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記得,在他回房前,在樓下的居酒屋,老闆娘,和她花容月貌的兩個女兒。母女仨,嘰嘰咕咕笑得像發情期的鴿子,小安,你這個朋友,是個老實人吧,來我敬你,怎麼稱呼?
煙視媚行。醉態可掬。黑洞洞像母牛一樣良善的眼珠。你可以叫我圖尼克。
圖尼克?好怪的名字。玻璃杯斜傾過來,輕敲了他的杯沿一下,自顧自幹了。然後不可思議地盯著他,天啊,安少爺,安公子,您是從哪兒打燈籠找來這麼一個絕種生物。你看他臉都紅了。家羚、家卉,快過來,給你們看看這個好玩的,天啊,整個耳根都紅了。
吧檯裡面,一個穿著帥氣少爺襯衫打啾啾領結的;另一桌酒客那邊,戴著兔毛鴨舌帽穿著v字開襟毛衣露乳溝抓著一手撲克牌的;煙霧瀰漫中,像失聰的魚,低臉或側臉,停在自己恍惚離場的表情裡。對喊喚著自己名字的聲音沒有反應。
家羚。家卉。做母親的嘆了日氣,噴了□煙,站起來。小芬。小芳。
女孩們不約而同地回過神來,擎著酒杯跑到這桌。一人先仰喉各罰了一杯。不記得自己的名字了。
咂嘴吐舌,笑時鼻頭都輕輕皺起,母女仨都有一雙焦距渙散的美目。挑剔點說就是鬥雞眼。
趕過年前一個通靈異的師父給的建議,一家人,全改了名,家羚,是羚羊的羚喔,家卉,是花卉的卉喔。母親也改名,還有一個哥哥,吧檯裡繫著馬尾,一臉賠笑弄小碟滷牛肉豆乾的痩男孩,也改了名。
一家二百五。母親帶著大姊轉到另一桌,把這記不得自己名字的笑話當勸酒材料。安金藏壓低了聲音說,像是最小的那個女兒並未坐在一旁。一個老孃,五十好幾了,兩個女兒,也都過三十了吧,這個時候改什麼名?人生到這時候,該是怎樣也已經是那個樣了。
是吧?小芳,哦,是家卉吧?小卉?乾脆叫你小奔好了?什麼鬼大師?這麼彆扭的名字,小奔奔?
女孩把帽簷壓至鼻樑,一雙眼睛藏進暗影裡,疲色盡露。有一瞬間他心裡晃動了一下,可惜了,這麼年輕漂亮的一張臉。做母親的完全忘了剛才把姊妹倆招來這桌的原因。他預感著這年輕的女孩正在轉換角色,酒館裡生張熟魏,不同的旖旎調情,不同的靈魂點唱機要在投幣空檔換唱碟的空歇,快速地將身體裡面的房間裝置拆卸重建。像宮崎駿卡通魔法師霍爾的那幢奇幻城堡,裡頭的房間全如超現實主義畫作可以隨意念變形,換光氛風格擺設,最後定格在此刻需要的那個房間。
你多久沒來了。或是今天好累,那一桌爛客人,一直欺負人。或是你不要理我媽,她今天心情不好,今天是我爸忌日。
所有他能想象的,這類酒館女孩(且她知道自己是個美人)用來佯嗔偽妒、弄小撒蠻的精準臺詞。但女孩只是持續地將自己藏埋在那帽簷的陰影裡。有一度他以為她累得睡著了。
不會做生意,腰桿子恁硬,吃不下客人的臉色。安金藏仍在叨絮說著。一家好人,也是不容易,父親早死,頂著這個店,就是不會做生意。之前還是我告訴他們,廁所無論如何要清潔乾淨,一個廁所髒得像公廁,誰想來?還有,硬得要命,不肯打折,我說你們可以浮報賬目,然後再打折,那裡頭才有點意思。不肯,硬得要命……儼然像是自己人在說話了。
最糟糕的是,不記得客人的名字,來一個忘一個,來一對忘一雙,每一次來都要問一次:怎麼稱呼?每一次都得重新來過,這樣怎麼做生意?看是不是?今晚連自己的名字都記不得了,啊?
女孩拿起酒杯漱了口酒。安哥,不是的……轉過臉來看著他,黑裡臉像抹了那些揮發酒精溶劑一樣沸沸扎扎。他想起一些古老的讚美女人容貌的俗濫套句:啊,這女孩的臉,讓潮汐改變月球全蝕,讓花園裡的花全得了白化症一夕間全枯死,讓池塘浮滿了翻白眼的魚屍,天上降下了禽流感的死鳥之雨……暗影裡的那張臉在自己的輝煌光照裡浮現出來。
怎麼稱呼,這位大哥?
圖尼克。
啊?好怪的名字,你是土耳其人嗎?對不起冷笑話。自顧自罰了一杯。
真的,安哥,圖尼哥,我的腦袋出了問題。
不要胡說八道。
真的,禮拜天才去臺大照了腦斷層掃描,我擔心我是得了腦瘤。
胡說,你是酒喝多了啦。
多棒的開場,連他都被這樣戲劇性的自我描述方式給感染著迷。
打了根菸叼在唇間,他替她點火,一晃而逝有點詫異的眼神。真的,我是個恨死醫院的人,但這次我是乖乖地去做檢查,你知道我是先從耳鼻喉科掛起,內分泌科、腦神經內科、腦神經外科……有好幾個客人勸我去看精神科……
我看你真的是該去看精神料,我告訴你怎麼回事,你就是——酒喝太多,騙客人感情的謊話說太多,還有,名字取太多了,哈哈,這樣子誰能不變成神經病?
是啊是啊。三個人亂七八糟舉杯清脆地碰撞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