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維茲尼亞克家回來之後,伊莎貝爾點燃一盞油燈走進客廳,發現父親正睡在餐桌旁邊,腦袋靠在硬木上,就像昏倒了似的。他身邊放著的那瓶空了一半的白蘭地酒瓶不久之前還是滿滿當當的。她拿開酒瓶,把它放在餐具櫃上,希望他明天一早夠不到酒瓶時就會自然把喝酒的事情拋在腦後。
她差一點就朝著他伸出手去,撫摩擋在他臉上的白髮,以及他睡著時頭上露出的那塊小小的、橢圓形的禿斑。她想要那樣觸碰他,舒緩地、有愛地、陪伴地。
結果她卻走進廚房,煮了一壺苦澀黝黑的橡樹子咖啡,還找出了一小塊巴黎人如今只能買得到的無味灰色麵包。她掰開一塊麵包(杜富爾夫人是怎麼形容這種舉動的來著?邊走邊吃),緩緩地嚼了起來。
「那咖啡聞上去像狗屎一樣。」她的父親在她走進餐廳時睡眼惺忪地邊說邊抬起頭來。
她遞了一杯給他,「喝起來味道更糟。」
伊莎貝爾又給自己倒了一杯,然後在他的身邊坐了下來。燈光突出了他臉上如公路圖一般的紋理,加深了上面的凹點和皺紋,讓他眼睛下方的臥蠶看上去像蠟一般腫脹。
她等待著他說些什麼,可他卻只是凝視著她。在他犀利的目光注視下,她喝完了杯中的咖啡(她需要它才能嚥下味如嚼蠟的乾麵包),把空杯子推到一邊。直到看著他再次睡著,伊莎貝爾才離開房間,走回了自己的臥室。可她無論如何也睡不著覺,於是在床上躺了幾個小時,滿心憂慮地胡思亂想了一番。最終,她再也忍不了了,跳下床鋪走進客廳。
「我要出去看看。」她宣佈。
「別。」他說著,身體還坐在桌旁。
「我不會做出任何傻事來的。」
她返回自己的臥室,換上了一條適合夏季穿著的藍裙子和短袖白襯衫,用一條褪色的藍色絲綢圍巾包住了自己凌亂的頭髮,在下巴下面打了一個結,離開了公寓。
來到三樓,她看到維茲尼亞克家的門開著,於是把頭伸進去窺探了一下。
屋裡已經被人洗劫一空,只剩下了幾件體型最大的傢俱,而黑色半圓形屜櫃的抽屜也敞開著。地板上散落著一些衣服和廉價的小玩意兒,牆上的矩形黑色印記說明有人拿走了原本懸掛在那裡的藝術品。
她關上了身後的房門。來到大堂,她逗留了一會兒,待自己振作好精神之後推開了樓門。
大巴車在街道上呼嘯而過,一輛接著一輛。透過骯髒的車窗,她看到了幾十個孩子的臉龐。只見他們紛紛把鼻子按在玻璃上,而他們的母親就坐在他們的身旁。人行道上出奇的空蕩。
伊莎貝爾看到街角處站了一個法國警察,於是走上前去詢問:「他們要去哪兒?」
「冬季賽車場。」
「賽車場?為什麼?」
「你不屬於這裡,趕緊走吧,不然我也會把你送上車,讓你和他們一起走的。」
「也許我會這麼做的。也許——」
那個警察靠了過來,對她耳語道:「快走。」他抓住她的手臂,把她拽到了旁邊的一條馬路上,「我們接到的命令是開槍射殺任何試圖逃跑的人,你聽到我說的話了嗎?」
「你要對著他們開槍?婦女和兒童?」
年輕的警察臉上露出了痛苦的表情,「快走。」
伊莎貝爾知道自己應該留在家裡,因為這才是聰明的選擇。可她步行前往冬季賽車場的速度應該能夠趕上那些大巴,那裡距離她家只有幾個街區的距離,也許那時她就能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了。
幾個月以來,巴黎街道邊的路障第一次無人值守。她在一處路障邊蹲了下來,然後沿著街道跑向河邊,經過了大門緊閉的店鋪和空無一人的咖啡館。跑過幾個街區之後,她氣喘吁吁地停在賽車場對面的街道上。滿載猶太人的大巴車源源不斷地在巨大的建築旁邊停了下來。待上面的乘客紛紛下車,車門便會呼哧一聲關上,重新開走;這時候,下一輛大巴就會跟上來卸客。她看到了成片的黃色星星。
上千名男人、女人和兒童就這樣帶著困惑而又絕望的表情被聚攏在賽車場裡。大部分人身上都穿著一層又一層的衣服——對於酷熱的七月來說未免有些太多。警察們像放牧的美國牛仔一樣在周邊巡視著,吹著口號,喊著命令,迫使這些猶太人向前移動,走進賽車場或是登上其他的大巴。
這其中不乏拖家帶口的人。
她看到一個警察用手中的警棍用力地推了一下一位婦女,害得她踉蹌著跪倒在了地上。她掙扎著直起身來,盲目地伸手摸索著身邊的小男孩,用自己的身體保護著他,一瘸一拐地朝著賽車場的入口走去。
她看到一個年輕的法國警察,於是奮力穿過人群,擠到了他的身邊。
「出什麼事了?」她問道。
「這與你無關,小姐。走吧。」
伊莎貝爾回頭望了望龐大的賽車場,滿眼都是擠作一團的人群,家人們試圖在混亂的人群中緊緊抓住彼此。警察們朝他們吼叫著,推搡著他們向前朝賽車場走去,猛地把摔倒的小孩和他們的母親從地上拉起來。她能夠聽到孩子們的哭聲。一名懷有身孕的婦女跪在地上,身體來回搖擺著,緊緊地抱住了自己膨脹的腹部。
「可是……那裡的人實在是太多了……」伊莎貝爾說。
「他們很快就會被驅逐出境的。」
「去哪兒?」
他聳了聳肩膀,「我也不清楚。」
「你肯定知道些什麼。」
「囚犯勞動營。」他嘟囔著,「在德國。我就知道這麼多。」
「可是……他們只不過是一群婦孺啊。」
他再一次聳了聳肩膀。
伊莎貝爾百思不得其解。法國憲兵怎麼能對巴黎人、對婦女和兒童做出這種事情來呢?「孩子們是基本沒有勞動能力的,先生。你們這裡肯定有上千名兒童,還有懷孕的婦女。你們怎麼能——」
「你覺得我看上去像是能夠操控這種事情的人嗎?我只不過是在執行命令而已。他們讓我逮捕巴黎所有出生在海外的猶太人,所以我就這麼做了。他們想要把人群區分開來——把單身的男子送往德朗西,有家庭的全家送往冬季賽車場。就是這樣!完工。把來復槍對準他們,準備射擊。政府想把所有在法國的外國猶太人全都送到東邊的囚犯勞動營裡去。我們就從這裡開始下手。」
整個法國?伊莎貝爾感覺肺裡湧起了一股氣——春風行動。
「你的意思是說,這件事情不止發生在巴黎?」
「是的,這只不過是個開端。」
薇安妮冒著難以忍受的高溫排了一整天的隊,卻換來了什麼呢?半磅乾癟的乳酪和一條糟糕的麵包。
「我們今天能不能吃些草莓果醬,媽媽?果醬能蓋過麵包的味道。」
離開店鋪,薇安妮緊緊地牽著索菲,讓她藏在自己的身後,彷彿她是個更加年幼的孩子似的。
「也許我們可以吃上一點,但是不能太過火。記得冬天的日子有多糟糕嗎?又一個冬天就要到來了。」
薇安妮看到一群士兵朝著她們走了過來,來復槍在陽光的照耀下閃爍著光芒。他們齊步走過之後,幾輛坦克跟了上來,在鵝卵石街道上發出轟隆的響聲。
「今天這裡發生了不少事情呀。」索菲說。
薇安妮也有同感。馬路上站滿了法國警察,憲兵們也陸陸續續趕到了鎮上。
踏進瑞秋家安靜祥和的小院對於薇安妮來說簡直是一種安慰。她實在是太期待前去拜訪瑞秋了,這是她唯一可以做回自我的時刻。
隨著薇安妮敲門的動作,瑞秋疑神疑鬼地從視窗瞥了瞥門外,想要看看門口站著的是誰。她笑著敞開了房門,讓陽光灑進了簡陋的小屋,「薇安妮!索菲!進來,進來。」
「索菲!」薩拉尖叫起來。
兩個女孩抱住了彼此,彷彿她們已經分開了好幾個星期而不是僅有幾天未見而已。在索菲生病的這段日子裡,被隔離開來的這對好朋友心裡都不太好受。薩拉牽起索菲的一隻手,領著她跑到門外的前院裡,坐在了一棵蘋果樹下。
瑞秋敞開房門,以便傾聽她們的動靜。薇安妮解開圍在頭上的花朵頭巾,把它塞進了裙子的口袋裡,「我給你帶了些東西。」
「不行,薇安妮。我們已經說過這件事了。」瑞秋回答。她穿著一條用舊浴簾做成的工裝褲,而那件夏季開襟羊毛衫——它曾經是雪白的,如今卻在反覆的洗滌和穿著過程中變成了灰色——則被掛在了椅背上。從這個角度望去,薇安妮能夠看到縫在毛衣上的黃色五角星露出的兩個角。
薇安妮走到廚房的櫃檯旁,開啟銀質的抽屜。那裡幾乎什麼也沒有了——在法國被佔領的這兩年時間裡,她們已經數不清德國人曾多少次挨家挨戶地「徵用」他們所需的東西了。德國人再過多久就又會趁著夜色闖入民宅,劫掠他們的物品?一切都被他們搬上了向東行駛的火車。
此時此刻,鎮上大多數人家的抽屜、衣櫃和行李箱裡都已空空如也。瑞秋所剩的就只有幾把叉子和勺子,還有一把麵包刀。薇安妮把刀子拿到桌子上,從籃子裡取出麵包和乳酪,小心翼翼地將這些東西切成兩半,然後把自己的那一半放回籃子裡。當她再次抬起頭來的時候,發現瑞秋已經熱淚盈眶了。
「我想要告訴你別再分給我們這些東西了,你們會需要它們的。」
「你也需要它們呀。」
「我應該直接扯掉這些該死的星星,至少那樣我還能趁還有東西可領的時候站到隊伍裡去。」猶太人不時就會接到新的禁令:他們不能再擁有腳踏車,除了下午三點至四點之間可以出門購物之外,不得出現在任何公共場所。到了那個時候,店鋪裡早就什麼也沒有了。
還沒等薇安妮開口回答,門外的馬路上就傳來了摩托車的聲音。她認出了那個聲音,走出去站在敞開的門口。
瑞秋擠出門來站在她的身旁,「他來這裡做什麼?」
「我會去搞清楚的。」薇安妮說。
「我和你一起去。」
薇安妮穿過果園,經過一隻盤旋在玫瑰上的蜂鳥,來到院門處。開啟院門,她邁著步子走到路邊,讓瑞秋跟在自己的後面。院門在兩人身後咔嗒一聲關上了,聽上去就像是骨頭折斷的聲音。
「兩位夫人。」貝克邊說邊摘掉自己的軍帽,把它夾在了腋窩下面,「很抱歉打擾兩位夫人的時間,但我是過來向你通報一些事情的,莫里亞剋夫人。」他微微強調了一下「你」這個字,讓人聽上去彷彿以為他們之間存在什麼秘密似的。
「哦?是什麼事情呢,上尉先生?」薇安妮問道。
他左顧右盼了一番,然後微微向薇安妮靠了過來,「德·尚普蘭夫人明天早上不能待在家裡。」他輕聲說了一句。
薇安妮以為他沒能很好地表達自己的意圖,「你說什麼?」
「德·尚普蘭夫人明天不能待在家裡。」他重複道。
「這座房子是我和我丈夫的。」瑞秋說,「我為什麼要離開?」
「房子是誰的並不重要,起碼對於明天來說是不重要的。」
「我的孩子們——」瑞秋剛要開口。
貝克終於望向了瑞秋,「你的孩子們對我們來說不是問題,他們是在法國出生的,所以不在名單上。」
名單。
如今,這個詞已經成了恐懼的來源。薇安妮輕聲問道:「你想要告訴我們什麼?」
「我要告訴你的是,如果她明天在家,後天就不可能還在這裡了。」
「可是——」
「如果她是我的朋友,我會想辦法幫她躲藏一天的。」
「僅僅一天嗎?」薇安妮邊說邊湊上前來仔細端詳著他。
「我要說的就這麼多了,兩位夫人。我不該這麼做。如果有人走漏了風聲,我會……遭到懲罰的。求你們了,如果有人事後詢問你這件事情,不要提到我曾經來過。」他磕了一下腳踝,轉身走開了。
瑞秋看著薇安妮。她們已經聽說了巴黎那邊發生圍捕的事情——婦女和兒童都遭到了驅逐——可沒有人相信。他們怎麼可能相信呢?這樣的話實在是太瘋狂、太不真實——上萬人半夜一下子全都被法國警察從家中帶走?這不可能是真的。
「你相信他嗎?」
薇安妮考慮了一下這個問題。令她感到驚奇的是,她竟然給出了「是的」這樣的答案。
「那我應該怎麼做?」
「帶上孩子們去自由區,今晚就出發。」薇安妮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有了這樣的想法,就更別說將它脫口而出了。
「上個星期,杜蘭特夫人試圖跨越邊境,結果當場被槍斃,幾個孩子也被驅逐出境了。」
若是站在瑞秋的立場上,薇安妮也會說出同樣的話來。一個女人逃難是一回事,讓孩子們冒著生命危險就是另一回事了。但如果留在這裡對於全家人來說都是一種冒險,他們又該怎麼辦呢?
「你說得對,這太危險了。但我覺得你應該聽從貝克的建議,躲起來,只不過一天而已。那時候我們也許就能獲得更多的資訊了。」
「躲在哪兒?」
「伊莎貝爾曾為這一天做過準備,那時候我還覺得她是個傻瓜。」她嘆了一口氣,「穀倉裡有一個地窖。」
「你知道的,如果有人發現你把我藏了起來——」
「是的。」薇安妮厲聲打斷了她的話。她不想聽到別人大聲地把它說出來——處以死刑。「我知道。」
薇安妮在索菲的檸檬水裡偷偷放了一片安眠藥,早早就把孩子哄上了床。(這種事情讓她覺得自己並不是一個好媽媽,但帶上索菲或是讓她孤零零地醒來也不是什麼好的選擇。除此之外,她已經無路可走了)在等待女兒入睡的過程中,薇安妮踱起了步子。她聽得到風吹動百葉窗時發出的每一聲動靜,還有老房子的木樑發出的快要坍塌似的嘎吱聲。六點鐘剛過,她就穿上了自己破舊的園藝工裝褲,走下樓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