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馬胡力穿得非常單薄。誰叫他的新衣服那麼瘦呢,裡面除了一件毛衣就再也塞不進一根布絲了。誰叫他非要穿新衣服上路呢?不過卡西也穿著新衣服,扎克拜媽媽也格外打扮了一番呢。對哈薩克牧人來說,轉場搬家是如節日般隆重的大事。只有我顧不得那麼多,穿得渾身圓滾滾的,上下馬都得要人扶。而且想到途中一定會很辛苦,到了地方還得幹許多活,所以穿的都是髒衣服。對於我這個破壞隊形的邋遢鬼,媽媽很不滿。
斯馬胡力打著馬不時跑前跑後地照應駝隊,倒是看不出冷的意思。到底是年輕人啊。
但一路上大家都一聲不吭,似乎都在忍受同樣的痛苦。
不知趕著羊群的卡西此刻走到哪兒了。不知她冷不冷。
剛涉過大河,渾身溼透的班班此刻也非常疲憊了,不再前前後後地亂跑,跟著駝隊一步一步地老實前行。我記得在此之前它好幾天沒有吃東西了,至少好幾天沒有從我們這裡得到食物。在荒野裡它都能找到些什麼東西果腹呢?又冷又餓的可憐的班班啊。我因擔憂它而越發傷心起來,又想到了此時被遺棄在額爾齊斯河南岸的懷特班……仍然沒有希望。駝隊的行進在繼續,冷也在繼續。我甚至感覺再也不能捱過這趟行程了……
過了額爾齊斯河沒多久,視野中的綠意陡然濃厚了幾分,一些地方甚至能冠以「青翠」一詞。路邊水流很多。雖然再沒經過村莊,但沿途到處是田野,大都還沒有播種。怪不得有人說新疆地理特徵是「南蒼北潤」,果然是越靠近北邊的山區,就越發溼潤清涼。
途中經過最荒涼的地方不是成片的戈壁灘,而是一大塊葵花地。大約種過許多年葵花了,發白的地面嚴重板結。田梗也是堅硬的,一條一條平行流暢地伸向遠方。去年剩下的一些葵花稈稀稀拉拉插在梗子上。這塊地有數百畝,我們走了很久才完全通過。此處真像是一塊大地的屍體。
往下走,地形舒緩起伏,一直沒經過什麼大山。山在眼前的視野盡頭,那就是阿爾泰山。
每到一處水草豐美之處,我就想:「怎麼還不停下來呢?這裡還不夠好嗎?」
但一句話也說不出,寒冷令我深深地躲藏在重重疊疊的冰冷衣服裡面,只露出兩個眼睛。渾身一動也不敢動,任馬兒馱著我跟著駝隊走啊走啊。
然而接下來的地勢卻乾燥平緩了起來,最後完全進入了一片戈壁灘。
我終於絕望了,眼下這荒茫茫的大地,不知還要走多久才能完全穿過!媽媽不是說中午就能到嗎?
就在這時,路一拐彎,我們繞過一個小土包,看到眼前空曠的荒野上出現了三頂氈房、大大的石欄羊圈和一小群人。
我看著斯馬胡力策馬奔跑過去和他們打起招呼來,看著媽媽也勒停了馬準備下去。
我大吃一驚:「就是這裡嗎,媽媽?」
媽媽終於露出笑臉:「對啊,塔門爾圖到了!」
我一時不願下馬。扭頭四面看看,空曠的戈壁灘微微地起伏著。四面無際,群山遙遠。這個地方……簡直比吉爾阿特還不如!起碼吉爾阿特還有一小片沼澤,還有大塊的冰雪,還有連綿的山坡……
剛才白白經過那麼多那麼美好溼潤的地方了,我還以為最終去向的會是什麼更好的地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