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夜鶯 克里斯汀·漢娜 第1頁,共2頁

第二天一早,伊莎貝爾眨著眼睛醒來,看到陽光正在頭頂上窸窣作響的樹葉間游弋。

她坐起身來,拉好在睡夢中捲起、露出了白色蕾絲吊襪帶和破損絲綢長襪的短裙。

「你不用為了我那麼做。」

伊莎貝爾循聲向左望去,看到蓋坦正朝自己走來。第一次,她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他的模樣。瘦長結實的身材,看上去就像是一個撇號,身上的衣服似乎是從乞丐的箱子裡撿出來的。磨損的帽子下面露出一張骯髒卻又機警的臉龐,上面長滿了胡茬兒。他的眉毛很濃,下巴稜角分明,深邃的黑色眼睛上支著濃密的睫毛,眼神和下巴的稜角一樣犀利,清晰地透露著某種渴望。昨晚她只覺得他就是這麼看待自己的,現在才明白他也是這麼看待這個世界的。

他並沒有嚇到她,一點兒也沒有。伊莎貝爾並不像自己的姐姐薇安妮那樣習慣恐懼和焦慮,不過她也不是一個傻瓜。如果她打算跟著這個男人行走天涯,最好還是搞清楚某些事情。

「所以,」她說道,「監獄。」

他等著她,挑起一邊的黑色眉毛,彷彿是在問,怕了嗎?「像你這樣的女孩是不會了解的。我可以告訴你那是冉·阿讓待的那種地方,讓你感覺很浪漫。」

這種話在她聽來有些耳熟。和大部分飽含暗諷的評語一樣,話題又繞回了她的外表上——想必金髮美女一定都是既膚淺而又愚蠢的。「你是不是為了餵飽家人偷竊食物來著?」

他陰陽怪氣地咯咯笑了起來。這個動作讓他的臉變得有些歪斜,微笑的嘴角一邊高一邊低,「不是的。」

「那你是個危險人物嗎?」

「不一定。你對共產黨員有什麼看法?」

「啊,所以你是個政治犯。」

「差不多吧。但就像我說的那樣,你這種乖乖女是不會了解什麼叫作生存的。」

「我知道的事情會讓你感到驚奇的,蓋坦。監獄可不止一種。」

「是嗎,漂亮姑娘?你對監獄都知道些什麼?」

「你犯了什麼罪?」

「我拿了些不屬於我的東西。這樣的答案夠不夠?」

小偷。

「然後你就被抓了。」

「明知故問。」

「這可不是什麼令人感到欣慰的答案,蓋坦。你是不是太粗心了?」

「叫我蓋特就好。」他邊說邊朝她靠了過來。

「我還沒決定我們是不是要做朋友呢。」

他撫摩著她的頭髮,用一隻髒兮兮的手指盤繞住她的幾縷髮絲,「我們已經是朋友了。你是可以指望我的,好了,我們走吧。」

看到他向自己伸出手來,她意識到自己應該拒絕,卻什麼也沒有說。他們走出森林,回到了路上,從一處不大不小的縫隙中擠進人群,再一次融入人海之中。伊莎貝爾用一隻手緊緊抓住了蓋坦,另一隻手則拎著自己的行李箱。

他們走了好幾英里的距離。

汽車停在他們的身旁,車輪都壞掉了。馬匹也都停了下來,無法再向前邁進一步。伊莎貝爾發現自己已經變得無精打采,被高溫、灰塵和口渴折騰得筋疲力盡。一個女子在她的身旁一瘸一拐地走著,臉上混著塵土和沙礫的眼淚變得黑乎乎的。很快,她又被一個穿著皮草外套的年長女子代替了。只見她滿身大汗,似乎把家裡所有的珠寶都戴在了身上。

日光越來越強烈,悶熱得令人窒息。孩子們在哀號,婦女們在啜泣。空氣中充斥著辛辣汙濁的體味和汗水的味道,可伊莎貝爾已經習慣了,幾乎聞不出哪些味道是別人身上的,哪些味道又是自己身上的。

接近三點,一天中最熱的時段到來了。他們看到一群手握來復槍的法國士兵出現在自己的身旁。這些士兵走起路來十分散漫,也沒有排成佇列,步態一點兒也不瀟灑。一輛坦克隆隆作響著行駛在他們的旁邊,嘎吱嘎吱地碾軋著路上遺落的物品;坦克上,幾個臉色蒼白、神情頹廢的法國士兵正低著頭坐在那裡。

伊莎貝爾擺脫了蓋坦,跌跌撞撞地穿過人群,用手肘推搡著路人,擠到了軍隊面前。「你們走錯方向了!」她尖叫著,被自己嘶啞的嗓音嚇了一跳。

蓋坦猛地撲向了一個士兵,用盡力氣推了他一把,害得對方踉蹌著撞上了緩慢行駛的坦克。「誰在為法國而戰?」

那個目光遲鈍計程車兵搖了搖頭,「沒有人。」一片銀光閃過,伊莎貝爾看到蓋坦舉起一把刀,頂住了那人的喉嚨。士兵眯起了眼睛,「來吧。動手吧。殺了我。」

伊莎貝爾把蓋坦拽開了。從他的眼中,她看到了一種令她害怕的、由衷的憤怒。他是下得了手的;他會割開那個人的喉嚨,殺了他。她心想:他們開啟了監獄的大門。他會不會比小偷還要糟糕?

「蓋特。」她叫了一聲。

聽到她的聲音,他搖了搖頭,似乎是想要清醒一下,隨即放下了手中的刀子。「誰在為我們戰鬥?」他怨恨地問著,在塵土中咳嗽起來。

「我們會的。」她說,「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