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上

西夏旅館 駱以軍 第1頁,共2頁

那晚上,他要離開那間居酒屋時,經過一張桌子,發現那個自斟自酌的老人在盯著他看。當他回看時老人卻裝作若無其事地將視焦收回。等到他走進電梯時,一股巨大的憤怒像觸電讓他聞到自己嘴裡的焦臭味,他幾乎在按了房間樓層電梯開始朝上升之同時,又躁鬱地按回剛剛的g樓。他想走回居酒屋,走到那老人面前。是你呀,範老頭,原來你也住在這家飯店哪?但他還是開鎖走進自己的房間,他站在黑暗的空間裡,看著窗外下方空蕩且愈來愈暗的公路。整個身體因為一種像結晶在胃裡成為薄冰的孤獨感而微微發抖著。他看著妻子那恍如安詳熟睡的頭顱,突然想起另一個不相干的人,另一段不相干的往事。

老人是他父親的舊識。

據說在老家是他父親的侄子輩,年紀差不上十歲,卻得喊他父親「叔叔!叔叔!」。小時候過年來家拜年,蠟白的一張臉,喊他母親嬸嬸。母親還是叫他們喊範叔叔。後來似乎是炒作期貨,發了。便和這一群當初一塊從南京逃難來的弟兄疏遠了(不全都混成一些高中教員或銀行職員?),再碰面時便改口叫大哥大嫂了。他父親晚年阿茲海默,難免老拿這些陳年爛嚼穀事出來嘀咕:「什麼大哥?什麼大嫂?他父親昌齡,在老家論排序還在我之下,當年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像託孤一樣把他帶到我們家,說二先生,我就這麼根獨苗,您把他帶出去見見世面,若他不成材在外頭給您丟臉,您就一棒子打殺者了,我當沒這兒子!」四九年,等於是父親帶著他逃到臺灣來。反而是父親自己的親兒子親侄子都給留在那兒,這一輩子就廢了。後來有一年,父親喝得醉醺醺從同鄉會回來,心情非常激動,對母親說小范今天用大賓士車載我回來。你知道他在車上對我說什麼?他又喊我二叔,他說:「二叔,我一輩子,沒有您也就沒今天的我。這把年紀了也不作興磕頭,這麼說吧,您若是缺錢用,二百三百萬的,儘管跟我開口。」母親說,怎麼啦?老來茹素學佛啦?父親說,不是,他要競選同鄉會會長。母親說,他真就吃定你不敢跟他開口?我去跟他開口!借個一百萬把我們的貸款償一償。

後來趕第一批到大陸做臺商,事業好像比他們想象的來得大。據說還回安徽老家蓋小學,蓋汙水處理廠,還弄了個獎學金把孫輩能唸書的全送去上海。比父親他們這一輩的淨帶些金戒指金鍊子或一兩千美金回家鄉要風光、傳奇多了。據說也和地方的縣委書記、公安局長像換膽交心的好兄弟。有一回,父親要隻身回南京,那時父親跛得厲害,腦子也不太清楚了,前一回小中風讓舌頭給歪了,母親怕他連通關換機票都講不清。恰打聽出這個範也要回南京一趟,便把父親囑託給他一路在機場在飛機上都能有個照應。那次是他載父親去機場,在出境大廳看著範——他竟也變成一個徹頭徹尾的外省老頭了,頭禿眼黃,臉上佈滿老人斑,連外套都穿著那種邋遢的老兵夾克——像個急躁壞脾氣的哥哥在訓誡著已痿垮成一個松皺胖大孩童的他父親,把機票、證件交付給他,並提醒他是放在哪個口袋。這時還發生一個狀況,他們辦好機票時,範把一隻看起來頗重的牛仔布旅行袋交給他父親,他父親亦乖順地揹著。他心裡想:有沒有搞錯!我娘拜託你就是一路幫我爸提重東西,結果你讓他來幫你背行李?結果他們要入關時,範突然發現他父親的臂膀上空蕩蕩並沒揹著那隻旅行袋。他震怒異常,狂奔著跑回(他和他父親跟在後面跑)剛剛的checkin櫃檯,那隻旅行袋仍靜靜擱在原來那排玻璃纖維座椅上。範衝過去將袋子抱進懷裡,拉開拉鏈,裡頭讓人眼瞎欲盲的是一疊一疊紮好的人民幣百元鈔。範口齒不清地咕噥著(用他和父親的家鄉話):「開什麼玩笑,這裡頭有一百萬人民幣,你一個起身就給忘在這裡了!」

那時他很想牽著那一臉傻笑為著自己如此善忘而赧然的父親轉身就走。一百萬人民幣!難怪你不交給輸送履帶託運。原來是把我父親當作走私的人頭。他太可以想象,一旦在哪個環節這袋錢被海關人員認出攔下,範一定是摸摸鼻子灰撲撲地沒入人群中消失,扔下他父親一人孤零零不知如何是好地站在那群武裝檢警前。

再就是那次,他父親最後一次去大陸,把當初留在南京自生自滅的一干老兒子老侄兒召喚到廬山腳下的城市飯店裡,像一次神秘的交代後事,然後就在徹夜長談後的第二天清晨,小腦裡的血管爆裂,據說在房間裡發出一聲整幢旅館人都毛骨悚然聽見的、非人類的巨大嗥叫,然後轟然一聲倒下。

他和母親氣急敗壞地搭機轉機趕去那座陌生城市,原以為是收屍,沒想到他父親變成一具屎尿失禁全身插滿管線的植物人。他們完全不知該如何和這座內陸城市的醫院官僚系統打交道,遂想起其時人在大陸的範。範在電話中顯得非常激動(他稱他為範叔叔),他說:「老哥實在太看不開了,這裡是內陸,窮山惡水的,醫療系統又落後,你犯不著大老遠跑來這兒激動啥啊。」他交代他可以去當地市政府找「對臺辦事處主任」,或者找市長,告訴他們你們是臺胞,出了這些問題,需要你們的協助云云。他且問了他們母子所在的飯店和房號,那態勢像是要從南京趕過來。但是第二天他再撥那個號碼時,對方把手機關機了。而且一直到他們終於百般艱辛打通關節把父親運回臺灣,這人始終沒有出現過。

他的父親又繼續在家、癱臥了三年才過世,葬禮過後,他的母親有許多組關於這類人情澆薄的故事。有一班學生,據說是父親當年最寵愛的一班,葬禮那天忽然三四十人穿著黑衣黑褲出現,其實也都是一群頭髮花白的阿吉桑小學老師、訓育組長、教務主任,跪在靈堂前窸窸窣窣不肯起來。他母親冷笑說:現在全出現了?過去這三年沒有一個人來家裡看過,沒有一通電話來探問過。現在人死了,訊息倒真靈通啊。

奠儀中有一袋白包寫著範某某敬輓,可能是託同鄉會的哪個老輩代包的,他拆開一看:三千塊。

那是他重建對這個分崩離析的世界之認識,最艱難的時期。

不想會在這個旅店裡遇見他。

他獨自坐在黯黑的房間床上,面對是他妻子那顆離群索居的頭顱,他耳邊突然浮現一段某一個人曾經高姿態滔滔對他說的話:

「……讓我這麼說好了,漢人是完全不懂什麼是愛的。漢人實事求是,恐懼得罪人數眾多的群體。他們勢利又狡猾。善於使用一種氣氛上的壓迫讓落單的你屈服。他們講究門當戶對。他們不講義氣。只講家族倫理。你無論曾如何對他們挖心掏肺忠肝義膽,他們都會在最關鍵時刻出賣你。但他們絕不會出賣他們的,即使視同寇讎的家人……」

這樣的話語,會是許多年前,k在他那些個不眠深夜的宿舍裡說出的嗎?他想起來這段話是安金藏在某一次的酒後胡扯中對他說的。但此刻他卻錯亂地以為,這必然是未來的某一天,那個偶遇的父輩老人,會像個心靈導師那樣諄諄告誡他。

但是第二天當他又下樓,再見到那個老人仍坐在昨晚那個位置,他心裡難免還是浮晃了一下那種久住旅館之人在這密閉空間裡巧遇故人的快樂。老人一旁坐著安金藏。這倒令他大感諱異。這兩個傢伙湊在一起?那真是奇觀了。看樣子這旅館裡要有一番大亂子了。兩個壞蛋倒是互補拼圖了他所能理解認識的關於騙術的娑婆世界。不外乎女人、金錢、他人的身世或情感。

他在他們的桌位坐下,不說話,靜靜看著他倆。

老人說:世侄?沒想到真的是你?

他直直看著他,心裡想:小范老頭兒,我操你媽的,要是在古代,你還算是我們家世襲的家奴呢。不過他淡淡地對他說:上回在大陸真謝謝您了,多虧您幫忙。

但老人似乎心不在焉。他和安金藏似乎不太在意一旁坐著他這麼個人這件事。他們兩人憂心忡忡,眉頭深鎖,彷彿正被一盤僵局之棋給困住了。

這兩個傢伙不會恰好是父子吧?

仔細瞧瞧臉廓眉眼還真有幾分神似。

他們倆煙一根接著一根抽著,桌上的公羊頭浮雕水晶菸灰缸裡捺擠著至少一百支菸屁股。

安金藏說:難!難!真是難!

遠遠的吧檯那邊,家羚(或者是家卉?)正在逗弄著一個戴古菲狗頭罩的小男孩。等一等,他想:這個男孩我認得。好久好久以前,他住進這家旅館的第一天就曾在走廊遇見過這個男孩。一個黏稠狀牆壁的缺口。他記得那時他心裡曾起了個驚念:這是哪個迷糊(或歇斯底里跑掉)的女人遺棄在這旅館的孩子。那孩子將吸著這整棟封閉建築裡空調扇葉和管道排出的乾燥空氣長大的印象深深地烙深他腦裡。

家羚(或是家卉)用著她那宿醉所以較平時夜裡和成年男子調情打屁顯得平板乾燥的嗓音,讀著一本童話故事書:

姆米託魯睜開眼睛,茫然地叮著頭上的天花板,好一會兒之後,仍不知自己身在何處。也難怪,他已經連續睡了一百個白天與黑夜,現在還彷彿停留在夢中。託魯眯起眼睛,似乎又想要再度沉入夢鄉。

正當託魯在床上轉動著,再次將身體蜷曲成舒適的球狀時,某個景象突然吸引了他的目光,亮晶晶的大眼睛霎時睜得好大——好朋友司那夫金的床,怎麼突然空了呢?

託魯立刻跳起來四下一看。不錯,司那夫金那傢伙的帽子也不見了。

「完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