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最後幾分鐘,薇安妮坐在剛剛壘好的墳堆旁。她想要祈禱,可面對另一個女人的餘生,她卻感覺信仰距離自己是那樣的遙遠。
緩緩地,她站了起來。
隨著天空變幻成了粉紫相間的顏色——美麗得有些諷刺——她回到了後院。小雞們被她意外的出現驚得咯咯直叫,拼命扇動著翅膀。她脫去身上帶血的衣服,任由它們在地上攤成一堆,站到水泵旁洗漱了起來。緊接著,她從晾衣繩上摘下一件亞麻的睡衣,換上後走進了屋裡。
她的身體已經精疲力竭,心靈也倍感疲憊,可她卻不能休息。她點起一盞油燈,坐在長沙發上,閉上眼睛,試圖想象安託萬就坐在自己的身邊。她現在能對他說些什麼呢——我已經不知道怎麼做才是對的了。我想要保護索菲,保護她的安全,但成長在一個因為信仰不同就會無故消失的世界裡,安全對她來說又有什麼好處呢?如果我被逮捕……
客房的門開啟了,她聽到貝克朝著她的方向走了過來。他穿著軍裝,剛剛刮過鬍子。憑藉直覺,她知道他一直都在等待自己回來,為她擔心。
「你回來了。」他說。
她確信他在自己身上的某處——也許是太陽穴或是手背——看到了血跡或是汙垢。他幾乎察覺不到地停頓了一下。她知道他在等待她望向自己,告訴他發生了什麼,卻只是坐在那裡。如果她張開嘴巴,可能就會開始尖叫;或者如果她望向他,也許會泣不成聲,質問他一群孩子怎麼會在黑暗中被無緣無故地槍斃。
「媽媽,」索菲邊說邊走進了房間,「我醒來的時候你不在床上。」她說,「我害怕。」
她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對不起,索菲。」
「好了。」貝克說,「我該走了,再見。」
他剛一關上身後的大門,索菲就湊了過來,看上去有些睡眼惺忪,「你嚇到我了,媽媽。出什麼事了嗎?」
薇安妮閉上了眼睛。她本該把這個可怕的訊息告訴自己的女兒,但這又能怎麼樣呢?難道她要抓住女兒的手,拍打她的腦袋,讓她哭出聲來,告訴她必須堅強起來嗎?她已經累得無法堅強下去了。「走吧,索菲。」她說著站起身來,「如果可以的話,我們再去睡一會兒吧。」
當天下午,來到鎮上的薇安妮本以為自己會看到集結計程車兵、高舉的來復槍、停在鎮廣場上的警車、戴著項圈的警犬、穿著黑色便衣的納粹黨衛軍軍官……總之是某些預示著麻煩即將到來的跡象。
但一切都一如往常。
她和索菲一整天都待在卡利沃,即便她知道這不過是在浪費時間。母女倆要不就站在隊伍中,要不就一條街一條街地走著。起初,索菲一直在不停地說話,薇安妮幾乎沒有注意她都說了些什麼。在瑞秋和阿里還躲藏在地窖裡、薩拉已經離開人世的情況下,她又怎麼能把注意力集中在正常的對話上呢?
「我們可以走了嗎,媽媽?」接近下午三點鐘的時候,索菲開口問道,「已經沒有什麼東西可以領了,我們這是在浪費自己的時間。」
貝克一定是誤會了,或許他只不過是過於謹慎而已。
他們無疑是不會在這個時間圍捕猶太人的。所有人都知道,吃飯的時候是不會有人出來執行抓捕任務的。納粹是最講求準時和組織性的——何況他們熱愛法國的食物和葡萄酒。
「好的,索菲。我們可以回家了。」
母女倆離開了小鎮。薇安妮一路上都保持著警惕,但如果非要說周圍有什麼異樣的話,路上倒是沒有往日里那麼擁擠了。機場中也是安安靜靜的。
「薩拉能過來玩嗎?」索菲在薇安妮輕輕推開破碎的院門時問道。
薩拉。
薇安妮低頭看了看索菲。
「你看上去很難過。」她的女兒說。
「我確實很難過。」薇安妮低聲回答。
「你在想念爸爸嗎?」
薇安妮做了一次深呼吸,隨即溫和地開口道了一句「跟我來」,把索菲領到了她們常坐在一起的蘋果樹下。
「你嚇到我了,媽媽。」
薇安妮知道自己把此事處理得已經夠糟糕的了,可她實在是不知道該怎麼做。索菲已經是個大孩子了,不會再輕易相信謊言了,可她在真相面前又遠遠不夠成熟。薇安妮不能把薩拉在試圖跨越邊境時被射殺的事情告訴索菲,因為她的女兒有可能會對錯誤的人說出錯誤的話來。
「媽媽。」
薇安妮用雙手捧住了索菲憔悴的臉龐。「薩拉昨晚死了。」她輕聲說道。
「死了?她沒生病呀。」
薇安妮板起了臉。「事情有時候就是這麼發生的,上帝會在你意想不到的時候把你帶走。她去了天堂,去和她的外祖母還有你的外祖母團聚了。」
索菲推開她,站起身來,向後退了幾步,「你覺得我是個傻瓜嗎?」
「你——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她是猶太人。」
薇安妮憎恨自己此刻在女兒眼中看到的那種情緒。她的眼神里失去了一切年輕的光彩——沒有了無辜,沒有了天真,沒有了希望,連哀痛都沒有,只有憤怒。
一位更好的母親會把這種憤怒化作失落,並最終將它轉化成某種可以忍受的充滿愛的記憶。可薇安妮此刻心中卻空蕩蕩的,根本就做不成一位好母親。除了謊言和廢話之外,她一個字也想不出來。
她抽掉了袖口上的蕾絲線頭,對索菲說道:「你看到我們頭頂那根樹枝上綁著的一小截紅線了嗎?」
索菲抬頭望了望。那截紅線已經有些褪色了,但在棕色的樹枝、綠色的樹葉以及尚未成熟的蘋果的襯托下依舊十分顯眼。她點了點頭。
「我把它系在那裡是為了記住你的爸爸。你為什麼不為薩拉也繫上一根呢?這樣我們每次出門時就會想起她了。」
「可爸爸還沒有死!」索菲說,「你是不是在對我撒謊——」
「沒有,沒有。我們應該記住自己思念的人,也應該記住自己失去的人,不是嗎?」
索菲接過她手中的那截捲曲的蕾絲線頭,踮著腳搖搖晃晃地把它系在了同一根樹枝上。
薇安妮渴望索菲能夠跑回來,轉身朝她伸出手臂索要一個擁抱,可她的女兒只是站在那裡凝視著線頭,眼泛淚花。「事情不會一直這個樣子下去的。」薇安妮只能想到這麼一句話。
「我不相信你。」索菲終於望向了她,「我要去睡一會兒。」
薇安妮只好點了點頭。若是換作平時,她肯定會為自己和女兒之間這種緊張的關係感到挫敗,甚至有些不知所措。今天,她卻只是嘆了一口氣,站起身來,拍了拍沾在裙子上的青草,朝著穀倉走去。推開大門,她把雷諾汽車向前開了出去,開啟了地窖的門。
「瑞秋,是我。」
「感謝上帝。」黑暗中傳來了一個沙啞的聲音。瑞秋沿著吱吱作響的梯子爬了上來,出現在模糊的燈光下,手裡還抱著阿里。
「出什麼事了?」瑞秋疲憊地問道。
「什麼事也沒有。」
「什麼事也沒有?」
「我去了鎮上,一切似乎都很正常,也許貝克有些過於謹慎了,但我覺得你還是應該在下面多住一夜。」
瑞秋的臉拉了下來,露出了疲倦的表情。「我需要一些尿布,還需要簡單地衝個澡。阿里和我的身上都臭了。」孩子放聲哭了起來。瑞秋撥開前額上被汗水打溼的捲髮,用溫柔輕快的聲音對他低語起來。
三人離開穀倉,朝著隔壁瑞秋家的房子走去。
就在薇安妮和瑞秋走近前門時,一輛法國警車停在了門口。保羅下了車,大步走進了院子裡,手裡還拿著一把來復槍。「你是瑞秋·德·尚普蘭嗎?」他問。
瑞秋皺起了眉頭,「你知道我是誰。」
「你被驅逐出境了。跟我來。」
瑞秋緊緊抱住了阿里,「別帶走我的兒子——」
「他不在名單上。」保羅說。
薇安妮抓住那個男人的袖子,「你不能這麼做,保羅。她是法國人!」
「她是個猶太人。」他用來復槍對準了瑞秋,「快走。」
瑞秋想要開口說些什麼,卻被保羅喝止了。他抓住她的手臂,把她猛地拽到馬路上,強迫她坐在警車的後座上。
薇安妮本應待在原地——因為那裡才是安全的,但她下意識地跑到警車旁邊,重重地敲著發動機蓋,祈求保羅讓自己上車。保羅猛地踩了一腳剎車,允許她爬上後座上,然後又用力地踩下了油門。
「走吧。」瑞秋在他們路過勒雅爾丹宅院時說道,「這裡不是你待的地方。」
「這裡已經不是任何人可以待的地方了。」薇安妮說。
若是換作一個星期以前,她可能會放手讓瑞秋一個人走,也許會轉過身去——帶著些許的悔恨,無疑還有滿心的愧疚——在她的心裡,保護索菲應該比任何事情都要重要。
昨天晚上的這一幕改變了她。她仍舊感覺既脆弱又恐懼,也許有過之而無不及,但她現在也感覺到了憤怒。
鎮子裡的十幾條街道上已經設定了路障。到處都是警車,還有被迫走下警車、胸前戴著黃色五角星標誌的人。他們被簇擁著朝火車站走去,那裡的家畜運輸車廂正在等待。火車站裡聚集了上百個人,他們一定是被人從這個區域裡的各處集中到這裡來的。
保羅停好車,開啟了車門。薇安妮和懷抱著阿里的瑞秋步入了猶太婦女、兒童和老人的隊伍中,朝著站臺走去。
一列火車等在那裡,向已經足夠悶熱的空氣中噴著黑煙。兩個德國軍人站在站臺上。其中一個人就是貝克。只見他的手裡拿著一根鞭子——一根鞭子。
不過負責圍捕行動的還是法國警察——他們強迫人們排好隊,推搡著他們朝家畜運輸車廂走去;男人們被趕上了一節車廂,婦女和兒童則被趕上了另一節車廂。
前方,有個懷抱著嬰兒的女人試圖逃跑。一個憲兵朝著她的背後開了一槍,她一頭栽倒在了地上,當場死亡;她手裡的孩子滾到了那個手裡的槍還在冒煙的憲兵腳下。
瑞秋停下腳步,朝著薇安妮轉過身來。「帶上我的兒子。」她耳語道。
人群推搡著她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