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最熱鬧的地方

春牧場 李娟 第1頁,共2頁

先到的那幾家人裡走出兩三個衣著整齊乾淨的女人,遠遠迎上來和扎克拜媽媽握手。大家沒完沒了地問候,然後一起動手,七手八腳幫我們卸起駱駝來。很快就卸完了,全部傢什堆積在遠離那幾頂氈房的一片空地上。媽媽整一整頭巾和外套,帶著我和斯馬胡力彎腰走進三頂氈房中最大的一頂。

一進去,立刻就知道了:這趟行程的痛苦真正結束了!

荒野里居然有如此美好的所在……

這個氈房相當大,是我家氈房的兩倍有餘。地面平平坦坦,乾乾淨淨。花氈全是嶄新的,上面坐著許多人,圍著一大塊堆滿了食物的餐布。那些食物統統閃閃發光,油水很足的模樣。而人們統統穿著新衣服。

看我們一家人渾身寒氣地走進來,女人們立刻從外面抬進來一架銀光簇亮的鐵皮爐。又有人抱進來一堆劈柴(他們居然燒柴!這種地方居然會有整齊的劈柴!而我家平時只有牛糞可燒)。很快生起爐火,柴火燒得噼裡啪啦響。大家紛紛把我和扎克拜媽媽讓到最靠近爐子的地方。我伸開十個指頭緊緊抱住爐子一般烤起火來。

很快我的奶茶也遞了過來(奶茶!我們家只有黑茶),滾燙噴香。我端起來正想喝,媽媽迅速挖了一大塊黃油扔進我的茶水。黃油立刻融化在滾燙的茶水裡,給茶水鍍上一層明亮的金色。那情景令人倍感幸福。

我正讚歎著,媽媽又啪的往我碗裡扔了一枚金黃油亮的包爾沙克(油炸的麵食)。

接下來她不停地扔,一邊和主人交談,一邊不動聲色地扔啊扔啊。好像怕我吃虧似的,怕我在人多的地方搶不過別人似的。

我邊吃邊無限豔羨。這家人可真有錢,真闊氣!又暗想:沒對比的話,還真不知道我家這麼窮……

總之,經過漫長寒冷的跋涉後,突然跌進這樣一個暖洋洋香噴噴的好地方,真是大大地安慰了我們受苦的心啊!

大家各吃各的,彼此間低聲交談。我們進來之後,宴席便分成了兩席。差不多是男女分開的,大約共有二十來個人。滿地都是小孩子,旁邊還有四五個嬰孩躺在一起。難道今天有什麼喜事嗎?

這時,厚重的氈簾掀動,一頭羊進來了。後面跟進來的人拽住羊脖子上的毛,令它跪在眾人面前。我知道要宰羊了。坐在上席的那個平靜有禮的年長者伸出雙手攤開掌心,開始做「巴塔」(祝禱辭)。所有人也都攤開掌心聆聽著。禱告內容很長很長,似乎說盡了一切事情。我雖然經常吃手抓肉,經常聽人做巴塔,但從沒聽過這麼長內容的。雖然意思聽不太懂,但從他的語氣、神情,以及滿室人莊嚴的安靜氛圍中能感覺到,其內容一定是與感激和祝福有關。我也攤開掌心,做出這種類似乞求的姿勢。看向那羊,似乎它已經明白了一切。只見它輕輕地睜著眼睛,凝視著空氣中不存在的一點。抱著羊的那人把羊頭環進臂彎,也攤開雙手鄭重地聆聽。

禱告完畢,我和大家一起說「安拉」,用雙手向上做杜阿宜。這時,發現媽媽不在了。

等了半天都不見她回來。我坐在陌生人中間很不是滋味,便悄悄離席,出去找她。

在旁邊幾個氈房門口探頭看了看,都沒有。再走遠一些,發現媽媽和斯馬胡力已經開始在空地上拆包裹搭房子了!我趕緊跑過去幫忙。這種時候我最能派上用場了。

因為這次在塔門爾圖住的時間不長,我們沒有搭正規的氈房。四個房架子只用了三個,把它們拉開,圍成圈,綁上放射狀的檁條子。也沒頂天窗,檁條末端直接交叉著靠搭在一起。

媽媽曾經形象地告訴過我,這種房子是「頭上打結兒的房子」。當時我還不太明白,她就掰過斯馬胡力的腦袋,讓我看他後腦勺上的旋兒。果然,這樣的房子頭頂也有一個旋兒啊。

這樣搭起的氈房很小很小,除去鋪花氈和架爐子的地方,餘下的空地只夠讓兩個人擦肩而過。連被褥都沒地方放,只好堆在外面空地上,蓋片氈子擋雨。幸好後來幾天一直沒怎麼下雨。

折騰了兩天,又跋涉了一天,被褥像是在土堆裡打過滾似的,一拍就騰出一篷白茫茫的煙塵。

身上也一拍就四處冒煙。

襪子扯住一彈,也騰起一股土。連最最貼身的內褲也……

這個地方比吉爾阿特還要乾燥,土氣更大。路上鋪了厚厚一層面粉似的細土,一颳起風來,滿世界雲裡霧裡。

不到半小時的工夫,我們「頭上打結兒的房子」就在土堆裡立起來了。我催著斯馬胡力趕快去迎接還在途中的卡西,自己開始收拾房子。

收拾房間的工夫,不停地被打擾。一會兒來一個人到門口瞅一眼,一會兒又來個人進房子轉一圈。問他們有什麼事,也不說話。問他們找誰,還是不說話。

已經適應了沒有人的吉爾阿特,乍然間到了人多的地方,一時半會還真不習慣。

再想想又覺得可笑。出門四面一望,坦闊無垠的大地上只有我們這幾個氈房緊緊偎在一起,像互相靠著取暖似的,又像荒野中迷路的幾個人聚成一堆,一步也不敢亂動。東南西北空曠無物,這也叫「人多的地方」嗎?

卡西半下午才疲憊地到家了。我一看只有她一個人,忙問:「斯馬胡力呢?」

她說在後面趕羊。

於是我又開始擔心斯馬胡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