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居高臨下地低頭凝視著她,額頭被閃亮的軍帽遮擋住了,「他在哪兒?」
「我——我怎麼會知道?」
「誰在樓上?」士兵質問道,「我聽到了什麼聲音。」
這是第一次有人向她問及有關阿里的事情。
「我的……孩子們。」謊言被卡在了她的聲音裡,聽上去有些過於軟弱。她清了清嗓子,重新試了一遍。「當然了,你可以上去看看,但是請不要叫醒那個小的。他病了……得了流感。或許是肺結核。」她之所以加上最後一句話,是因為她知道納粹們都很害怕生病。她伸手拾起自己的手包,把它緊緊壓在胸口上,彷彿它能給自己帶來什麼保護似的。
他朝著另一個德國人點了點頭,後者自信地跨著大步走到樓上。她聽到他在樓上來回走動著,踩得她頭頂上的天花板吱嘎直響。幾分鐘之後,他回到樓下,用德語和自己的同伴說了些什麼。
「跟我們走。」高個士兵說道,「我相信你沒什麼可隱瞞的。」
他一把抓住薇安妮的手臂,把她拽到停在大門口的黑色雪鐵龍汽車旁,猛地把她推進後座,重重地關上了門。
薇安妮還有五分鐘的時間思考自己的處境。很快,車子停了下來,她被用力地拽上了鎮公所的石頭臺階。廣場四周原本站滿了人,既有士兵也有當地的百姓。雪鐵龍轎車停下時,村民們飛快地四散逃開了。
「是薇安妮·莫里亞克。」她聽到有人說了一句,是一個女人的聲音。
她被納粹抓住的臂膀已經瘀青了,可她在對方把自己拉進鎮公所的路上一句話也沒有說,只是跟著他走下了一系列狹窄的臺階。到了那裡,他把她推進了一扇敞開的房門裡,然後用力地關上了門。
過了一會兒,她的眼睛才適應了四周昏暗的環境。她身處的是一間沒有窗戶的狹小房間,四周都是石頭牆壁,腳下還鋪著木地板。房間的中間擺著一張桌子,上面裝飾著一盞樸素的黑色檯燈,從裡面射出的一束燈光照在滿是劃痕的木頭桌面上。書桌的後面——以及前面——各擺了一張直背木椅。
她聽到身後的房門被人開啟之後又再度關上了,緊隨其後的是一陣腳步聲,她知道有人走進來站到了自己的身後。她聞得到他呼吸的味道——夾雜著香腸和香菸的氣味——還有他身上帶著麝香的汗味。
「夫人。」他在她的耳畔說了一句,嚇得她畏縮了一下。
她用兩隻手抱住了自己的腰,夾得緊緊的。「你的身上有武器嗎?」他開口問道,蹩腳的法語發音讓從他嘴裡蹦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帶上了嘶嘶的聲響。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體側,蜘蛛一般的手指撫過了她的胸脯——還輕輕按壓了幾下——順勢摸向了她的雙腿。
「沒有武器。很好。」他走過她的身旁,坐在桌子後的座椅上,一雙藍色眼睛在閃亮的黑色軍帽下凝視著她,「坐吧。」
她順從地坐了下來,把兩隻手交疊在大腿上。
「我是馮·李希特大隊長。你是薇安妮·莫里亞剋夫人?」
她點了點頭。
「你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他邊說邊從兜裡掏出了一支香菸,在黑暗中划著了一支火柴,點上了煙。
「我不知道。」她的聲音有些波動,雙手微微顫抖起來。
「豪普特曼·貝克失蹤了。」
「失蹤,你確定嗎?」
「你最後一次見到他是什麼時候,夫人?」
她皺起了眉頭,「我很少留心他的動向,不過若是非要我回憶的話……我會說是兩個晚上之前吧,他有點焦慮不安。」
「焦慮不安?」
「是那個墜機的飛行員。他對自己沒能找到他感到非常不高興。上尉先生相信某些人把他藏起來了。」
「某些人?」
薇安妮強迫自己不要轉開目光,也不要緊張地在地上跺腳,或是抓撓自己脖子上不太舒服的那塊疥瘡。「他一整天都在尋找那個飛行員。回家的時候,他……焦躁不安是我認為唯一合適的一個形容詞了。他喝了一整瓶的白蘭地,還在盛怒之下摔壞了我家的不少東西。後來……」她停頓了一下,臉上的皺紋一下子加深了。
「然後呢?」
「我相信這不代表什麼。」
他用力地一掌拍在了桌子上,震得檯燈都顫抖了起來,「什麼?」
「上尉先生突然說了一句‘我知道他藏在哪裡了’,然後就抓起隨身武器離開了我家,重重地關上了身後的房門。我看到他跳上摩托車,沿著馬路駛了過去,速度快得有些危險,後來……我就不知道了。他再也沒有回來。我以為他在指揮部裡忙碌,就像我所說的那樣,他何去何從都不關我的事。」
那個男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手中的煙。菸頭亮起了紅色的火光,然後緩緩地褪成了黑色。菸灰如同雨水般墜落到了桌面上,他隔著一層煙霧端詳著她,「一個男人是不會想要離開你這麼漂亮的女人的。」
薇安妮一動不動。
「好吧。」他終於開口說道,把菸蒂丟到了地板上。他猛地站起身來,使勁跺了跺仍舊燃著的香菸,用靴跟碾壓著它。「我猜年輕的豪普特曼用槍還不夠熟練。國防軍——」他邊說邊搖了搖頭,「總是令人失望。受過訓練卻……卻不夠熱情。」
他從桌子後面走了出來,朝著薇安妮靠了過來。隨著他越走越近,她也站起身來,這是禮貌使然。
「豪普特曼的不幸是我的萬幸。」
「哦?」
他的目光沿著她的喉嚨游移到她胸脯雪白的肌膚上,「我需要徵用一個新的地方,貝爾維尤旅館不太令人滿意,我相信你的房子應該不錯。」
薇安妮走出鎮公所時,感覺自己就像一個剛剛被衝上海岸的女人。她的腳步左右搖晃,身體還在微微顫抖,手掌潮溼,前額瘙癢。她放眼望去,廣場上四處都是士兵,其中穿著黑色黨衛軍軍裝的人如今佔了大多數。她聽到有人喊了一句「停下」。她轉過身來,看到兩個衣著襤褸、胸前彆著黃色五角星的女人被一個舉著槍計程車兵推倒在地上。只見那個士兵抓住其中一個女人的手臂,把她拽了起來,年歲稍大的那個女人尖叫了起來。那是富尼耶夫人,屠夫的妻子。他的兒子吉爾尖叫著「你不能帶走我媽媽」,隨即猛地衝向附近的兩個法國警察。
一個憲兵抓住了男孩,用盡力氣攔住了他,「別傻了。」
薇安妮沒有多想。看到自己之前的學生遭遇了麻煩,她徑直走了過去。看在上帝的分上,他只不過是個孩子,和索菲年紀相仿。薇安妮自從他可以識字以來就一直是他的老師。「你們在做什麼?」她質問道,話一齣口便意識到自己應該讓自己的聲音緩和一些,然而為時已晚。
警察轉過身來看著她。保羅。他比她上一次見到他時又胖了不少,臉龐膨脹得眼睛只剩下了一條縫,看上去如同縫衣針一般。「你別管,夫人。」保羅說。
「莫里亞剋夫人。」吉爾尖叫著,「他們要把我的媽媽帶上火車!我想和她一起走!」
薇安妮看著吉爾的母親富尼耶夫人,只見這位屠夫的妻子眼中滿是失望。
「跟我走吧,吉爾。」薇安妮想都沒想就說了一句。
「謝謝。」富尼耶夫人耳語道。
保羅猛地把吉爾拉在身旁,「夠了。這孩子引起了圍觀。他要跟我們走。」
「不行!」薇安妮說,「保羅,求你了,我們都是法國人。」她希望能夠通過呼喚他的名字來提醒他,在這一切開始之前,他們曾經屬於同一個集體,她還教過他的幾個女兒。
「這孩子是法國公民,他是在這裡出生的!」
「我不在乎他是在哪裡出生的,夫人。他在我的名單上,就得離開。」他眯起了眼睛,「你想要對此提出控告嗎?」
富尼耶夫人此刻已經哭了起來,緊緊攥住兒子的手。另一個警察吹響了哨子,用槍管戳著吉爾向前走去。
吉爾和他的母親一起跌跌撞撞地融入了人群中,被簇擁著朝火車站走去。
我不在乎他是在哪裡出生的,夫人。——貝克是對的。身為法國人已經不能保護阿里了。
她把手包緊緊地夾在腋窩下,朝著家的方向走去。和往常一樣,道路變得泥濘不堪,等到她走到勒雅爾丹宅院的大門口時,腳上的一雙鞋子已經被毀掉了。
兩個孩子都在客廳裡等待著她。她如釋重負地放下肩膀,疲憊地笑了笑,放下了手包。
「你還好嗎?」索菲問道。
阿里一下子朝她撲了過來,咧開嘴巴咯咯地笑著,還張開雙臂索要著擁抱,嘴裡笑著呼喊「媽媽」,似乎是想證明他理解這個新遊戲的規則。
她把這個三歲的男孩摟進懷裡,緊緊地抱住他。她告訴索菲:「他們審問完我就把我釋放了,這是個好訊息。」
「那壞訊息呢?」
薇安妮看著自己的女兒,感覺自己已經被打敗了。在索菲成長的世界裡,她班上的所有男孩都像槍口下的牲口一樣被送上了火車,可能再也不會回來了。「另外一個德國人要來徵用這裡了。」她無力地答道。
「他會像貝克上尉那樣嗎?」
薇安妮想起了馮·李希特冰藍色的眼睛裡兇猛的光芒,以及他「搜查」自己的方式。
「不。」她溫柔地回答,「我覺得他不會是那樣的人。除非情不得已,你不能和他說話,也不要看他,儘量讓自己變成一個隱形人。還有,索菲,他們現在正在驅逐在法國出生的猶太人——孩子也不例外——把他們送上火車,送去勞改所。」薇安妮握緊了抓著瑞秋兒子的手,「他現在是丹尼爾了,你的弟弟,永遠都是,即便屋子裡只有我們幾個人。故事是這樣的,我們從尼斯的一個親戚那裡收養了他。我們絕不能犯錯,不然他們就會把他帶走——還有我們。你明白嗎?我甚至不想讓任何人有機會看到他的證件。」
「我害怕,媽媽。」她低聲說道。
「我也是,索菲。」薇安妮只能想到這樣來作答。現在她們是一條船上的螞蚱了,共同承擔著這個可怕的風險。在她還沒來得及多說什麼之前,外面傳來了一陣敲門聲。馮·李希特大隊長走進了她的家裡,身體站得像刺刀的刀刃一樣筆直,閃著光澤的黑色軍帽下露出了一張毫無表情的臉龐。他的黑色軍裝上到處都掛著銀色的鐵十字——立著的衣領上、胸口上。一枚十字胸針裝飾在他左邊的胸袋上。「莫里亞剋夫人,」他說道,「我看到你冒著雨走進了家門。」
「是的。」她回答,同時伸手撫了撫臉邊潮溼鬈曲的頭髮。
「你應該叫我的人送你一程,像你這樣美麗的女人是不該像只奔著水槽而去的小母牛一樣步履艱難地在泥巴里穿行的。」
「是的,謝謝,我下次會壯起膽子詢問他們的。」
他沒有摘下自己的帽子便邁著大步走上前來,四處檢視了一番,端詳著所有的東西。她確定他注意到了牆上曾經掛著畫作的地方留下的印記、空蕩的壁爐架以及過去幾十年間一直鋪著地毯的地板上褪色的痕跡。現在,這些東西全都消失得無影無蹤了。「是的。這就夠了。」他看了看兩個孩子,「這兩位是誰呀?」他用蹩腳的法語問道。
「我的兒子。」薇安妮邊說邊站到他的身旁,好抱住兩個孩子。她並沒有說出「丹尼爾」這個名字,以防阿里開口糾正自己,「還有我的女兒,索菲。」
「我不記得豪普特曼·貝克提起過兩個孩子的事情。」
「他為什麼會提起這種事情呢?大隊長先生,這幾乎不值得一提。」
「好吧。」他邊說邊朝索菲乾脆地點了點頭,「你,小姑娘,去把我的包拿來。」他轉過來吩咐薇安妮,「給我展示一下幾個房間。我要自己決定選擇哪一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