,趴伏著吃那些糊了豔紅醬汁的灰色肉圓,或人膚肉色但像一條條剝下風乾血管的炒米粉,怎麼看都像是讓廟裡那些眉突骨露、兩眼暴稜的陰間衙差押解至此略作休息,無意識地在寂寞進食的鬼魂們……
他的夢境(或他的西夏旅館)就是從那一刻起變得有點分不清楚是從哪一個介面跳至下一個介面的:譬如說他到底是在一座小鎮行走,找到一間小旅館,以那房間為夢境入口,才得以進入這西夏旅館之腔腸迷宮;或是,在西夏旅館這一組熟悉之人某一次喝酒聊天的時刻,著了道,他闖進了其中某一人的夢境裡(或如現在,根本不是夢境,這就是安金藏或兄弟換帖的一種儀式,或更深沉以這種混亂控制他……)。
在那些夢境裡:不論在某一間旅館的房間,或是廢棄無人的火車站月臺,或像這樣一處人聲鼎沸明火油煙的鬧市角落冰箱上,像做夢者的簽名,都掛著一張黑白遺照相框。他努力想著那張照片的臉,也許那張臉就是破譯這一切像蚜蟲整群亂接合交尾在一塊的夢境之鑰:到底這一切是誰在搞鬼。
那張遺照之臉的主人是……
有一度他想不會是蔣經國和店家老闆握手照?或是他父親?那會是誰的臉?他自己?他確定那是個男人,所以不會是他妻子。安金藏?老範?都不是。
他記得……是誰說過的呢……不會就是這樣睡死過去之前,三人好親密幸福卷麻花勾纏在一起呼麻時,安金藏無比感動地說道:我們這一代人最美好的集體夢境是什麼呢?當然「我們」指的是他和安,與momo無關……
——一起熬夜看威廉波特國際少棒邀請賽?
——解嚴那一天?
——老先生死去那一天?
——屁啦那一天我國小二年級,我們全班哭得稀里嘩啦,我爸看電視黑白轉播民眾瞻仰遺體,太激動還昏死過去送醫急救,那時覺得世界末日快到了……
——澳門葡式蛋撻瘋狂大賣那兩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