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貝爾把手伸向了腳邊的小行李箱。它被緊緊地卡在了縫隙裡,需要用點力氣才能拔出來。伴隨著一聲果斷的低吼,她終於把箱子提了起來,開啟車門,邁了出去。
她一下子就被推搡、辱罵的人群包圍了。
有人試圖把行李箱從她的手裡奪走,她掙扎著堅持不肯放手。就在她抱住自己的箱子時,一個用腳踏車載著個人物品的女人走過她的身旁,無望地盯著她,深色的雙眼透露著疲憊。
又有人撞上了伊莎貝爾,她朝前蹣跚了兩步,差點摔倒。幸而眼前如叢林般密集的人群讓她沒有雙膝跪倒在塵土和泥巴里。伊莎貝爾聽到身旁的人說了一聲抱歉,就在她準備回應時,這才想起了亨伯特一家。
她推搡著走到車子的另一邊,開口喊道:「亨伯特先生!」
沒有人回答,只有馬路上永不停歇的腳步聲。
她喊著帕特麗夏的名字,可叫聲卻在無數雙腳、無數個車輪碾軋過塵土的聲音裡被吞沒了。人們撞擊著她的身體,從她的身邊擠了過去。如果她跌倒,就會被人群踩死在這裡,孤獨地在同胞們的腳下喪命。
緊握著小旅行箱光滑的皮質把手,她加入了前往埃唐普的大軍之中。
夜幕降臨幾個小時之後,她依舊走在路上。她的雙腳疼痛難忍,每邁一步,腳上的水泡都讓她受盡煎熬。飢餓也在與她同行,不時地用它尖利的小小手肘戳向她,但她又能怎麼辦呢?她的行李是為了探訪姐姐,而不是為了無窮無盡地逃難而準備的。她帶上了自己最喜歡的《包法利夫人》以及所有人都在讀的《飄》,還有一些衣服,並沒有準備食物和水。她以為這趟旅程只會持續幾個小時的時間,當然就更想不到自己要步行前往卡利沃了。
在一座小山丘的頂端,她停住了腳步。在月光的照耀下,她看到上千個人正從她的身邊走過,在她的前面,在她的後面;推搡著她,碰撞著她,拱著她向前走,直到她別無選擇,只好跌跌撞撞地跟隨他們。沿途的田野、排水溝和溝渠旁都能看到露營的婦女和兒童。
土路上雜亂地停放著壞掉的汽車,散落著各種物品;有些是被人遺落、丟棄或者踩過的,有些則是人們背不動的東西。婦女和兒童橫七豎八地躺在草坪上、大樹下或壕溝旁熟睡著,手臂環繞著彼此。
伊莎貝爾筋疲力盡地停在了埃唐普的市郊。人潮在她的前方分散開來,蹣跚著走上了通往小鎮的道路。
她知道,埃唐普是沒有地方可以留宿的,也沒有東西可以供她果腹。比她先一步到達的難民們肯定早已像蝗蟲一樣掃蕩了整個鎮子,買光了貨架上的所有食物,而那裡也不會有空房。她的錢對她來說沒有任何用處。
那麼她應該怎麼辦呢?
朝著西南方的圖爾市和卡利沃前進。還有呢?作為一個女孩子,她在被要求返回巴黎時研究過這個地區的地圖。她熟悉這裡的地形,如果她還能思考的話。
她離開人潮,向著遠處映著月光的幾座灰色石頭建築走去,小心翼翼地選擇了穿越河谷的路線。她身邊的人或是坐在草地上,或是睡在毯子下。她能夠聽到他們移動和低語的聲音。那裡足有好幾百人,好幾千人。在田野的遠端,她在一座矮石牆的旁邊找到了一條小路。拐上小路,她發現自己孤身一人,於是停下腳步,好讓那種感覺流遍全身——讓自己冷靜下來。很快,她再度邁開了步伐。沿著小徑大約步行了一英里的距離後,她來到了一片滿是細長樹木的雜樹林間。
她站在樹林深處——試著不去關注腳趾和胃部的疼痛以及喉嚨的乾澀——這時,她聞到了一股煙味。
那是烤肉的味道。飢餓剝奪了她的決心,讓她變得草率起來。她朝著橘黃色的火光走了過去,就在那關鍵的一瞬間,她意識到了危險,停下了腳步。一根嫩枝在她的腳下被她踩斷了。
「你還不如過來好了。」一個男人的聲音響了起來,「你在樹林裡走起路來像頭大象一樣。」
伊莎貝爾愣住了。她知道自己很蠢,那裡對於一個單身的女孩來說也許暗藏著危險。
「如果我想要害你,你早就死了。」
這話倒是真的。他本可以趁著夜色抓住她,割斷她的喉嚨。她光顧著空空如也的胃裡那種絞痛的感覺和烤肉的香味了,什麼也沒有留意。
「你可以相信我。」
她望向那片黑暗,試圖看清他的模樣,卻什麼也分辨不出來,「這話你怎麼說都行。」
一陣大笑。「沒錯。那麼現在你可以過來了吧?我正在火上烤兔子呢。」
她順著火光邁過一條佈滿岩石的水溝,朝著坡上走去,身邊的樹幹在月光的照耀下泛著銀光。她移動得很輕盈,做好了瞬間跑開的準備。在她和火堆之間的最後一棵大樹旁邊,她停下了腳步。
一個年輕人正坐在火堆旁邊,背靠著一根粗壯的樹幹,一條腿朝前伸著,另一條腿的膝蓋則彎曲著。他看上去比伊莎貝爾大不了幾歲。
映著橘黃色的火光,她很難看清他的面容。他留著打著綹的黑色長髮,看上去很久都沒有梳洗過了。他的身上穿著破破爛爛、打著補丁的衣服,讓她想起了最近在巴黎街頭拖著腳走路的戰爭難民。他們會囤積香菸、紙片和空瓶子,乞求別人施捨一些零錢或是幫幫他們。他的臉色慘白,面容憔悴,似乎永遠都不知道自己的下一頓飯在哪裡。
然而,他卻願意與她分享食物。
「我希望你是一位紳士。」她站在黑暗中說道。
他笑了,「我相信你是這麼想的。」
她走到了被火光照亮的地方。
「坐吧。」他說。
她在他對面的草坪上坐了下來。他繞開火堆靠了過來,遞給她一瓶紅酒。她喝了很長的時間,以至於她把酒瓶遞回來、擦拭著下巴上殘留的酒水的動作逗得他笑了起來。
「你真是個漂亮的酒鬼。」
她不知道該怎麼回應這句話。
他微微一笑。
「蓋坦·杜布瓦。」
「伊莎貝爾·羅西尼奧爾。」
「啊,一隻夜鶯。」
她聳了聳肩膀。這算不上什麼新鮮事。她的姓氏意思是「夜鶯」。媽媽在與她和薇安妮互致晚安吻時就常稱她們是她的夜鶯。「你為什麼要離開巴黎呢?像你這樣的男人應該留下來戰鬥。」
「他們開啟了監獄的大門。在德國人擁進國門的時候,讓我們為了法國而戰顯然要比把我們關在囚籠裡更好。」
「你進過監獄?」
「你被嚇到了嗎?」
「沒有。我只是……沒有料到。」
「你應該害怕才對。」他邊說邊撥開了擋在眼前的打著綹的頭髮,「總之,你和我在一起是安全的。我心裡還惦記著別的事情。我要回去看看我的媽媽和妹妹,然後找支隊伍參軍。我會盡可能多殺幾個渾蛋的。」
「你好幸運。」她嘆著氣答道。為什麼這個世界上的男人們總能輕而易舉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可女人就舉步維艱呢?
「和我一起走吧。」
伊莎貝爾還不至於蠢到相信他的話,「你會這麼問只不過是因為我很漂亮。你以為我若是留下來,最後就會躺在你的床上。」
他隔著火堆凝視著她。火苗隨著脂肪的滴落髮出了爆裂的聲音和嘶嘶的響聲。他喝了一大口葡萄酒,然後把酒瓶遞還到了她的手裡。就在火堆旁邊,他們的手碰到了一起,裸露的皮膚相互摩擦著,「如果這就是我想要的,我現在就能讓你躺到我的床上。」
「但我不會是自願的。」她邊說邊用力地嚥了一口酒,卻無法挪開自己的眼神。
「你會自願投懷送抱的。」他說話的方式讓她的皮膚產生了一種刺痛的感覺,呼吸也變得困難起來,「但那不是我的意思,也不是我要說的,我是要你和我一起去戰鬥。」
伊莎貝爾的心裡產生了一種令她難以理解的新感覺。她知道自己很漂亮,這對她來說只不過是一個事實。人們無論何時見到她,都會這樣誇獎她。她看見過男人們帶著毫不掩飾的慾望盯著她的樣子,眼神停留在她的頭髮、綠色雙眸或豐滿的雙唇上;她也知道他們是如何看著自己的胸脯的。就算是在女人們的眼裡,她也能夠看出自己的美麗。學校裡的女孩們都不想讓她站在自己喜歡的男孩附近,並在她尚未開口說上一個字之前就斷定她是個高傲的人。
美貌只不過是另一種貶損她而非理解她的方式。從小到大,她已經習慣了利用其他的方法獲得關注。而且在情慾的問題上,她也不是完全無辜的。聖弗朗西斯姐妹社不就是因為她在彌撒期間親吻了一個男孩而把她開除的嗎?
但這一次的感覺不一樣。
她明白他看得到自己的美貌,即便是在如此昏暗的光線下,但他還能看透這份美貌。若非如此,就是他聰明得足以看出她想要奉獻給這個世界的不只是一張美麗的臉龐而已。
「我可以做一些重要的事情。」她低聲說道。
「你當然可以了。我可以教你用槍和用刀。」
「我需要到卡利沃去,確保我的姐姐一切都好。她的丈夫上前線去了。」
他隔著火堆凝視著她,臉上帶著堅定的表情。「我們會去探望你在卡利沃的姐姐和我在普瓦捷的媽媽的,然後我們就離開去參戰。」
他把這個計劃說成了一場冒險,和離家出走去加入馬戲團沒有什麼區別,好像他們一路上會看到會吞劍的男人和長著鬍子的胖女人似的。
這就是她追尋了一生的東西。「那就這麼計劃好了。」她說著,無法掩飾嘴邊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