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10月
法國
薇安妮和蓋坦一起坐在騾車前,身後拖著的木頭棺材在車斗裡重重地撞來撞去。身處漆黑的森林之中,他們很難尋找到眼前的道路,只能不斷地走走停停,東拐西拐。某一時刻,天空中還下起了雨。在過去的一個半小時時間裡,他們之間交流的話題僅限於道路的方向。
「那裡。」薇安妮在車子到達樹林盡頭時說道。前方,一道光亮了起來,穿過樹林。在耀眼的白光照耀下,他們變成了一道道黑色的斜線。
邊境。
「籲。」蓋坦邊說邊拉緊了韁繩。
薇安妮忍不住想起了自己上一次到這裡來時的經歷。
「你打算怎麼過去?現在已經是宵禁時間了。」她說著緊緊握住了雙手,好讓它們不要發抖。
「我叫作勞倫斯·奧利維爾。一個剛剛服喪的男人,帶著他心愛的妹妹回家下葬。」
「如果他們要檢查她的呼吸怎麼辦?」
「那邊境上就有人要送命了。」他低聲回答。
薇安妮聽明白了他措辭背後的意思。令她感到驚訝的是,她竟然想不到該如何應對。他的意思是說,他願意拼死保護伊莎貝爾。他朝她轉過身來,眼睛緊盯著她。——緊盯,而不是看看而已。她再一次在那雙灰色的雙眸中看到了捕食者的專注。不僅如此,他在等待——耐心地——等待著她的回應。不知為何,她的回應對他來說似乎至關重要。
「我的父親在一戰結束之後返回了家鄉。」她壓低了嗓門說道,坦率得連她自己都感到驚訝,這可不是她會拿來閒聊的事情,「憤怒,吝嗇,他開始酗酒。媽媽還活著的時候,他可不是這樣的人……」她聳了聳肩膀,「媽媽死後,他就不再偽裝了。他把我和伊莎貝爾送到一個陌生人的家裡撫養,那時的我們還只是兩個心碎的小女孩。我們之間的差異在於,我能夠接受被拋棄的事實。我把他關在了我的生活之外,找了一個愛我的人。可伊莎貝爾……她不知道該如何承認失敗。這麼多年來,她一直蜷縮在缺少父愛的冰冷的牆角下,不顧一切地試圖得到他的喜愛。」
「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伊莎貝爾看上去是無堅不摧的,她剛毅的外表下保護著一顆棉花糖似的內心。我想說的是,別傷害她。如果你不愛她——」
「我愛她。」
薇安妮端詳著她,「她知道嗎?」
「我希望她不知道。」
若是換作一年前,薇安妮是不可能理解這個答案的。她無法理解愛情怎麼會有黑暗面,無法理解為什麼有時隱藏自己的愛意反倒是最善意的舉動。「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容易忘記我是多麼愛她。我們開始爭吵,還……」
「姐妹嘛。」
薇安妮嘆了一口氣,「我也是這麼想的,儘管我沒怎麼對她盡到一個姐姐的義務。」
「你還會有機會的。」
「你是這麼相信的嗎?」
他的沉默已經足以回答這個問題了。終於,他開口說道:「你自己保重,薇安妮。等一切都結束了,她會需要有家可回的。」
「如果一切都會結束。」
「會的。」
薇安妮下了車,她的靴子深深地陷入了潮溼泥濘的草坪中。「我不覺得她會把我這裡當作是一個安全的家。」她回答。
「你得勇敢起來。」蓋坦說,「等納粹找上門來的時候,你知道我們的真實姓名。這對我們所有人來說都是十分危險的,包括你自己在內。」
「我會勇敢起來的。」她說,「你只要告訴我妹妹,她需要開始害怕了。」
第一次,蓋坦笑了,而薇安妮也明白了這個骨瘦如柴、五官分明、渾身乞丐裝扮的男人是怎麼把伊莎貝爾迷得神魂顛倒的。他擁有一種能夠調動臉上每一個地方的笑容——眼睛、雙頰,甚至還有一個酒窩。我是個十分坦率的人——那個笑容在說。沒有哪個女人不會為這種坦率而動容。「好的。」他回答,「你妹妹可不是一個能夠輕易聽從別人勸告的人。」
火焰。
她的身邊都是跳躍、舞蹈的火焰。篝火。她能夠在來回搖曳的紅色火焰中看到它。一縷舔舐著她臉龐的火苗,深深地灼燒著她。
到處都是熊熊的烈火,然後……它消失了。
世界變成了冰天雪地,雪白,透明,破碎。她被凍得渾身發抖,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手指變成了藍色,然後隨著細碎的爆裂聲變得支離破碎。它們如同粉筆一般墜了下去,落在她凍僵的腳旁。
「伊莎貝爾。」
鳥鳴聲。是夜鶯。她聽到它在唱著一首悲哀的歌。夜鶯意味著失去,不是嗎?離開的愛情,或是無法長久、當初根本就不存在的愛情。一首詩中曾經是這樣寫的,她記得。一首頌歌。
不。那不是鳥。
是一個男人,也許是火焰之王。一個躲藏在冰封森林裡的王子,一隻狼。
她在雪地裡尋找著腳印。
「伊莎貝爾,醒醒。」
她在自己的夢境中聽到了他的聲音。蓋坦。
他不會真的在這兒。這裡只有她孤身一人——她永遠都是孤零零的——何況這麼奇怪的場景除了夢又會是什麼呢?她的身體時冷時熱,疼痛無比,筋疲力盡。
她記起了什麼——一個嘈雜的聲音。薇安妮的聲音:別回來了。
「我在這裡。」
她能夠感覺到他就在她的身旁。床墊似乎是在隨著想象中他的體重起伏著。
什麼冰冷而又潮溼的東西被按在了她的前額上,感覺是那麼舒服,害得她暫時分了神。緊接著,她感覺他的嘴輕擦著她的雙唇,在那裡徘徊著;他說了些什麼她聽不清的話,隨即便抽身回去了。這一吻的結尾和她感覺到的開頭一樣深情。
那種感覺是那麼的……真實。
她想要開口說上一句「別離開我」,卻怎麼也說不出口,一個字都吐不出來。她已經厭倦了祈求別人去憐愛自己。
此外,反正他又不是真的存在,說這麼多又有什麼意義呢?
她閉上雙眼,翻滾著遠離了那個不存在的男人。
薇安妮坐在貝克的床上。
她竟然會有這樣的想法,真是可笑。她坐在這個曾經屬於他的房間裡,希望它在自己的心裡不會永遠都屬於他。她的手裡還捧著他的那張小小的全家福。
「你會喜歡希爾達的。給,這是她送給你的點心,夫人。感謝你能夠容納我這麼笨拙的人。」
薇安妮用力地嚥了一口涶沫,她不能再為他哭泣了。她拒絕這麼做,可是上帝呀,她想要為自己而哭泣,為自己的所作所為、為自己淪落成了這副模樣而哭泣。她想要為被她殺害的這個男人而哭,為自己有可能活不下去的妹妹而哭。這是一個簡單的決定,殺了貝克,挽救伊莎貝爾。那麼薇安妮之前又為什麼那麼快就開始攻擊伊莎貝爾呢?這裡已經不歡迎你了——她怎麼能對自己的妹妹說出這樣的話來呢?如果這將成為她們之間的最後一段對話可怎麼辦呢?
她坐在那裡,眼睛凝視著照片(彷彿在對照片裡的家人無聲告白),等待著敲門聲響起。自從貝克被殺的那一刻起,已經過去了四十八個小時。納粹隨時都有可能找上門來。
問題不是他們會不會來,而是他們什麼時候來。他們會重重地敲響她的房門,擠進屋裡。她花了幾個小時的時間試圖想清楚自己的對策,她是否應該主動到指揮官的辦公室去報告貝克的失蹤呢?
(不,傻瓜。什麼樣的法國人會報告這種事情呢?)
或者她是否應該等到他們找上門來?
(這永遠不會是什麼好事。)
還是說她應該試圖逃跑?
這隻會讓她想起薩拉和那幅令她無法忘卻的畫面——一個孩子滿臉是血的月夜——將她再一次帶回一切的開始。
「媽媽。」索菲叫了一聲,站到了敞開的房門口,腰間還託著剛學會走路的孩子。
「你得吃點東西。」索菲說。她長高了許多,幾乎快要趕上薇安妮的身高了。這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事情?她很瘦。薇安妮明明記得自己的女兒原本長著一對蘋果般的臉頰,眼睛裡還閃爍著頑皮的光芒。然而此刻的她卻和所有人一樣,瘦得像牛肉乾,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衰老了不少。
「他們很快就會找上門來的。」薇安妮說。在過去的兩天時間裡,她一直頻繁地提起這句話,所以她的言語已經不會讓任何人感到驚奇了。
「你還記得該怎麼做嗎?」
索菲嚴肅地點了點頭。她知道這件事情是多麼的嚴重,即便她不清楚上尉出了什麼事情。有趣的是,她對此也沒有過問。
薇安妮說:「如果他們把我帶走了——」
「他們不會這麼做的。」索菲說。
「如果他們真的這麼做了該怎麼辦?」薇安妮問道。
「我們會等你三天的時間。如果你還沒有回來,我們會去修道院裡找瑪麗特雷莎修女。」
有人重重地敲了敲門。薇安妮飛快地站起身來,以至於身體不小心歪向一旁,臀部撞在桌角上,還弄掉了手中的全家福。相框上的玻璃被摔碎了。「上樓去,索菲,快點。」
索菲的眼睛瞪得滾圓,可她知道自己最好什麼也別說。她用力地抱緊弟弟,朝著樓上跑去。聽到臥室的房門被用力關上的聲音,薇安妮撫了撫破舊的裙子。她用心挑選了一件灰色的開襟羊毛衫和一條縫補過許多次的黑色裙子,好讓自己看上去像個品行端正的體面人。她卷好了頭髮,還小心翼翼地把它們梳成了能夠修飾她瘦小臉龐的髮式。
砰砰的敲門聲又響了起來。她允許自己吸了一口氣,平靜地喘息著穿過房間。當她開啟房門時,她的呼吸幾乎已經平穩了下來。
兩個德國黨衛軍士兵站在那裡,身上彆著隨身的武器。兩人中個子較矮的那一個推開薇安妮,走進了房子裡。他跨著大步從一個房間走到另一個房間,把東西推到一邊,害得不少小玩意兒都摔到了地板上。來到貝克的房間裡,他停下腳步轉過頭來,「這就是豪普特曼·貝克的房間?」
薇安妮點了點頭。
高個計程車兵快步走到薇安妮的面前,朝著她靠了過來,彷彿背後正有一陣疾風吹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