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說我是憂鬱症。有的人說是恐慌症。
從前宿醉,睡一個白天就恢復了。現在不行,整天都昏昏沉沉的,意識無法集中。很奇怪喔,一點都不想出門,只想躲在家裡睡覺。之前我媽一個朋友還說我被鬼煞到了。無來由的就一直流眼淚,心裡一點悲傷的感覺也沒有,但眼淚就是一直流一直流。
腦袋裡像有個錐子一直戳啊戳的。
還有,什麼事都不記得了。昨天才發生的事,才和什麼人說過什麼話,去過哪裡,買了什麼……轟一下什麼都不記得了。像計算機中了病毒一樣。
最恐怖的是,好像把自己的一部分給弄丟了。
他想起這幾天的新聞,那個殺妻分屍案的丈夫。案發後,附近的鄰居說,這個男人外表斯文,待人十分溫和客氣。但在那段時間急著搬家,卻總是獨自一人扛東西,問他,則回答:「要老婆幫忙,不如自己來。」且將家中書桌、鞋櫃分送鄰居。事後他們聽說這些傢俱來自凶宅,嚇得想拿去丟掉,警方卻查封作為證物。
報上且繪出地圖和路線,仔細標出這個丈夫從北二高交流道下,沿途丟棄肢解成不同部位之屍塊,「屍塊遍及桃、竹、苗」。據說警方從二千多條可能的人、事線索過濾,輾轉追查到兇手時,他正形容憔悴,神色恍惚地在公路旁遊走。警方自後拍他肩膀:「x先生,我們是警察,請問你太太目前在哪裡?」
調查指出,這位丈夫因不堪長期與罹患躁鬱症的太太一起生活的壓力,自己也罹患了憂鬱症。
獨自一人扛東西。獨自在公路邊行走,說不出自己的妻子此刻在何方。如此說來,他在這座城市的那些朋友,有一半以上,都是隱藏性未露破綻的殺妻兇手?
主要是,記得的與不記得的,或者是你記得的和其他人記得的部分,完全是兩回事。
他這樣,成日和這些人那些人,在不同的酒館鬼混,從來沒有人問起:你的妻子到哪去了?時間到了他們總是醉得東倒西歪各自回房,從沒有人起疑為何他總是形單影隻。
沒有人知道,在他的房間裡,有一隻巨大玻璃花瓶(裡頭擱著數目不大不小的各色鈔票),上面擱著他妻子的頭顱。在暗室缺少變化的光源下,你分不清它是隨著時日持續膨脹或持續萎癟。
後來他再一次去那居酒屋時,女孩和她的母親不在,只有那個穿著直條紋襯衫打啾啾領結並削了齊耳短髮的姊姊獨自坐在吧檯前的高腳椅上抽菸看晚報。那時還是下午四五點,外頭天光猶亮,但在這個幾乎阻絕了所有自然光源之窗洞的空間裡,所有物件像從一體塑造的模型裡掉出來那樣,穩穩地,一件嵌接著一件坐落在那暗黑裡。
「咦,這麼早,我們還沒開店哪,」但她還是友善地走進吧檯裡,利落地幫他抓了罐啤酒。「我差點說:早晨別喝烈酒,說起來,現在還算是我的起床漱洗吃早餐時光咧。」
他注意到女孩眼角的笑紋,所以各有各的在這裡頭討生活的配件,棕色的瞳仁,像所有酗酒宿醉者在白日里無法將光的折射切割或懸浮色素緊縮在夢境時刻那樣的濃黑精純。他說謝謝,但想不起這女孩的名字,小芳?小芬?某種動物或雀鳥的學名?或像那些芳香精油療法專櫃裡黑褐色的小玻璃瓶:龍葵、黑莨菪、顛茄、山茶花、玫瑰、洋甘菊、薰衣草……相對於都市裡被損辱傷害變形的人體,暗示著那些針對性的器官(肝、心臟、呼吸道、生殖系統、泌尿系統、血液迴圈、腦)之中鬱結囤積的汙穢之物,可以被消解釋放。甚至屬於精神或心靈層面的故障——憂鬱、恐慌、躁鬱、心悸、沮喪——也可以隨著那些美麗名字的萃取物以煙霧形貌滲入體內,而得以修補。
有沒有可以治癒失憶症的香草精油或某種珍貴動物之分泌物?或這些年輕的女孩,把自己命名為吸吮傷害或將累聚在這些靈魂歪斜的旅店過客內心汙油擠出……的療愈藥材?他的腦袋又開始混亂了。近距離的,那些女子光滑如緞的大腿,被他捏得一道道紅淤痕的乳房,她們溫暖如山澗小溪的腔體。近距離的,眼神迷離,不嫌惡地銜著你那醜怪物事的,讓人心碎的美麗臉……
「所以嘍,你也是安徽無為人?」
他險險嚇了一跳。他不記得上一次他們曾提及此事,她的身世。她們一家的身世,或他自己的身世。
其實我是……酒館裡交換著的,在滿口混酒揮發的惡臭和煙霧繚繞間炫耀的怪奇故事。但我們這一代還能從自己身上釆集出什麼嚇人身世呢?不外乎是報紙、電視新聞、八卦雜誌……
——我跟你說噢,前幾天,有個北歐女人在一瓶產自土耳其的西紅柿醬裡發現一個疑似男人「那話兒」的東西。不過她比她的丈夫和小孩幸運多了,她可以在招呼他們吃完後,自己開始用餐,把西紅柿醬塗在麵包前,才發現這個器官。
——天啊,真夠噁心的!
——真的,不是我亂編的。報紙上連那土耳其西紅柿醬的牌子都寫出來,你看,叫做g-o-d-e-g-a-a-r-d-e-n,看我還拼得出來。
——前兩天,還有個新聞,兩年前,美國不是有一艘哥倫比亞號宇宙飛船,在重返大氣層時爆炸,七個航天員當然全炸成焦黑碎塊,裡頭不是還有一個以色列航天員拉蒙?前幾天,他們德州的田野,發現了這位拉蒙先生的日記手稿,居然沒被烈火燒盡,從六萬米高空飄落下來,經過這許久的日曬雨淋才被人發現,你說這奇不奇了?
——媽呀,那不是天書下詔?不曉得他那手稿上寫些什麼?
其實我是……他說,不曉得為何淚眼汪汪,其實我是一個西夏人。噹一聲,女孩面前半瓶威雀十二年份威士忌翻倒。奇怪的是那像是一個沒有完成的仰頭大笑的動作。但她的臉上平靜沒有任何表情。對不起對不起,他們倆同時站了起來,女孩利落地拿抹布擦去那暗黑中僅像影子晃動其實並無實體的深湛物事。他們的四周彌散著一種強烈刺鼻的氣味,像小學保健室裡,護士將針戳進他手臂前,用酒精棉花塗抹在他皮膚上那種冰涼又不真實的氣味。一種細小又尖銳的恐懼,有一管怪顏色的液體,被真空唧管慢慢、慢慢推送進你的身體裡。圖尼克,你叫圖尼克是吧?女孩的嘴角這時才上揚輕輕拉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在這個旅館裡,來來去去進出我們店裡的客人,可以說什麼稀奇古怪的人都有:有日本黑幫老大和臺灣小歌女一夜情的私生子;有華青幫的abc,有中巴(巴西)混血;有從母姓的外省老兵和年齡小五十歲的原住民小母親的第二代,有假婚或被人蛇偷渡來臺卻躲在我們店裡陰暗角落瞄客人的哈爾濱姑娘湖北姑娘或川娃兒;有一次還有一個港仔勾著一個讓整屋子女孩全黯然失色的美麗貴婦進來,她的手臂上掛著正牌的lv,後來問起,女孩說父親是新疆維吾爾族,母親是香港人,七0年代愛國從軍熱遷回祖國,後來她是以烈屬身份申請赴港;極難得極難得會跑進來一兩個穿著蹩腳西裝,混充大人買酒喝的,我們那些越南新娘印度尼西亞新娘寮國新娘生的英俊男孩……我的意思是說,在這個店裡,不乏這些不同年代不同原因胡亂遷徙東突西竄的人們,像不負責任的花卉(對不起我妹妹的新名字叫家卉不叫家奔)專家亂實驗各種花粉傳播後,留下的叫不出名字的新品種,我們這裡多的是他們生下來就和這個世界格格不入的悲傷故事,像好萊塢電影裡那些亂組合廢棄零件的拼裝機器人墳場。有時我覺得我是在上地理課哪。世界大不同,我真的去買了一張大地圖。一九三0年代,我外祖父就是搭香蕉船從高雄港到橫濱港,一九五五年我父母從大陳島一江山隨撤守國軍來臺,一九六0年代我母親從馬來西亞跳機到臺灣來打工,或是祖父是「反共義士」外祖父是臺灣「總統」,從這裡到那裡,他們真的在地圖上比給我看那些眼花繚亂的遷移路線和航道呢。
總之我並不討厭這些超現實主義的胡說八道。但你知道我剛剛怎麼想的嗎?我想這難道是一種最新的時髦玩意嗎?比刺青,在你的私處嫩肉打洞,或在那些msn視訊網路上對著攝影機紅燈向一個陌生人淫聲浪叫地自慰,甚至,好吧,比削去下巴骨、墊軟組織在鼻樑、隆乳、抽脂這些整形手術,甚至把男人的老二切掉塞進一條人工陰道和塑膠尿管……都要時髦的遊戲嗎?我們這些老靈魂,這些被詛咒天譴嚐遍人間激爽卻死不掉的橡皮人,玩膩了自己的身體,開始玩起祖先的精液和經血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