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夜鶯 克里斯汀·漢娜 第2頁,共2頁

她發現貝克正坐在她的長沙發上,身旁點著一盞油燈。他的手裡捧著一張小小的全家福相框。他的妻子——薇安妮知道她叫作希爾達——還有他的孩子們,吉塞拉和威廉。

看到她的出現,他抬起了頭,卻沒有站起身來。

薇安妮有些不知所措。她希望他此刻能夠變成一個隱形人,躲在關著的臥室門後,好讓自己能夠完全忽視他的存在。可畢竟是他冒著職業風險出面幫助瑞秋的,她又怎麼能忽視這一點呢?

「一些不好的事情正在發生,夫人。一些不可能的事情。我之所以接受訓練成為一個士兵,為的是為我的國家而戰,讓我的家人自豪。這是一個光榮的選擇。我們迴歸後別人會怎麼看待我們?怎麼看待我?」

她在他的身邊坐了下來,「我也在擔心安託萬會怎麼看待我,我不該把那份名單告訴你。我應該在花錢方面更加節儉一些,我應該更加努力地工作,保住自己的飯碗。也許我應該多聽聽伊莎貝爾的話。」

「你不該這麼自責,我相信你的丈夫也會認同你的做法的。我們這些男人總是太快就妄下結論。」

他微微轉過身來,眼神落在了她的這身裝扮上。

她穿著工裝褲和一件黑色的毛衣,頭上圍著黑色的頭巾,看上去就像是家庭主婦版的間諜。

「逃跑對她來說太危險了。」他說。

「顯然,留下也不安全。」

「所以,」他回答,「這是一個可怕的困境。」

「我不知道哪一條路更危險。」薇安妮說。

她本以為對方不會回答自己,卻驚訝地聽他答道:「留下吧,我想。」

薇安妮點了點頭。

「你不該去。」他說。

「我不能讓她一個人走。」

貝克思考了一下,最後點了點頭,「你知道弗雷特先生養牛的那片土地嗎?」

「知道,可是——」

「穀倉後面有一條放牛的小路,通往少有人值守的幾個檢查站。這段路很長,但沒有人會在宵禁之前到那裡值班,如果有人覺得這很奇怪的話。反正我認識的人都不覺得這有什麼奇怪的。」

「我的父親,於連·羅西尼奧爾,他住在巴黎拉布林多內大道57號。如果我……某天沒有回來……」

「我會保證你把你的女兒送去巴黎的。」

他站起來,手裡還握著那張照片,「我要去睡覺了,夫人。」

她站在他的身旁,「我很害怕相信你。」

「我更害怕你不相信我。」

此刻,他們站得更緊了,身影被籠罩在微弱的燈光裡。

「你是個好人嗎,上尉先生?」

「我曾經是這麼認為的,夫人。」

「謝謝你。」她說。

「先別謝我,夫人。」

他把油燈留給了她,轉身朝著自己的房間走去,堅定地關上了身後的房門。

薇安妮坐了回去,等待著。七點三十分,她取回掛在廚房門邊的那條厚重的黑色圍巾。

勇敢起來——她心想——就這一次。

她用圍巾蓋住了自己的頭部和肩膀,走出了家門。

瑞秋和她的孩子們正等在穀倉後面,身旁放著一輛獨輪手推車。阿里裹著毯子在車裡熟睡著,身邊還塞著瑞秋選擇帶在身上的幾樣物品。「你把偽造的證件帶來了嗎?」薇安妮問。

瑞秋點了點頭。「我不知道它們夠不夠好,但它們可是我賣掉了自己的結婚戒指才換來的。」她看了看薇安妮。無須多言,兩人用眼神就能交流一切。

你確定你要和我們一起走嗎?

我確定。

「我們為什麼必須離開?」薩拉帶著驚恐的表情問道。

瑞秋把一隻手放在薩拉的頭上,低頭望著她,「我需要你為了我堅強起來,薩拉。記得我們說過的話嗎?」

薩拉緩緩地點了點頭,「為了阿里和爸爸。」

她們穿過土路,推著車穿行在乾草地裡,朝著遠處的雜樹林走去。一走進滿是細杆樹的樹林,薇安妮就覺得安全了不少,彷彿有種莫名的東西正在保護自己。到達弗雷特家的農場時,夜幕已經降臨,她們找到了那條通往樹林深處的放牛小路。只見粗壯的老樹根如脈絡般遍佈在乾涸的土地上,害得瑞秋不得不用力推動獨輪車才能向前移動。車子不止一次被某些樹根撞得飛了起來,然後又重重地再度落下。阿里在睡夢中嗚咽著,貪婪地吮吸著自己的大拇指。薇安妮感覺汗水正從自己的背上流下來。

「我一直都需要鍛鍊一下。」瑞秋邊說邊喘著粗氣。

「我喜歡在樹林裡好好散散步。」薇安妮答道,「你呢,薩拉小姐,你覺得我們的冒險有什麼好玩的地方嗎?」

「我沒有戴上那顆愚蠢的星星。」薩拉說,「索菲為什麼不和我們一起來?她最喜歡樹林了。還記得我們過去玩過的尋寶遊戲嗎?她總是能第一個找出所有的東西。」

透過前方樹林間的一道縫隙,薇安妮看到了一絲手電筒的燈光,緊接著便是黑白相間的邊境通道。

大門上亮著的燈光實在太過耀眼,只有敵人才敢使用——或者應該說只有他們才能夠用得起。一個德國衛兵站在那裡,手中的來復槍閃爍著不自然的銀色亮光,一小群人正排著隊在那裡等待過境。只有在事先準備好證件的情況下,佔領區的人才能獲准出境。如果瑞秋的偽造證件不起作用,她和孩子們就會遭到逮捕。

一切來得太突然了,薇安妮停下了腳步,她不得不站在這裡遠遠觀望。

「我會盡力寫信回來的。」瑞秋說。

薇安妮的喉嚨有些發緊。即便最好的情況發生,她也有可能許多年都聽不到朋友的訊息,或者永遠也見不到她了。在這個全新的世界裡,沒有什麼方法能夠確保你能與自己愛的人保持聯絡。

「別這麼看我。」瑞秋說,「我們很快就會再團聚的,喝著香檳,聽著你喜歡的爵士樂跳舞。」

薇安妮擦了擦眼淚,「你知道自己開始跳舞的時候,我是不會願意和你一起出現在公共場所裡的。」

薩拉拽了拽她的袖子,「告——告訴索菲,我向她道別。」

薇安妮跪了下來,抱住了薩拉。她本可以永遠抱著她,而不是放她離開。

她朝著瑞秋伸出手來,不料她的這位朋友卻退後著躲開了,「擁抱你會讓我哭出來的。我不能哭。」

薇安妮的雙臂重重地垂在體側。

瑞秋俯身拉起了獨輪手推車。她和她的孩子們就這樣離開了樹林的保護,站到了檢查站前的隊伍中。一個騎著腳踏車的男人經過檢查站,繼續向前騎去,站在他身後的那個推著花車的老婦人被人揮手招呼了過去。就在瑞秋快要接近隊首時,尖利的哨聲響了起來。有人開始用德語喊叫著什麼,衛兵對著人群舉起了機關槍,扣下了扳機。

小小的紅色火星在夜色中迸發了出來。

嗒嗒嗒嗒……

一個女人尖叫著看著身邊的男人倒在了地上。隊伍一下子分散開來,人們朝著四面八方奔跑起來。

眼前的一切發生得太快了,以至於薇安妮根本就來不及反應。她看到瑞秋和薩拉朝著她所在的樹林方向奔了回來。薩拉在前面,瑞秋推著獨輪車跟在後面。

「這裡!」薇安妮尖叫著,可她的聲音卻被淹沒在了飛濺的槍聲之中。

薩拉摔倒在草地上。

「薩拉!」瑞秋喊道。

薇安妮猛撲向前,拽住了薩拉的胳膊,抱起她衝進樹林,把她放在地上,解開了她的外衣。

女孩的胸前全都是彈孔。鮮血沸騰著從裡面滲透了出來,溢得到處都是。

薇安妮一把扯下了自己的圍巾,按住了她的傷口。

「她怎麼樣?」瑞秋氣喘吁吁地跑過來停在她的身邊,「那是血嗎?」瑞秋癱倒在女兒身旁的草地上,躺在獨輪手推車裡的阿里開始尖叫起來。

檢查站裡的燈光閃爍著,士兵們集結在了一起,警犬也開始狂吠。

「我們得走了,瑞秋。」薇安妮說,「快點。」她費力地從沾滿鮮血的光滑草坪上站起身來,把阿里從手推車裡抱了起來,塞給還不太理解她在做些什麼的瑞秋。薇安妮把手推車裡所有的東西都丟了出來,然後小心翼翼地把薩拉放進生鏽的金屬車斗裡,把阿里的毯子墊在了她的頭底下。她用沾滿鮮血的雙手緊緊握住了車把,提起後輪,開始推了起來。「走啊。」她對瑞秋說,「我們還能救她。」

瑞秋麻木地點了點頭。

薇安妮推著獨輪手推車在老樹根和泥土間穿行著,一顆心怦怦地狂跳,嘴裡充滿了恐懼的酸味。可她不能停下來回望。她知道瑞秋正跟在自己的身後——阿里還在尖叫——是否還有別人在跟蹤他們,她就不太清楚了。

快接近勒雅爾丹宅院時,薇安妮沿著路邊的水溝費力地推動沉重的獨輪手推車,來到了小山坡上的穀倉裡。當她終於停下腳步時,手推車重重地撞到了地上。薩拉痛苦地呻吟起來。

瑞秋放下阿里,把薩拉從手推車裡抱了出來,輕輕放到草地上。阿里哀號起來,伸出雙臂索要擁抱。

瑞秋在薩拉的身邊跪了下來,看著女兒胸前的慘狀。她抬起頭來看了看薇安妮,臉上痛苦而又失落的表情讓薇安妮簡直無法呼吸。緊接著,瑞秋再一次把目光轉向草坪,伸出一隻手觸控著女兒慘白的臉頰。

薩拉抬起頭,「我們成功穿過邊境了嗎?」鮮血從她蒼白的唇邊冒了出來,順著她的下顎滑落了下來。

「是的。」瑞秋說,「我們成功了,我們現在全都安全了。」

「我很勇敢。」薩拉說,「是不是?」

「是的。」瑞秋的聲音結巴了起來,「太勇敢了。」

「我好冷。」薩拉嘟囔著,渾身顫抖起來。

薩拉戰慄著吸了一口氣,然後又把它徐徐地呼了出來。

「我們現在來吃點糖果吧,還有一顆馬卡龍。我愛你,薩拉。爸爸也愛你。你是我們的明星。」瑞秋已經泣不成聲,「你是我們的心。你知道嗎?」

「告訴索菲,我……」薩拉的眼睛抖動著閉上了。她顫抖著撥出了最後一口氣,身體平靜了下來。儘管她的雙唇還張著,嘴裡卻已經沒有了氣息。

薇安妮跪倒在薩拉的身旁,尋找著她的脈搏,可什麼也摸不到。四周寂靜的氛圍開始變得充滿了敵意和陰霾,薇安妮滿腦子都回想著這個孩子的笑聲,以及沒有了這笑聲之後世界將變得多麼的空曠。她瞭解死亡,也瞭解會將人撕成碎片、讓你的一生都變得支離破碎的那份哀痛。她無法想象瑞秋是如何呼吸的。若是換作其他時候,薇安妮會坐在瑞秋的身邊,牽起她的一隻手,讓她哭出來;或是抱住她,或是和她說話,或是什麼也不說。無論瑞秋需要什麼,薇安妮就算是上天入地也願意為她去做,可她此刻卻什麼也做不了。這就是比眼前的一切更加可怕的地方:她們連哀悼的時間都沒有。

薇安妮需要替瑞秋堅強起來。「我們得把她下葬。」薇安妮儘可能溫柔地說。

「她討厭黑暗。」

「我媽媽會陪著她的。」薇安妮說,「還有你的媽媽。你和阿里需要躲到地窖裡去,我會處理好薩拉的後事的。」

「怎麼辦?」

薇安妮知道瑞秋問的並不是自己該如何躲藏在穀倉裡,她問的是自己該如何在這樣的失去之後再繼續生活下去,如何抱起一個孩子卻眼看著另一個孩子撒手人寰,如何在低語著「再見」之後繼續呼吸。

「我不能丟下她。」

「你必須這麼做,為了阿里。」薇安妮緩緩地站起身來,等待著。

瑞秋吸氣的聲音如同破碎的玻璃發出的咔嗒聲。她俯身向前,吻了吻薩拉的臉頰。「我會永遠愛你的。」她耳語道。

瑞秋終於站起身來。她伸手抱起地上的阿里,把他緊緊摟在懷中,勒得他又開始大哭起來。

薇安妮牽住瑞秋的手,帶著自己的朋友來到穀倉的地窖門口,「等到局勢安全了,我會盡快過來接你的。」

「安全。」瑞秋遲鈍地回頭望了望敞開的穀倉大門。

薇安妮推開汽車,開啟活板門,「下面有一盞燈。還有一些食物。」

瑞秋懷抱著阿里爬下梯子,消失在黑暗之中。薇安妮關上門,把車子推了回去,然後走到母親三十年前種下的丁香花叢旁邊。蔓延的花枝長得十分高大,鋪滿了整面牆壁。花叢的腳下,三個小小的白色十字架幾乎被掩蓋在了夏日濃濃的綠意之中。其中兩個是為她曾經流產的孩子豎起的,另一個則是為她出生不到一週便夭折的兒子留下的。

薇安妮埋葬這三個孩子的時候,瑞秋都站在她的身邊。如今卻輪到薇安妮來埋葬自己最好的朋友的女兒——也是她女兒最好的朋友。仁慈的上帝怎麼會允許這種事情發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