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西這麼累也不休息一下,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打水,原來要梳洗一番去見爺爺。原來爺爺先我們兩天搬到塔門爾圖。可剛才在席間為什麼沒有遇到他?
塔門爾圖居然有現成的水,再不用背冰了!我很高興,趕緊跟著去看水。
水源很遠。我們離開氈房和人群,在戈壁灘上走了很久才走到一處突然陷落地面的凹坑邊。小心地走到坑底,果然最低處停著一汪靜靜的水窪,水中央扔著一隻破輪胎。卡西拎著桶踏上那隻搖搖晃晃的輪胎,俯身以一隻碗一碗一碗地舀水傾倒桶裡,邊舀邊撇開水面骯髒的浮物。水極淺,且渾濁。估計打滿五六桶,這個水坑就見底了,還得耐心地等它一點兒一點兒沁滿了才能繼續取用。
於是更懷念吉爾阿特了。
卡西著實梳洗打扮了一番。有些鬆散的頭髮梳得光溜溜的,皮鞋也擦了一遍。然後出門迅速消失在遠處一群花枝招展的姑娘間。
可不一會兒,她又回來了,身後跟著一個非常文靜體面的長辮子姑娘。對我說,爺爺要我也過去。我立刻緊張起來,趕緊擦一把臉跟著走了。邊走邊打量那個不認識的姑娘,不由小小地自卑起來。媽媽和卡西他們真英明,都穿上最漂亮的衣服,只有我又髒又滑稽。頭一天媽媽和卡西還特意洗過頭髮,我覺得洗完了還是會在塵土飛揚的大風裡弄髒,就頂著灰濛濛的腦袋上路了。唉,看來生活再艱辛也不能將就著過日子啊……漂漂亮亮、從從容容地出現在大家面前,不僅是虛榮的事,更是莊重與自信的事。
我們進入的還是剛才那頂最大的氈房。原來氈房主人是卡西的叔叔,卡西爸爸的弟弟。今天的拖依(宴會)是分家的拖依,將持續三天。今天是第一天。卡西的叔叔和他最小的弟弟海拉提(其實不是弟弟,是侄兒,是扎克拜媽媽的大兒子。他一出生就根據習俗被贈送給爺爺,成為爺爺最小的兒子)從此分為兩個家庭。不僅是氈房,牛羊和牧場也分開了。爺爺也脫離了大氈房,跟著小兒子海拉提一起過。
氈房裡的人比剛才多了一倍,全都是前來祝賀的客人,來自附近的牧場和喀吾圖小鎮。但人越多,卻越安靜,滿室鴉雀無聲。我穿過安靜的目光走向上席,心裡直髮怵,後悔沒有擦鞋子,沒換條幹淨褲子。
一進房子就一眼看到了爺爺。他坐在上席正中的位置,一副舊式哈薩克人的打扮:白鬍子,頭上包著白頭巾,舊的藍色條絨坎肩,笨重的大靴子。身子又瘦又小,神情溫和喜悅。
而氈房主人卻高高大大,威嚴莊重,架勢跟領導似的,一點兒也不像爺爺的孩子。
我一看就很喜歡爺爺,趕緊上前問候。大家把我讓到上席右手第三個位置,滿室的目光都聚焦過來,房間裡越發安靜。
明明知道大家都在等著我開口,但一時真的不知該說些什麼好,只好裝傻,一副沒見過大場面的模樣。果然沒一會兒,大家就不理我了,扭頭各說各的去了。
雖然滿室都在交談,但沒有一個大嗓門的,全都壓低了聲音靜靜地說話。這種氛圍真是又有禮又拘束。這時我隱約聽到女人堆裡有議論我的聲音,便頭也不抬地喝茶,任她們從頭到腳打量著我。
但聽到一句「裁縫的女兒……做得很好……毛衣也織得好……」後,忍不住看了過去。她們都輕輕笑了起來,果然有一兩張隱約熟悉的面孔。
扎克拜媽媽早就給我說過了,喀吾圖小鎮離此地不遠,就在東北方向十幾公里處。我小的時候曾在那裡生活多年,當時我媽是裁縫,我自然就是「裁縫的女兒」了。另外我還做過織毛衣的生意,村裡幾乎每人都穿過我織的毛衣毛褲背心之類。想不到這麼多年過去了,大家都還記得我,真令人得意。
我左邊的老人很健談的樣子,會說好多漢語。他告訴我,他是爺爺的親家,是喀吾圖的農民。還說他認識我媽,並請我代為問候。
我說我媽現在也開始種地了。他斷然說道:「種地不好!一年一年一年,不好了!」
我猜他是說「一年比一年不好」。
他又指著爺爺說:「這個尕老漢嘛(居然這麼稱呼爺爺),他的兒子拿了我的丫頭。我的兒子嘛,又拿了他的丫頭——就是這個樣子的嘛!」
原來是雙重親家啊。我被這種「拿來拿去」的說法逗樂了。
我右邊的就是氈房主人,卡西的叔叔。他也會說幾句漢語,自我介紹是牧業寄宿制學校的退休教師。我們用漢語聊了沒兩句,他突然告訴我,他沒有胃!因為去年患胃癌,胃被切除了三分之二……真令人心驚……
怪不得神情冷峻嚴厲,並且舉止遲緩,一定出自身體上的不適。
我一時不知道說些什麼才好。他那麼大個男人,肯定是不需要安慰的,但也總不能祝賀他恢復健康吧,他看上去明明很難受的模樣。
我只好小心翼翼地問:「那,還能不能吃肉?」
他一下樂了:「能!你看,羊也宰了,羊肉馬上就端上來!」
但我沒等到吃肉就退席了。氈房裡人太多,肉是給客人們提供的,怎麼好意思被當作客人安排呢。卡西一直沒有入席,問候完就出去了,和兩個女孩埋首在室外灶臺邊一大堆碗碟中奮力大洗。媽媽也在大肉鍋旁邊跪坐著,喂柴燒火。我看了一圈,也插不上手,就回家繼續收拾房子。
花氈上全是泥土,但是翻遍了所有的包裹都找不到掃把。好在我很聰明,出去在附近的野地裡走了一圈,拔回來一大把芨芨草,三下兩下就紮了個相當漂亮的掃帚,使用起來所向無敵。
傍晚,我開始準備晚飯,卻發現一個碗也沒有了,原來大氈房那邊的宴席全借走了。只好燒了茶坐下來等待。好在媽媽和卡西她們回來時,不但帶回了所有的碗,還端回了一大盆羊肉湯!還有幾塊用餐布包著的大骨頭!雖然只是宴席上吃剩的,上面已經沒掛幾根肉絲兒了,我們還是高高興興啃了半天。哎,今天一下子吃了這麼多好東西!真令人心滿意足。
唯一鬱悶的是,大家看到我的掃帚後都不覺得意外,順手拿起來就用,對它已經很熟了似的。得不到誇獎真是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