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將離開冬庫爾

前山夏牧場 李娟 第1頁,共2頁

在離開冬庫爾的前一個禮拜,大家就把門前的塑膠小棚拆了,把裡面的全部雜物拖出來整理,該洗的洗,該修的修,然後聚攏起來碼在附近乾燥的大石頭上。

依我看,拆得也太早了點兒。天氣陰晴不定,遲兩三天再拆的話,棚裡的東西也少淋兩天雨嘛。

果然,剛拆了棚子,當晚就下起雨來。

天快黑的時候我下山提水,提回的第一桶水還是清的。等轉身去提第二桶,就很渾了。只這麼一來一回間的短暫工夫,上游下起了大雨。很快,雨水漫延過來,把冬庫爾澆透之後,又馬不停蹄地轉移向東南方向。

其實上午扎克拜媽媽就預言過會下雨。她一邊預言一邊堅定地拆棚子……

天黑之前,她把那堆雜物最後歸置了一番,仔細地蓋上舊氈片。

舊氈片其實是駱駝的衣服。前段時間烤饢時用來堵饢坑,已經燒煳了好幾處,破破爛爛的。

駱駝真可憐,衣服又爛又溼,自己天生的衣服早就給剪得乾乾淨淨賣掉了。媽媽說一公斤駱駝毛十五元,一公斤羊毛才一元錢。差別真大。

前兩天最暖和的日子裡,大家就把駱駝肚皮上的最後一圈毛也給剪掉了。它們好像很捨不得最後這件毛背心,喊得鬼哭狼嚎,滿山谷迴盪。

總之,又變天了。據說我們將要搬去的地方比這邊冷多了。往下駱駝們就只能靠這些破氈片禦寒。它們一定很不服氣,氈片畢竟是羊毛做的。它們嚷嚷:「為什麼拿這種便宜貨糊弄我們?還我駝毛衣服!我十五塊錢一公斤的駝毛衣服!」

前段時間空閒時,斯馬胡力還給好幾只羊脫了衣服。不曉得此舉何意,因為離賣羊毛還有一些時候。天氣也不穩定,降溫後,沒衣服穿的羊就慘了,而且搬家時還會給駱駝增加負擔。

很快,媽媽把那些羊毛片洗出來,彈鬆了搓成繩子。原來搬家時用得上。

第二天一大早,天氣還算晴好。媽媽把溼透的氈片揭開,白茫茫的水汽很快從物品間向上方揮散。她站在那裡向南面看了一會兒,說:「那邊有雨。」

我看了又看,實在看不出那邊的天空和這邊有啥區別。但沒一會兒,那邊的山頭果然雲霧瀰漫,陰雲沉重地堆積在山頂上,很快下起了雨。有三四座山頭籠罩在雨中,陰沉沉的。雖然與那邊只隔著幾公里遠,可這邊卻是晴天,只有一層淡淡的薄雲蒙在上空,天色粉藍粉藍的。

不一會兒,霧氣過來了,一團一團迅速遊走在附近山林間,瀰漫在氈房周圍,並且越來越濃重。很快,四面八方的山野全都消失了,世界急劇縮小。最後只剩下我們氈房所在的這座山頭。從世界這頭到世界另一頭,只有幾十步距離。我們的氈房是全世界的中心。

來到冬庫爾後,還是頭一次遇到如此濃重的霧氣。太陽完全出來後,霧才漸漸散去。天上的雲層濃厚了一些。

即將出發前,斯馬胡力照例開始檢查羊群。有一隻羊前蹄一瘸一瘸的,斯馬胡力把它逮住,將它的小腿捏了又捏,還掰開蹄縫仔細檢視。還有一隻羊耳朵發炎,長了蛆蟲,整個腐爛了,情形非常嚴重。抹上藥後,為保持患處的乾燥,斯馬胡力在哈德別克的幫助下把那隻耳朵整個兒剪掉了。

每天傍晚入欄前,斯馬胡力都會揀走狀態不好的羊羔,翻過身子檢視。有的肛門爛了一大片,他就把燒剩的木炭捏碎撒在患處。還有的羊屁股髒兮兮的,肯定是拉肚子,便餵它止瀉藥。

以前每次丟羊丟牛的時候,大家都不慌不忙的,顯得並不著急。直到臨出發的最後幾天,這件事才得到前所未有的重視。斯馬胡力兄妹倆整天在外面奔波,尋找。回家時,兩人總是又冷又餓,疲憊不堪。

放養在外的駱駝和馬也該歸隊了。這些整天東遊西蕩的傢伙們,只在想吃鹽的時候才想到回家看看。

偏偏這兩天又丟了一頭牛。今天一大早,扎克拜媽媽擠完奶茶,也沒喝就出去找牛了,從早上五點鐘一直找到八點還沒回來。於是剛剛趕完羊的斯馬胡力也沒顧上喝茶,片刻不歇騎馬出去了。他剛走沒一會兒,下起了一陣急雨。想到這小子沒穿厚外套,不由擔憂。這時,一個騎青灰色馬的人出現在我家駐地的山坡上。看到我走出氈房,他坐在馬上大聲問斯馬胡力在不在,然後告訴我,強蓬家的羊群裡混入了我家的一隻羊。

我想大約是強蓬託他捎話,連忙答應了。但他欲言又止,騎著馬在原地轉一圈,四下看看,又想了想,打馬走了。

之前從沒見過這個人,我猜一定是剛搬到附近的牧民。這個時間才搬進夏牧場的話,這裡一定是他家的最後一站,他家將在這裡停駐一整個夏天。而我們,往下仍有漫長的道路。

我和卡西去西面向陽的山坡上背柴火時,總會路過一大片黑加侖的灌木叢,才到冬庫爾時還是光禿禿的,如今已經新葉爍爍。估計等我們從深山遷出時,剛好能趕上結果子的季節。但是草莓和覆盆子的季節卻剛好錯過。真可惜啊。

聽說我們要去的下一個牧場地勢極高,不會生長這些灌木和野果子,也不會再有白樺林和楊樹林了…

亨巴特家託牧的新羊還沒熟悉新集體,搞不清狀況,顯得茫然又驚慌。磨合了兩天,總算融入了我家羊群,但這種「融入」極為生硬。當羊群挾著這幾十只紅臉羊移動時,它們始終緊緊走作一團,決不離開熟悉的夥伴。傍晚歸圈時,光對付它們就得折騰很長時間。斯馬胡力氣壞了,在羊群裡上躥下跳,簡直想把它們就地正法。

羊圈那邊正亂得一團糟的時候,白天那個騎青灰馬的人又來了,駕馬徑直進入了紛亂的羊群之中。才開始我以為他在幫忙趕羊,但他趕得好笨,老是把羊群打散。後來才知他企圖將混進我家羊群的自家羊趕出來。這麼看來,他非但不笨,還很厲害呢,能從一大群羊(在我看來都長得一模一樣)裡飛快地找到自家羊,並單獨剔出來。

結束後,他趕著那隻羊孤獨地進入森林中的小道。這時,又有一群羊緩緩漫過森林南面的山岡,滿山遍野大喊:「不!不!!」(羊的「咩咩」聲,聽起來正是哈語「不」的意思。)

是該離開了。駐紮在冬庫爾的人家越來越多,到處都是羊群,老是「撞車」。

駐紮在冬庫爾一帶的人家裡有一部分是額河沿岸村莊的哈薩克農民,家裡養有牛。夏天,男人留在家裡種地,婦女、老人和放暑假的小孩進山消夏,同時放牛蓄膘,生產奶製品。雖然他們作為農民已經定居多年,但傳統生活一時半會兒難以割裂。我想這不只是感情上的依賴,更是生活習慣和生產方式的要求。

等完全結束小羊入欄的工作,綁好羊圈的木門後,天色已經黑透。我連忙招呼斯馬胡力回家吃飯。之前,我們三人已先吃過了。但斯馬胡力卻說還要去強蓬家領羊,重新套上馬消失在夜色裡。

早在羊群回來之前,我就把斯馬胡力的那份拉麵放到爐子上熱著,原以為他會先吃了再出去幹活兒,沒想到這一熱就熱了兩個多小時,麵條全糊了。等大家都鑽進被窩時他才回來,端起面大口大口地吃,並大聲埋怨難吃,一直埋怨到吃得乾乾淨淨為止。我說:「咦?還不是吃完了!」他委屈地說:「沒辦法嘛。」又用漢語說:「肚子餓嘛。」吃完後匆匆洗了洗臉和腳,倒頭就睡。