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尼克的父親為何變成胡人

西夏旅館 駱以軍 第2頁,共2頁

你別再去找那姑娘了,男子刻意拍拍褲腰側鼓鼓的一坨物事,像電影裡的橋段,提醒對方:這是槍,或是那喜好替神聖或兇惡不祥事物另取別名的年代慣性,這是盒子炮,懂了吧,小兄弟。

圖尼克的父親或早在那個年紀便顯露出他缺乏幽默感的性格,另一方面我們可說這種性格的銅幣反面即表現在對於他人缺乏好奇與關懷。他沒有按那黑幫癟三事前推演地展開一段此一情境合乎人之常情的問答:「為什麼?」「你是什麼人?」「你知道我是誰嗎?」「你是不是找錯人了?」諸如此類。他只是瞪著那雙曾在被棄的高原曠野目睹過不為人知難以言喻神秘魔幻之景的透明眼珠,讓人發毛地沉默著,那使得被僱來(以極低的酬勞)的恐嚇者只好匆匆照本宣科把僱主交代的重點惡狠狠地咕噥一遍,反正這地方你小子別再來了,那姑娘的背景很複雜,我們的人查出來她是替共產黨做事的,她是女特工你知不知道?迷途知返,小子,你還年輕,別迷迷糊糊丟了性命。上個月我們駐外武官在自己官邸被郵包炸彈炸了。許多不同來源的線索證明這對母女涉入極深。你弄明白沒?我不能再透露更多了。總之這地方你別再來了,這次俺先用好話勸著,下次槍子兒就不長眼了……「懲奸行動」就要開始了……

圖尼克的父親不發一言等那人咕突咕突說完,像打量一隻市集上猶豫不決要不要買下的騾子或牛犢,最後做了決定,他說:

「我父親出多少銀子僱你?我加倍給你。」

那段時期圖尼克父親和那女孩的戀情可說進入白熱化,他們像學堂裡那些不知如何表情達意的清純學生,光是在蜜蜂成群飛舞的花架下手指接觸到對方手指便像觸電一樣激動幸福欲死,他們在印度老人、小孩在其中洗滌泡澡同時有哭哭啼啼的寡婦們把死屍燒成的白色骨灰撒入其中的河流岸邊說著年輕動人無有未來的迷糊昏話。他們置身在這個賤民、船伕、拾糞者、乞丐、燒屍人……所有人皆安靜絕望在自己的種姓抽屜裡慢速活著的國度裡,像兩隻年輕的新鬼,到處遊晃,不投胎到他們各自該去的角色。事實上,包括圖尼克的祖父和圖尼克父親自己,都沒意識到一個歷史性的意義:這是他們這一族,最後一個可以和有相同身世記憶的滅絕之族,相戀、交纏身軀、低訴衷曲且互相理解那別族人不可能理解的巨大哀愁、婚配繁衍純種流浪者後代,加入那種姓花園新品種學名的最後一次機會。

回到前頭所說的「基因內建毀滅程式」,所以圖尼克的祖父在事情的起始其實多慮了,包括他自己、他的祖先,以及他的後代們,毋須規訓與懲罰,總會在一種神秘時刻開啟那毀滅自己摯愛或生命中最重要事物的機鈕。那個傷害與殘忍的天性從來由內部引發而非靠外力。不是不報,時機未到,確定時間不可考,但大約在一九六〇年代,韓戰後的美軍第七艦隊進駐太平洋西側及八二三炮戰確定劃分海峽中線為國共兩政治集團的對峙、冷戰、互不越界的暫時穩定。

也許我們懷疑,關於這一對年輕不幸戀人的愛情現場,是否囿限於我們對那時代人們心靈活動的理解匱乏,我們不能理解某些古老道德或禁忌在他們靈魂中能執行多大的束勒力量,我們不能理解他們緩慢的時間感知可能一年承受的外界訊息不比我們如今一日內自電視、網路、八卦或財經雜誌所收到的繁複龐雜,我們從地鐵車廂廣告、色情網站、女性購物dm或減肥廣告、綜藝大哥調戲剛出道幼齒女星漫不經心漂浮過視覺印象的女人臂膀、胸脯、小腿、腰臀、肚腩……可能讓那個年代最見多識廣的浮浪紈絝公子噴鼻血承受不了那官能鋪天蓋地的刺激,我們用我們貧乏但碎嘴的無意義打屁來想象他們視語言為神聖物,將情人獨處時的漫長沉默無比敏感珍惜地保護的時光,我們以足踝上的一枚刺青、曾在二十五歲前獨自去過哪些國家哪些城市、收藏的哪一套絕版的御宅族夢幻逸品漫畫、迷戀歐洲哪一個冷門樂團主唱、上過哪些怪里怪氣的嗑藥女孩、如數家珍日本幕府時期某一位將軍的生平與野史、曾經連著五年趕場國際影展一天看五部世界各國獨立製片電影,或是參加某個世界昆蟲迷俱樂部、能分辨世界五大酒莊不同年份哪支紅酒的等級和口感……種種種種,區別自己和其他人的不同,而無法同情理解包括圖尼克父親和那女孩那一代的年輕人,在灰濛單調的場景中害怕自己無法成為某個抽象群體內部一分子的對孤獨的厭憎和恐懼,我們常把電影鏡頭的視覺經驗移借到我們生活其中的真實,某些時刻,那其實不存在的哀愴配樂或o.s.會在我們心底響起,我們站在街道中心、市場、騎樓、天橋上、坐在咖啡屋裡,會有某一瞬刻自己停住不動但周遭的人車繼續慢鏡頭流動,或者某些時刻我們覺得整條街像凡高畫中的麥田在一種鬱藍和亮黃中旋轉,或是一整條行道路像著火那樣熊熊翻無著耀目的紅光,我們像實驗課青蛙解剖桌旁的初中生那樣細節精確地討論女人的g點、陰道、繩縛sm微妙轉換的權力控制關係、潮吹、嗑藥後的尖銳強光與所有靜物傢俱邊角變得液態且柔和的至福之境,我們毫無炫學意味地閒扯discovery上看來的肯尼迪在座車被刺殺那天槍手藏匿之建築高度、狙擊槍口徑、彈道與現場動態模擬,俄國末代皇室在地下室集體被處決之懸案及一世紀後在礦場掘出的女性頭骨經鑑定是否即安娜公主本人,世界最頂級的大飯店或泰坦尼克號沉船之詛咒鑰匙……

以是之故,我們,或圖尼克,無從理解他父親當年和那女孩之間,抵抗被我族放逐巨大懲罰的倔強意志,他們用怎樣的戀人絮語、自我描述或身體親密撫慰來支撐彼此被困在兩人孤島的惶惶不安?或是,他們之間發生什麼內容的爭吵,導致兩人終於分手,一輩子陌路?

當然我們別忘了,這個故事的源頭,發生在圖尼克那間狹窄單調的學生宿舍,由只剩半年生命的祖父口中說出。如此我們當能諒解此類越俎代庖家族照片復古式書寫中,對於一生已虛擲浪費走到盡頭的嚴肅沉默父親年輕時之羅曼史,所有光度、色差、對白、特寫鏡頭中男女主角表情,甚至街景、道具擺設所有的模糊扁平。我們一再提醒那不存在的年輕導演:不要輕易用床戲、不要隨便讓女主角流淚扇男主角耳光,天啊,不要出現這麼戲劇化的大動作,不要讓他們說出這種讓人忍俊不禁的文藝腔,不要忍不住冒出馬丁.斯科塞斯《教父》的經典橋段或是日本偶像劇的美麗女孩光霧側臉,不要碰到難關就手軟用長鏡頭拍遠景街邊的流浪漢、野狗漂過橋下的屍體,或工廠的煙囪,或用蒙太奇快閃剪接男人抽菸踩熄煙、在甬道穿行、殺手掏槍、上下破舊公寓樓梯、車窗外街景、女人在舞廳鐳射閃光燈裡甩頭搖晃忽明忽滅……

所以在那宿命時刻,也許只是女孩某一次開口對圖尼克父親說:「我要回去加入建設新中國的行列。」

圖尼克的父親在一種體悟到自己這一生將永劫迴歸重複被自己親愛之人遺棄的兩眼昏黑中,只是平淡地問:「你決定了嗎?」

女孩說:「決定了。」

兩人皆沒有意識到對方攥在自己掌中汗溼的手指其實在向對方提出跟自己一道——一道走,或是一道留下來的懇求。於是之前那為父親跑腿的黑幫混混信口胡掰的諜影幢幢竟像玻璃彩繪將顏料實體填進單薄的描邊框線裡而畫面浮現。他不在場的時候,女孩都跟什麼人接觸?那些用發報機和國界另一端紅色中國政府保持聯絡的特工?她讀了多少,或是替他們散發了多少海外統戰小冊子?說到底女孩接近他是否還是因為他父親在當地僑界的地位或和國民黨要員某些無從證實的舊關係?

那些傳聞如灰褐色馬鬃毛混在那些潮溼黴味馬廄麥稈一般混藏在這個近乎無政府狀態的一九五0年代孟買近郊的華人難民區,國共兩造的特工和他們各自吸收的當地華人青少年,像嗜血菌一般潛進敵對者簡陋小屋,割斷那些僥倖越過邊境逃亡來此,卻艱困難以在當地立足的臨時碼頭工、妓女、小攤販商人、無業遊民的脖子,他們的非專業性顯露在他們把鮮紅血跡踩得滿屋子乃至屋外巷弄赤腳印這件事上。重點是他們只處決有背叛嫌疑的自己人,從不暗殺敵人。這些暗夜像雞隻被放血無聲死去的可憐死者,可能到變成屍體,周鄰圍聚的骯髒、飢餓同伴還糊塗弄不清這傢伙曾瞞著人加入了哪一邊的陣營?

以是之故,半世紀前圖尼克父親和那女孩的青春潮騷之歌以一幅骯髒暗紅色地毯上的零亂血腳印作終:那對母女在某個早晨被人(可能是母親的恩客之一)發現臉孔變成瓷觀音般透剔淨白死在各自的木板床架上,身體裡的血液完全被放光,母親脖子的切口像一道咧嘴笑開的上彎弧度,女兒則因兇手用力過猛,連喉管、頸骨幾乎整截脖子被軟斷,可憐只剩髮際線下的一層皮讓頭顱連著下面的胸腔。慘劇發生後不到三天,圖尼克父親便在祖父安排下,拿著單程船票和一百美元,獨自搭船遠赴當時國民黨軍隊控制的臺灣。

有一些混亂的臆猜謠言在當地短暫地流傳一段時間:一說是年輕的少年發現情人欺騙了自己的感情而半夜提刀讓自己扮演判官兼屠夫,這個說法因那悲慘淫窟地上那張髒汙地毯上結成硬塊的尺寸較小的青少年腳印而始終無法被當地人抹去記憶;另一說是圖尼克父親向自己及父親這邊的特工(也許只是當地黑幫)舉發了那母親影影綽綽的雙面諜合理證據,卻不想那群白痴特工派出的殺手讓原本的恐怖恫嚇夜襲變成了滅門血案;最後一個讓當地人內心充滿難以言喻黑暗情感的版本是老爺子為了怕養虎為患尾大不掉,讓這個麻煩倔強的兒子斷念離開父親的雄性地盤,親自提刀夜訪寡婦母女,幹下了這樁把所有人命運、生殖、溫暖與救贖、倫理與亂倫全交織編系在一起的網繩斬斷的噩夢罪行。

不管曾經發生的真實是哪一版本,圖尼克說,全部符合我們西夏人不幸命運的故事原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