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上他。救救他。」瑞秋懇求道。
薇安妮的心裡沒有絲毫的猶豫。她現在知道了,沒有人能夠保持中立——再也不可能了——儘管她依舊害怕將索菲置於險境之中,心裡突然更加害怕讓女兒在這樣的一個世界裡長大:一個好人無法懲奸除惡、善良女人會對有所求的朋友不理不睬的世界。她伸手接過阿里,把他抱在懷裡。
「你!」一個憲兵用來復槍的槍托用力戳了戳瑞秋的肩膀,害得她踉蹌了幾步,「快走!」
她看著薇安妮,似乎將整個宇宙的友誼全都融進了自己的眼神里——她們共同分享過的秘密,她們曾為彼此信守的諾言,她們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像姐妹一樣相親相愛的夢想。
「快離開這裡。」瑞秋用嘶啞的聲音尖叫道,「快走。」
薇安妮後退了幾步。還沒等她反應過來,她發現自己已經轉過身去,在人群中衝撞著尋找出路,遠離站臺,遠離士兵和他們的警犬,遠離恐懼的氣息、鞭子的噼啪聲、婦女們的哀號聲和嬰兒們的啼哭聲。她不敢讓自己慢下來,直到跑到了站臺的盡頭。在那裡,她緊緊地摟住阿里,轉過身來。
瑞秋站在黑色家畜運輸車廂敞開的入口處,臉上和手上依然沾染著女兒的血跡。她掃視著人群,看到薇安妮後將一隻血紅的手舉在了空中。緊接著,她消失了,被身邊那些跌跌撞撞的女人們擁進了車廂裡。車廂的門叮叮噹噹地關上了。
薇安妮癱倒在長沙發上。阿里控制不住地號哭著,身上的紙尿褲已經溼透,渾身上下散發著尿液的味道。她應該站起來,照顧他,做些什麼,可她怎麼也挪不開步子。她感覺到失落的重量沉沉地壓在了她的身上,讓她喘不過氣來。
索菲走進了客廳。「你為什麼抱著阿里?」她壓低了嗓門,一臉恐懼地問道,「德·尚普蘭夫人呢?」
「她走了。」薇安妮說。她已經沒有力氣再去編造謊言了,何況謊言現在又有什麼用處呢?
她已經無法保護自己的女兒不受身邊那些惡人的侵襲了。
她別無他法。
索菲在成長的過程中學到了太多的東西。她懂得了恐懼,懂得了失去,可能還懂得了什麼叫作憎恨。
「瑞秋是在羅馬尼亞出生的。」薇安妮小聲說道,「這一點——以及她出身猶太人家庭——就是她所犯的罪。維希政府不在乎她在法國生活了二十五年的時間,還嫁給了一個為法國而戰的法國男人。所以他們把她驅逐出境了。」
「他們要把她送到哪裡去?」
「我也不知道。」
「戰爭結束之後,她還會回來嗎?」
會的。不會的。希望如此吧。一位好母親會給出什麼樣的答案呢?
「希望如此吧。」
「那阿里呢?」索菲追問道。
「他會和我們住在一起,他不在名單上,我猜我們的政府大概不相信孩子們能自己養活自己。」
「可是媽媽,我們應該——」
「怎麼辦?我們應該怎麼辦?我也不知道。」她嘆了一口氣,「眼下,你先幫我照看一下這個孩子,我去隔壁把他的搖籃和衣服拿來。」
就在薇安妮快要走到門口時,索菲開口問了一句:「貝克上尉呢?」
薇安妮愣在那裡。她記得自己看見他手持鞭子站在站臺上,用鞭子驅趕著婦女和兒童們爬上那輛家畜運輸車廂。「是呀。」她說,「貝克上尉呢?」
薇安妮洗乾淨被血浸透的衣服,把它們晾在後院裡。在把肥皂水潑進草地裡時,她試圖不去注意那水的顏色是多麼的鮮紅。她給索菲和阿里做了晚餐(她做了什麼?她也不記得了),哄他們上了床,可當屋裡歸於安靜和黑暗時,她還是無法壓抑住自己的情緒。她既生氣——非常的生氣——又震驚。
她無法忍受自己黑暗而又醜陋的想法,忍受不了自己深不見底的憤怒與哀痛。她扯掉衣領上漂亮的蕾絲,跌跌撞撞地走出門,想起了瑞秋把這件襯衫送給自己時的情景——「巴黎所有人都在穿這種衣服」——那還是三年前的事情。
蘋果樹的枝幹在她的頭頂上伸展開來。她試了兩次才把那片布頭系在了屬於安託萬和薩拉的那根多節的樹枝中間。繫好布頭,她退後了一步。
薩拉。
瑞秋。
安託萬。
彩色布條變得模糊了起來,她這才意識到自己正在哭泣。
「求你了,上帝。」她開始祈禱,抬起頭望著點綴著尚未成熟的蘋果的多節樹枝上繫著的布頭、蕾絲和紗線。在她愛的人一個個離去時,祈禱又有什麼用呢?
她聽到摩托車的聲音沿著馬路傳了過來,停在了勒雅爾丹宅院的門口。
幾分鐘之後。
「夫人。」
她轉過臉來面對著他,「你的鞭子呢,上尉先生?」
「你也去了那裡嗎?」
「鞭笞法國女人的感覺怎麼樣?」
「你不會覺得我願意那麼做吧,夫人。這讓我覺得噁心。」
「可你還是去了。」
「你也一樣,這場戰爭把我們全都放在了自己不喜歡的位置上。」
「你們德國人才不會這麼想呢。」
「我試著幫過她。」他說。
聽到這一點,薇安妮感到一股怒火從胸膛裡噴射了出來,悲傷也再一次湧上心頭。他試過拯救瑞秋,要是她們聽了他的話,把瑞秋再藏久一點就好了。她搖晃了一下,貝克伸出手來扶住了她。
「你說過讓我把她藏在到第二天的早上,她在那個可怕的地窖裡待了一整天。到了下午,我覺得……一切看上去都很正常。」
「馮·李希特調整了時間表。火車的時間出了問題。」
火車。
瑞秋揮手向她道別。
薇安妮抬起頭來看著他,「他們要把她送去哪裡?」
這是她向他提出的第一個實實在在的問題。
「德國的一個囚犯勞動營。」
「我藏了她一整天。」薇安妮重複著,彷彿這話眼下還有什麼意義似的。
「國防軍已經身不由己了,現在是蓋世太保和黨衛軍當權,他們比士兵更……殘忍。」
「你為什麼會在那裡?」
「我也是去執行命令的,她的孩子們去哪兒了?」
「你們邊境檢查站的德國人從背後開槍打死了薩拉。」
「天哪。」他嘟囔著。
「我把她的兒子帶回來了,阿里為什麼不在名單上?」
「他是在法國出生的,而且不滿十四歲,他們不會驅逐法籍猶太人的。」他看著她,「目前還不會。」
薇安妮鬆了一口氣,「他們會不會來找阿里?」
「我相信他們很快就會驅逐所有猶太人的,不論年齡或出生地。等到那時,家裡住著猶太人對你來說就十分危險了。」
「孩子,驅逐,孤身一人。」儘管她已經目睹了這麼多,恐懼還是令她感到有些難以置信,「我向瑞秋承諾過會保證他的安全。你會告發我嗎?」她問。
「我不是個殘忍的人,薇安妮。」
這是他第一次稱呼她的教名。
他靠了過來。「我想要保護你。」他說。
這是他所能說出的最糟糕的話了。儘管她已經孤身很久了,此刻卻真正感覺到了自己的孤單。
他觸碰著她的上臂,幾乎是在愛撫她。她感覺自己身體的每一個部分都像被電擊了一樣,情不自禁地望向了他。
他緊靠著她,距離她只有一個吻的距離。她只需給他一點點的鼓勵——一次呼吸,一個點頭,一次觸碰——他就能縮小他們之間的差距。一瞬間,她忘記了自己是誰,忘記了今天所發生的事情;她只想得到安撫,有機會去遺忘。她微微向前靠了靠,讓自己足以聞到他的鼻息,感覺它輕撲在自己的嘴唇上。她一下子回憶了起來——伴隨著一股怒火——她推開了他,害得他踉蹌了幾步。
她用力擦著自己的嘴唇,彷彿它們曾與他的嘴唇碰觸過似的。
「我們不可以這樣。」她說。
「當然不可以。」
可當他望向她時——而她也望著他——兩個人心裡都清楚,某些比親吻錯的人更糟糕的事情已經發生在了彼此之間。
那就是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