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的日子一天天臨近,但具體是哪一天,卻沒人說得清。我整天緊張兮兮的,很快卻發現就我一個人在緊張。大家雖然忙碌了許多,但日常生活還是有條不紊。扎克拜媽媽照樣每天去莎裡帕罕媽媽家喝茶,女孩子們照樣每天過來串門,耐心地寒暄閒話。
這天蘇乎拉來時,忍不住問她到底什麼時候搬。可她卻說不知道,得看天氣情況。
我大吃一驚!還一直以為時間是固定死的,一到時間就非搬不可呢!既然如此,當初離開吉爾阿特時,我們為什麼不緩上兩天,非要頂著寒流搬家?在塔門爾圖,為什麼又非得冒著大雨搬?那時候為什麼不考慮天氣?
出發的日子終於確定下來了。
頭兩天,扎克拜媽媽開始準備我們遷徙途中的食物。她炸了一大堆包爾沙克,烤了七八隻新饢。天陰沉沉的,下著雨。她冒雨趴在半坡上的饢坑前,吹了很久才引燃松木。等候饢出爐的時間裡,她又把餐桌拎到山下溪水邊大洗一通,用小刀仔細颳去了桌面上的一層油垢。
離開之前還有最重要的一項工作就是清理駐地附近的垃圾。雖說游牧生活中少有多餘的物事,但還是會產生一些生活廢棄物,如卡西的破鞋子,一些塑膠袋和碎布條,破碗……能燒掉的聚攏了燒掉,不能燒的就挖坑埋了。
然而正是這兩天,氣溫突然再一次沉重地下降,整天颳著又猛又冷的風。真倒霉,果然每次都這樣……
這兩天我堅持不睡午覺。這麼冷的天裡睡覺,無論身上穿得再厚(白天睡覺又不能拉開被子踏踏實實地睡)都會越睡越冷,越睡越難受,睡得渾身痠疼、僵硬,一直睡到鼻塞為止。馬上要搬家了,可千萬不能睡感冒了。
出發前頭一天正午,家裡來了許多客人。媽媽伺候茶水,我收拾完房間就出去了,做在此地的最後一次散步。這次同樣走了很遠很遠。如今已經非常熟悉冬庫爾這一帶的地形情況及氈房分佈了,說不出的留戀。這時,遠遠地,從北面過來了一個趕著一小支羊群的騎馬人。我在坡頂上站住,一直等到他走到近前。打過招呼後,一時無言。我忍不住向他感慨:「冬庫爾真漂亮!」
他微笑著用漢語說:「明天,羊的路還要漂亮的。」當他說這話時,語氣裡簡直都有「深情」的意味了。我聽了卻非常沮喪。此行我還是跟著駝隊走,真想和年輕人一起走羊道啊……
這時,他突然往東北方向一指,說:「二隊的。」然後手臂抬高了二十公分,指著同一方向又說:「一隊的。房子多得很!」
我不知說什麼才好,同他一起靜靜地看向那個方向。層巒疊嶂,看不到一頂氈房,但已經感覺到了人居的喧囂。
他又說:「沒有羊的不走,放羊的全都走。」
我知道,羊群需要更寒冷的空氣和更豐美的牧草。
道別後才突然想起,這人不是強蓬嗎?真是的,騎著馬、坐得高我就認不出來了……
令人長舒一口氣的是,出發頭一天天居然放晴了!雲散成巨大的碎片,再也合不攏了。碎雲在天空飛快地流逝,山野大地明滅斑駁。
我以為這一天會更加緊張,誰知大家突然鬆弛下來。夜裡就要出發了,上午卻還沒有拆氈房。而且馬上開始拆氈房時,媽媽卻端起盆子下山洗衣服!往後一路上,溼衣服在哪兒晾乾啊?
洗完了衣服,照舊晾在草地的石頭上。媽媽又去捶酸奶……
一大早她照舊擠了牛奶,並添入前幾天剩下的一些牛奶混在一起煮。我非常疑惑,即將出發了,難道還要生產酸奶或乾酪素嗎?一走就是三天,等到了地方,酸奶也發酵過頭了,乾酪素不能及時晾曬,肯定得捂壞。何必呢?就讓牛奶放在牛肚子裡,讓牛自己揹著走不是更好?或讓即將趕遠路的小牛喝個飽,也算是壯行嘛。
一問之下,原來要做克孜熱木切克!原來如此,搬家的三天時間裡,攜帶的牛奶肯定會變質,而克孜熱木切克正是以變質的牛奶做的。
大約是即將離開的原因,這一天出奇地熱鬧,來了一堆客人。有即將同行的哈德別克等幾個小夥子,還有阿依努兒這樣長駐不走的鄰居。前者來幫忙,後者來告別。下午,大家七手八腳幫著拆起氈房來。拆壁毯,揭氈蓋,挪箱子……沒幾分鐘,房間就猛然空了。等去掉牆根的長圍布,昔日堅固的家頓時顯得無著無落。四周蔓生的青草攀著牆架洶湧地生長,枝枝葉葉與木柵緊密糾結,彷彿它們對這個家的感情比我們更深沉。
我收拾炊具的角落,把麵粉和一些不怕撞的零碎物事整齊地碼進大木箱。這隻箱子是所有傢俬中最沉的一個,不曉得輪到哪個倒霉駱駝來馱。
卡西把為了保鮮而埋在陰涼處地下的一點兒蔬菜挖了回來,又把茶壺擦得鋥亮,似乎搬向新駐地也是生活的全新開始,什麼都得是新的才好。
扎克拜媽媽指揮大家拆氈房。但拆到一半,露出紅色的房架子時,大家卻停了下來。只見媽媽取出這段時間搓的一大卷羊毛繩,一根根長長地穿過牆架子上的格子,共穿了三股。三個男孩子各持繩子一端,朝相同方向擰動起來……原來是絞羊毛繩!
雙手的勁兒能有多大呢?媽媽手搓的繩子不到半指粗,而且不結實。得尋一處支撐點,把這些繩子繃直了,大家合力絞動,將每根繩子都緊緊地上滿「勁兒」,然後一個人從打結兒的繩頭處慢慢往反方向拖拽,三根繩子便自然合股了。這樣絞出的繩子又粗又結實,兩指粗呢。
在荒野生活中,除了氈房的房架子,似乎再也找不出更適合絞羊毛繩的支撐點。樹倒是穩固不動,可樹太粗,小樹又太柔弱,經不起拉扯。所以,跟製作克孜熱木切克一樣,在搬家這天絞羊毛繩最合理不過(絞完還會立刻派上用場)。平時絞的話,還得專門拆去房子上的一塊氈蓋。
這時,斯馬胡力把全部駱駝老早趕回來了。全部的馬匹也上了絆,在附近慢慢啃草,隨時待命。
整整一下午都在颳風。天空很藍,每當遊雲擋住太陽,陰影投向這座山坡,空氣立刻大降溫,冷極了。但那塊雲一旦離開,又頃刻感到敞亮的炎熱。
今天大家會忙碌一整夜,明天就更不用說了。但再忙也得做頓像樣的飯吃,於是卡西在滿室零亂中,在人來人往的腿縫間,冷靜地揉麵、切菜、扯拉麵,有條不紊。可惜客人太多,最後除了斯馬胡力,其他每人只分到了幾根麵條,哪能吃飽。
晚餐則由我來準備。媽媽讓我包包子,給大家打牙祭。太陽剛偏西我就開始揉麵,但是沒有肉也沒什麼菜,只翻出一小包以前煉羊尾巴油時剩下的肥肉油渣,便剁一剁做成包子餡。蒸出來的包子咬一口就滿嘴流油……然而還是很香。
不只包子,媽媽還盛了一大碗新鮮奶油放在餐布中央。大家用饢塊蘸著大口大口地吃,痛快極了。很快就吃完一碗,媽媽嘆口氣,又盛了一碗。我估計今晚我們足足喝了小半鍋奶油。以往,奶油統統得用來製作黃油,很少拿上餐桌,頂多盛小半碗讓大家嚐嚐。
整個家消失在散落一地的箱籠行李中。今夜得露天睡覺,明天凌晨三點就得出發,午夜一點就得起身準備。一想到這個,我的睡意比平時提前到來,天色剛剛發黑時就瞌睡得眼睛都快變成兩塊石頭了……但四下混亂,連一處可以躺倒的地方都沒有。再說大家都忙碌的時候,一個人躺著也太難看,只好硬撐。
夜風越刮越大,大家在大風中耐心地做最後的準備工作,默默無語,彷彿明天遙遙無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